“明姝为何要陷害你?”
他觉得,我一个庶女,没什么能让人嫉妒的。
也不值得被人陷害。
摸着残书,他满眼都是凉薄。
“既然做不好书管,那就把职务让出来吧。”
一句话,断了我留在国子监的希望。
“裴宴!?”
我骤然失声,泪不受控制涌起。
书童想再说什么,也被卸了职位。
“你以后,不用来国子监了。”
和我说笑两日都明朗的少年脸色惨白,却冷笑着扔下书,扭头走了。
“世人皆说太傅深明大义,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
他走的潇洒,半路想起什么,扭头看我。
“要不要一起走?”
蜷着指尖,我摇了摇头。
“不用。”
留下的机会没了。
总得珍惜最后的五日,不是吗?
而且,质问于我而言,没了任何意义。
交出书楼的钥匙,与他们擦肩而过。
日光刺眼,我抬手挡住。
以为自己会再次落泪。
可手背,却是一片干涩。
原来,他这般,不能再让我落泪了。
书考后两日,是国子监按成绩重新排座的日子。
我在前排。
前五次,榜首为嫡姐,裴宴念及旧情,没挪我的位置。
此刻他正恼怒。
亲自执牌,将我挪到了最靠后最脏的角落。
那个位置,是留给不学无术、品行败坏的学子的。
从前,从没有人在那里落座。
他此举,是昭告所有人,我便是那等不堪之人。
裴宴身为太傅,是国子监之首。
无人敢质疑半句。
莫须有的污言秽语,伴着果皮污秽,纷纷被丢在我身前。
一节课下来,我的书本早已被深埋其中。
裴宴在堂上讲学侃侃而谈,末了居高临下看向我。
“苏禾,你可知错?”
“是先前拆穿太傅对未婚妻嫡姐有异心却不肯承认,还是你眼盲心瞎、是非不分呢?”
我不知道裴宴是何时彻底变了。
我只知道,我没做过的事,绝不认。
“苏禾!”
“我早就说了,明姝只是我的学生,你为何非要胡思乱想!”
“今日你去给明姝道歉,孤本一事,我便不再计较。”
他还以为,这是在替我兜底。
可我只是起身,转头便要离开。
手腕骤然被抓住,他忽然冷笑出声。
“果然是庶女,终究不如嫡女能上台面,惹人厌烦。”
不同于往日的温润,他的话语字字诛心。
“要不是你娘为救我而死,你以为,你我能有半分相配?”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笔墨重重坠地。
他说,庶女上不得台面。
可他明明知道,我娘本是良家女子。
是父亲在她新婚当夜,强行将人掳走霸占,才有了我。
娘临终前,他还趴在塌前发誓。
会将我视作一生最重要的人,敬我,护我,爱我。
过往十年,我用娘亲留下的积蓄供他读书,赴考。
助他在朝堂站稳脚跟,如他年少所言,帮扶天下无助女子。
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变了心,爱上了旁人。
心性依旧是当初那个温润少年。
可如今,我望着他,只觉得满心陌生。
不知不觉间,虎口包扎好的伤口被我狠狠掐裂。
血迹顺着指尖,缓缓蜿蜒而下。
见我脸色发白,他似是意识到自己话太重。
可最终,裴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只因远处传来呼声:苏明姝落水了。
像是非要逼自己彻底死心,我忍着胸口翻涌的苦涩,快步跟了上去。
视线里,裴宴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下水。
将嫡姐稳稳捞起,牢牢裹进自己怀中。
她的随行小姐妹当即起哄。
“太傅大人,你与我们明姝有了肌肤之亲,可要负责!”
哪怕,所有人都清楚,我才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嫡姐精准捕捉到我的目光,哭红了眼眶。
“太傅本是妹妹的未婚夫,我怎能插足?”
“况且,要我给一个庶女做妾,我宁愿去死!”
话音落,她奋力挣脱男人,作势就要再次跳下水。
却被男人死死锁在怀中,分毫动弹不得。
半晌,他沉声说。
“我不会委屈你做妾。
裴宴顶着湿透的衣衫,将嫡姐送回后,转身寻了我。
“明姝身为嫡女,自有她的骄傲,阿禾,你能不能让着她些?”
我爽快应下,眉眼平静无波。
“好啊。”
反正,我最终要嫁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见我唇角含笑,全然不似生气的模样,他松了口气。
“你放心,即便日后你入府为妾,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话落,他便拿着早已备好的伤药,匆匆赶往苏明姝的住处。
我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
脑海里翻涌着,我们相伴十数年的点点滴滴。
忽然惊觉,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在等。
等他学成,等他兑现承诺带我入国子监,等他十里红妆娶我进门。
如今,总算不用再等了。
翌日,我的座位被重新调回前排。
裴宴捧着一沓试卷,缓步走进学堂。
“国子监要推选学子代表面圣,此次拔得头筹者,可直接册封为女官。”
若是嫁人前谋得官职,即便夫家阻拦,也无法轻易剥夺。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场学子人人渴求。
我自然也不例外。
接过试卷,我抬眸定定看向裴宴。
“太傅此次,会做到公平公正,对吗?”
他应允过我,仅那五次。
此刻他轻点头颅,没有丝毫否认。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敛神专心伏案答题。
这一次,我倾尽所学,信心满满,只盼能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可等到交卷之时,我才惊恐发现。
卷上写满的答案,竟尽数消失,只剩一片空白。
指尖攥紧笔杆,我僵在原地,眼泪猝不及防滚落。
“裴宴,是你动了手脚?”
我曾听他说过,早年他书考时,便被人用这种半个时辰字迹自消的隐墨陷害,错失榜首。
而今日发下的笔墨,全是由他亲手分发。
我从不愿相信,他会用自己曾饱受伤害的手段,来对付我。
可他却坦然接过那张空白试卷,看向苏明姝的眼神,满是宠溺与纵容。
“你嫡姐心高气傲,执意要以主母之姿,先你一步获封女官。”
“阿禾,你往后,还有诸多机会。”
轻飘飘一句,碾碎了我唯一的生路与希望。
怒火瞬间冲上心头,我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攥着那瓶害人的隐墨,我一把推开了山长书房的门。
“求山长,为学生做主!”
裴宴紧随其后赶来,连忙对着山长,以及一旁身着明黄衣衫的人躬身行礼。
“是臣行事失误,还望陛下恕罪。”
他伸手想将我强行带离,皇帝淡淡瞥了一眼,指尖轻敲桌案。
“既然考场出了意外,便在此处重新补考一次便是。”
听闻此言,裴宴脸色骤然沉下,不悦地瞪了我一眼。
却还是只能转身,取来未做手脚的笔墨。
半个时辰后,皇帝拿着我的答卷,朗声大笑。
“好一个旷世奇才,下月十五,即刻入宫为官!”
他转头拍了拍裴宴的肩膀,笑意满满。
“爱卿,你的对手出现了,日后切记戒骄戒躁,莫要被女子比了下去。”
我无视身旁裴宴僵硬冰冷的神色,心底长长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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