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唐山丰南7.8级大地震将整座工业城市在23秒内夷为平地。道路断裂、铁轨拧成麻花、医院坍塌,数以万计的伤员在废墟中等待救援。消息传到上海后,全市各医院火速集结,奔赴唐山。
“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组织让去,收拾东西就走。”内科医生吴妙麟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彼时,21岁的他刚刚结束病房值班,收到通知后立马收拾行李,一个军用挎包、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全部行囊。
吴妙麟受访图。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他不知道此行的具体目的地,只知道“在北京和天津之间”。绿皮专列一路向北,烧煤的灰烬从车窗灌入落了满身;天津过后铁路彻底中断,医疗队改乘飞机进入唐山。从那一刻起,一条跨越千里的生命线,将黄浦江与滦河紧紧连在了一起。
此后的近一年时间里,一批又一批上海医护接力奔赴。没有电,手术靠手电照明;没有导尿管,剪下输液皮条煮沸代替……他们在废墟上搭起帐篷医院,用手电照亮了一台又一台手术,用最原始的条件守护着唐山最艰难的日子。
如今,距离1976年那场浩劫,整整五十载。如今的唐山,厂房林立、新城舒展,河头老街游人如织,当年的断壁残垣已经长出新的城市肌理。
50年过去,亲历者渐渐老去,但那段废墟之上的生死守护,从未被遗忘。
千里长路奔赴废墟
地震的消息传到上海后,全市火速集结医疗队奔赴唐山。7月29日清晨,首批医疗队从上海火车站乘专列出发,吴妙麟便是其中之一。
当时只有21岁的吴妙麟是普陀区中心医院的内科医生,他告诉澎湃新闻,接到通知时刚换下班服,领导只给一小时回家收拾行李,一个军用挎包、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全部行囊。
“我们当时其实不知道发生地震的具体地点,只知道在北京和天津之间。”吴妙麟回忆,专列一路不停,车厢没有空调,闷热难耐,火车头烧煤的灰烬从车窗飘进来,落了一身。直到听列车广播播发中央慰问电,大家才知道目的地是唐山丰南。
“铁轨都绞起来了,只能飞机进入。”吴妙麟说,行驶到天津后,进入唐山的铁路已全部破坏,医疗队改乘飞机,从杨村机场转运至唐山军用机场。到唐山已是中午,队员们先在机场待命,“到了之后,我们就驻扎在机场旁边的一个球场,伤病员真的太多了,我们立马开始工作。”
吴妙麟的任务是为轻伤员清创、缝合、包扎,骨折的用石膏固定;对当地无法救治的重伤员会诊转院。“那时转院手续十分简陋,随便找张纸写上姓名、性别、病情,注明‘同意转院’,这就是一张‘机票’,重伤员凭此登机转运。”
医疗条件简陋,生活条件同样捉襟见肘。吴妙麟说,当时15个人挤一顶帐篷,不分男女,地上铺一层塑料布,被子垫一半盖一半;一日三餐啃着压缩饼干,吃到后来,大家一看到饼干就皱眉咽不下。
回忆当年的经历,吴妙麟说得平静,却字字笃定,“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组织让去,收拾东西就走。没有不舍,没有犹豫。”
崔洪元是普陀区中心医院的第二批队员,出发前听了吴妙麟等同事的经验分享,特地灌满了军用水壶。“他们说那边缺水,我们一壶水从上海带到唐山,到了那里才敢喝。”
崔洪元受访图。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到了唐山,军用卡车把他们送到郊区。相比震中,郊区的伤员少一些,条件稍好,但艰苦程度仍超出想象。“大家都睡在地上,晚上下雨打雷,那雷声像是贴着帐篷顶炸开的,吓得人一激灵。”
用手电做手术,用皮条做导尿管
大批遇难群众安置、危重伤员转运完成后,上海医疗队的工作重心从紧急救援,转向长期诊疗、灾后防疫与基础病患救治。
蔡兰娣便是在这片简易棚屋里,完成了职业生涯第一台妇科手术。她是国际和平妇幼保健院的医生,1976年8月随队出发,在唐山待了三个月。
蔡兰娣受访图。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蔡兰娣回忆,当时一名本地女子卵巢囊肿扭转,囊肿直径足有十公分,剧痛难忍。没有标准化手术室,没有无影灯,仅靠简易操作台和有限的器械,在带教老师指导下,蔡兰娣完成了这台手术。
“那时候觉得自己要好好学,以后出去是真本领。”她说,“基本的缝针、开刀技能,都是要自己训练的。”
蔡兰娣至今记得,每次出门诊问病人“家里还有谁”,十个里有八个淡漠地回答“死光了”。“我们听了也蛮伤心的,只能尽力照顾好他们。”
相较于蔡兰娣的所见所闻,1977年3月随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医疗队前往唐山的朱莉敏要稍好一些。朱莉敏退休前在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担任外科护士长、手术室护士长和营养科主任,她告诉澎湃新闻,相较于前几批,当地的基础设施已经有了点模样,简易食堂搭起来了,消毒供应跟上了,病房护理也基本有了章法。
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赴唐山医疗队员合影(右下为朱莉敏)。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 供图
不过,频繁的余震依旧为医疗救护的开展带来不小的困难。
“有一次余震,我们妇产科医生睡在床上,墙是半截砖搭的,上面像棚架一样。房子一晃,床跟着摆,像摆渡船一样在挪动。”朱莉敏回忆,遇上余震,停水停电是常有的事,“开始还担惊受怕,后面都习惯了。”
朱莉敏告诉澎湃新闻,震后的唐山都是废墟,有人慌不择路,一屁股坐在木桩上,肛门直肠断裂,手术室通宵抢救。“当时运送病人用板车拉,导尿管也很紧缺,就用皮条、塑料管充当导尿管。“
没有精致的医疗器械,没有舒适的工作环境,仅凭一身医者本分,一批批医疗队撑起了震后唐山的基础医疗保障。
跨越半个世纪的沪唐情谊
任务结束,各上海医疗队分批撤离,本地医疗机构逐步恢复运转。回到上海的医护人员,重新回归日常岗位,那段唐山岁月成为藏在心底的特殊记忆。
朱莉敏退休后,唐山多次组织老队员回访,她因工作、家庭琐事错过;蔡兰娣再也没有重返冀东,只是每次新闻看到唐山,都会多停留片刻,牵挂当年救治过的百姓……当年二十出头的青年,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岁月染白头发,废墟之上的画面却从未淡忘。
而在唐山,刘桂兰一家从未放下对上海医疗队的惦念。五十年来,她始终记着上海第一妇婴保健院的名字,记着曹莺、邵金凤两个名字。去年临近7・28纪念日,刘桂兰的女儿唐秀梅下定决心寻找恩人。当年只有12岁的唐秀梅,如今已年过六旬,她靠着114查询上海医院联系方式,几经辗转,终于联系到了曹莺。
电话接通那一刻,分隔两地的人双双落泪。视频连线里,当年刚刚工作的曹莺早已退休,唐秀梅的母亲也白发苍苍,隔着屏幕互诉当年往事。
“曹莺70多岁了,大高个、大眼睛、爱说爱笑,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唐秀梅至今记得母亲住院时的场景。1977年,母亲因子宫肌瘤大出血住进唐山第一抗震医院,“六中的操场上搭起了大片帐篷,上海医疗队就在那里。”
刘桂兰的手术很顺利,但输血时发生过敏反应,紧急抢救才脱险。”病房里条件很简陋,没有帘子隔开,一个床挨着一个床。“唐秀梅记得,曹莺和邵金凤跑前跑后,“有时候跑得‘叽里咕噜’的。”
后来,曹莺从上海给唐秀梅寄过一双凉鞋,还寄了绣花用的金丝线。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从上海邮来的东西,“是在唐山买不到的好东西”。
“子宫肌瘤导致大出血,没办法等。”今年72岁的曹莺依旧记得患者的危急病情,却早已记不清当年送给小姑娘的礼物。
曹莺说,“我只记得,刘桂兰出院后,他们一家住在简易房里,还专门请我们到家里吃饭,做了几个家常菜。”
曹莺接受采访时,展示当年医疗队合影。澎湃新闻记者 宋昕倩 摄
后来地址弄丢了,双方断了联系,但在唐秀梅的脑子里,那两个名字始终没有忘。“我参加工作以后的同事,好多我都记不清名字了,唯独这两个人,我永远忘不了。”
唐秀梅说,身边许多被上海医疗队救助过的唐山老人,都日夜惦念当年的医护人员,只是缺少线索,只能将感激藏在心底。
50年过去,唐山从废墟上重生,成为一座现代化都市。当年的废墟已变成拔地而起的高楼,一代代人在这座城市里出生、成长。而当年那些在帐篷里用手电照亮生命、在余震中守着病床的年轻人,如今都已白发苍苍。
“我们当时看到的并不是唐山真正的样子,而是地震的样子,希望有机会再去唐山,看看真正的唐山。”曹莺的话,也是许多医护人员的心声。
50年是一代人的时间,亲历者在老去,记忆在模糊,但那段跨越千里的守护,不会被遗忘。
澎湃新闻记者 宋昕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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