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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游人如织的外滩一路向南,走过轮渡复兴东路渡口,走到董家渡渡口,周边安静下来。

此时江风拂面,西侧是董家渡金融城,与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金融城,各类保险、银行、证券公司和交易所及滨江豪宅、酒店一起隔江相望。凭栏远眺,水上舟楫往来,鸥鸟追逐着航线上的船舷低飞,时不时传来悠长鸣叫。江堤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装饰画记录着此地百年来历史变迁的故事:

上海的历史,是一部与水息息相关的历史。无论是在公路、铁路尚未崛起的年代,还是物流发达的如今,黄浦江始终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动脉之一。而董家渡,作为黄浦江“八长渡”之一,便是上海因水而兴历史的一个切面。

以董家渡为中心,周边王家码头路、新码头路、利川码头街、赖义码头街、丰记码头街、油车码头街、会馆街、南仓街等沿用至今的地名,都记录了董家渡昔日商市繁盛、仓廪充实、码头工人粗犷号子声连绵不绝的热闹景象。这里有始建于1847年、上海现存最早的天主堂董家渡天主堂,也有建于1715年、上海现存最早的会馆商船会馆。如今,从董家渡生长出来的黄浦区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成为上海新晋“网红打卡地”。

隔着时间,在同一个空间,不同国籍地域、拥有不同文化习俗的商旅往来、交融,彼此激发、沉淀,让这里的故事也如江水潮落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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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董家渡码头。上海图书馆藏

今日董家渡夜景。海沙尔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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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董家渡夜景。海沙尔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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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渡之名,最早见于清嘉庆《上海县志》。

上海地方志显示,在明代,黄浦江主要流经华亭、上海、嘉定(清代为宝山)三县的境内,从上游米市渡起至下游吴淞口长达八十多公里的两岸,形成了多个渡口、多条航线。

其中,华亭县境设有米市渡等渡口,正德年间有属于县府管理的渡夫8人。上海县境,正德年间在黄浦江上游瓜泾塘有东西二渡,另外有杨泾渡、范家渡、肇家浜渡、蟹溇渡、乌泥泾渡、黄家渡、邹家渡、彭家渡等,有属于县府管理的渡夫36人。嘉靖二年(1523年),上海县知县郑洛书见摆渡船太少,就设立了高昌渡、南仓渡、北仓渡、洋泾渡、宋家港渡、车沟渡等六处义渡。位于黄浦江河口段的嘉定县境内,有小浜口渡、胡巷桥渡、钱家渡等,大致在今宝山区吴淞镇与今浦东新区高桥一带。

清初实行海禁,黄浦江河口段的小浜口渡被取消,只存浦东高桥镇的界浜渡(也称天潢渡)与浦西的钱家渡,各留渡船一艘。界浜渡以北水域,禁止船只往来。到了清代康熙年间,随着海禁的解除,上海县境增设多个渡口。

在地方志记载中,这些渡口的渡船多为私人所有,体积较小,如划子只能乘坐二三人,船工使用木桨驾船,速度慢,抵御风浪能力很差,上海本地人称之为“麻雀舢板”,形容其小。1905年的《上海杂志》中记载:“舢板即沿浦摆渡小船也,粤、闽、宁波人业此者最多,一橹在左,一人独摇,上惟一小篷遮蔽雨日,只能载客两三人。”稍大一点的舢板可以坐五六个人,船上有篷。一些官员和士绅出钱设立义渡,即不取分文,施船济民,采用的是大船,安全性相对较高。这些相对大的船后有木橹掌船,并有竹篙撑船,规定每船限载乘客20人。

从摆渡口出发,只到对岸最近的一个渡口,称为短渡;到较远的码头,称之为长渡。据说,董家渡就是一位姓董的浦东人置了一条可坐23人的大船在此摆渡,董家渡之名由此而来。也有说法称明代书画大家董其昌生于此地,故得此名。因为地理位置优越,董家渡从此成为跨越黄浦江的要津,和浦东的老白渡、烂泥渡、陆家渡、高昌渡、南仓渡、杨家渡和周家渡一起,统称“八长渡”。

董家渡位置示意图。金涛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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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渡位置示意图。金涛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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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上海市市标上,白玉兰簇拥着一艘沙船图案。用这种方式,上海确认着以沙船为代表的航运业在城市历史发展中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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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船业,从元代海运漕粮开始,就在上海兴起。随着清朝海禁解除,东南沿海贸易的恢复,航运业得到迅猛发展,有“海船数千,梢水数万”的上海,成为沙船集聚地。此外,还有天津的卫船、福建的鸟船、宁波的趸船及广东的估船等。

各种航船带着棉花、棉布、丝织品、茶叶、陶瓷等从上海扬帆出海,然后把北洋的大豆、豆饼、油料、肉类、小麦、药材、木材、水果,南洋的糖、胡椒、海参、燕窝、苏木、烟、甘薯、咸鱼、玻璃、肥皂,日本的银、铜、海货、漆器、珍珠以及东南亚的鱼翅、象牙、藤器、樟器、檀香、玳瑁等运回。一时之间,黄浦江上,“帆樯如织,舳舻蔽江,装卸上下,昼夜不息”“自十六铺向南延伸至董家渡、南码头,绵延数里的江岸停满了沙船”。

《南市区志》显示当时沙船见证的商业繁盛景象:清康熙年间解除海禁后,上海有北洋、南洋、长江、内河和远洋5条航线,其中北洋航线货运量最大,包括上海至牛庄、天津及芝罘3条线,年进出船只约1.4万—2万艘次,货运量50万—60万吨。

乾嘉时期,“南北物资交流,悉借沙船。南市十六铺以内,帆樯如林,蔚为奇观。每日满载东北、闽广各地土货而来,易上海所有百货而去”。上海县城城外东南隅一带“店铺栉比,万商云集,百货山积,人马喧阗,万头攒动,摩肩擦背”,沙船载大量棉花、棉布运往北方,推动了上海地区棉花、棉布的生产和贸易。至秋季收棉时,上海水道到处是运棉花的大小船只。清褚华《木棉谱》载:“每晨至午,小东门外为市,乡农负担求售者,肩相摩袂相接。”

董家渡会馆街上,至今保留了始建于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的商船会馆。会馆由当时上海周边的沙船业众商集资兴建,用于集会、议事、看戏,占地近20亩,从中可见当时沙船业主们的阔绰和实力。

修缮后的商船会馆戏台。图源“上海黄浦”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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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缮后的商船会馆戏台。图源“上海黄浦”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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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咸丰十年(1860年),太平军东征,董家渡沿江一带遭法军排炮轰击,大片房屋塌毁。

战乱带来毁灭和混乱,却也为新生事物的出现留出余地。

就在这一年,世代居住在淀山湖周边的青浦朱家迁移至董家渡定居。1863年,朱志尧出生。他的父亲朱朴斋由渔而商,成为富甲一方的沙船主,早在青浦时,已经是当地豪富。他的母亲姓马,舅舅正是著名的教育家、震旦大学和复旦公学的创始人马相伯。

少年时,朱志尧一方面学习传统四书五经,屡第不中,一方面受到舅父影响,学习外语及声、光、电、化等近代科学知识。光绪十二年(1886年),他跟随马相伯赴欧美考察,从此立志投身实业。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他筹资创建了求新机器厂,光绪三十年(1904年)更名为求新造船厂。

这家工厂在老南市机厂街,起初租地40亩,厂里建有冶铁、熔铸、机母等4所工场,聘用职员、技师15人,招雇工匠、学徒百余人,以建造浅水快轮、蒸汽机、农用机械为主,朱志尧自任总经理。此外,朱志尧先后创办宝兴铁矿公司、安徽当涂铁矿、长兴煤矿,投资新城米厂、江西布厂、“尼各志”砖厂,担任华商电气公司、内地自来水厂、申大面粉厂、中国图书公司、苏政公司等董事。

在上海早期的民族资本家的创业尝试中,求新造船厂投资最多、规模最大。饶有意味的是,这家船厂造的是西式机械轮船,而这一国人眼中的新兴事物,正是朱家曾赖以为生的沙船的“敌人”。

1843年后,外国航运势力大举入侵。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入港外籍船舶44艘,咸丰八年(1858年)已达754艘。外国商船不仅装备和技术先进,而且有不平等条约庇护,构成了对以沙船为主体的中国旧式航运业的严重威胁。当时,上海街头时而可见沦为乞丐的沙船水手,上海地区沙船由两三千艘锐减至大约四五百艘。一部分沙船商以“诡寄洋商”即将所有权转给外商的方式勉强维持。最终,极少数沙船沿用到20世纪30年代,最终在淞沪战争中毁于日军炮火。

在战乱中,朱志尧的事业也不断受到重创,他倾尽全力开办的工厂或被吞并,或因还债而转让,或因战争被征用。日军侵沪时,朱志尧严词拒绝与日本侵略者合作,拒不出任伪职。他出售自己在浦东的地产200亩,尽最后的力量捐给各地慈善事业。

1937年淞沪会战,董家渡再次遭日军轰炸,码头在战火中严重损坏,仓库和建筑物被夷为平地。抗日战争胜利后,码头虽有整修,但沙船业的黄金时代已然远去。随着轮船的兴起和公路运输的发展,董家渡作为水运枢纽的地位逐渐衰落。直到改革开放前,董家渡,这个上海最早成形的城区之一,面临道路狭窄泥泞、房屋破旧、公共设施缺乏等问题。

1955年,朱志尧在上海病逝。在他去世前一年,1954年,会馆街上,已经改名为沙船号同业公会的商船会馆停止活动,曾经煊赫一时、热闹一时的商船会馆大殿和戏台后来曾作为街道会场、学校和工厂,南北厢房成为民居。

今天的董家渡,又以另一种方式承载着历史上的商业基因。世纪之交,董家渡的轻纺市场就让许多海外游客慕名而来,量体裁衣,定制西装、旗袍。2006年4月,为配合董家渡聚居区的整体开发,董家渡轻纺面料市场撤销,大部分商户搬迁至距离原址500余米新建的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脱胎于董家渡轻纺面料市场的小店,乘着免签政策的东风一路起飞,已经成为上海乃至国内外游客争相打卡的购物热点。

从沙船的桅杆到金融城的鼠标,从朱家的沙船生意到今日面料市场的国际定制,从低矮石库门到滨江街区——董家渡见证的街区从来不是一个静态的标本。逐水而居的人的性格里,包含着适应能力、学习能力、吸收能力,这种逆境中求生、困境中求新的“董家渡精神”,也是理解“上海精神”的一个渡口。

原标题:《【海上记忆】潮落潮起董家渡》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沈轶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