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民国三十七年冬月,苏北大地刚飘过几阵雪花,四下一片银装素裹。
一辆美式军车正摇摇晃晃地驶向双堆集周边的交战区,车上坐着个叫马克・考夫曼的洋面孔,此人供职于《生活》周刊。
按理说,这位拿相机讨饭吃的老外,本打算记录下国共两军拼老命死磕的震撼场面。
可谁知道,冲洗出来的底片却透着股邪乎劲儿。
画面中压根儿见不着对面冲锋的队伍,也听不见震天响的炮声。
离火线也就几步路的当口,国军弟兄们居然窝里反了。
这帮人下手狠得很,一路从土道上掐到铁皮车厢,最后直接滚进庄稼地里撕咬。
一眼瞅过去,这简直离谱到家了。
远处隆隆的开炮声震耳欲聋,当兵的怎么有闲情雅致互殴?
寻常老百姓准会把这当成国军管理拉胯的滑稽戏。
可只要你设身处地琢磨一番这帮大兵的处境,拿个小本本替他们理理头绪,就会咂摸出门道来:这场闹剧根子上透着保命的狡黠。
说白了,当整个盘子快要砸烂的那会儿,底下人都会给自己找退路。
咱们先把钟表往回拨半圈,瞧瞧洋记者撞见打架前,一路上都拍了些啥风景。
弄懂了前面的铺垫,解开斗殴谜团的麻线也就理顺了。
考夫曼瞅见土坡上有个水泥工事,立马钻出车厢凑近取景。
掩体边上横着条水沟,守军害怕对面踩着暗冰摸过来,特意冲着水面刨出一条长沟。
沟渠里掏了不少凹槽,方便当兵的撅着屁股守阵地。
挨着交火带的村落算倒了八辈子血霉。
乡亲们早跑光了,剩下的破茅屋全被强行征用。
国军弟兄粗暴地砸开夯土墙,捣鼓出几个四方大窟窿,把重火力塞进去指着外头。
冷眼一瞅,这帮人好像铁了心要死磕到底。
可偏偏只要顺着墙根往下瞄一眼,漏风的地方就明摆着了。
水泥墩子跟前,几个没来得及躲避的乡下汉子正被逼着做苦工。
看架势,老乡们早就成了应付差事的老油条。
只见他们唇边挂着半截旱烟,胳膊上的锄头举过头顶,架势摆得特别吓人。
谁料铁器落地,连一块巴掌大的泥巴都没翻起来。
遇到这种出工不出力的戏码,内行人一眼就能看穿。
乡下人脑瓜子里亮堂得很:老子是被拽来当壮丁的,两边谁坐天下关我屁事。
要是卖力气干活,累个半死不说,保不齐还得去挡子弹。
留着这条命回家抱老婆孩子才是正经事,比划几下得了。
乡下汉子糊弄差事算是没招的招,可那群穿戴整齐的士兵干出的事,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刚过工事没几步,老外的镜头里就出现一台趴窝的大卡车。
四五个负责运输的后勤兵凑在铁皮壳子旁,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零件。
这情况透着一股子邪气。
正前方可是血肉横飞的绞肉场,主战部队眼巴巴盼着弹药和救兵,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这几位爷的脸上愣是找不出一丁点儿火急火燎的模样。
为啥一点不慌?
说白了还是利益作祟。
轮子转起来会有啥下场?
那必须当场踩油门奔赴死地。
真到了那头儿,会有好果子吃吗?
那会儿的战场态势,哪怕是戴将星的大官都清楚中原大地败局已定,大头兵们哪个是省油的灯。
真上了阵地,要么被乱枪打穿,要么举手缴枪当战俘。
往前迈步要丢命,往后撤退得吃枪子儿,咋办最划算?
原地趴窝呗。
坑坑洼洼的烂泥沟加上破铜烂铁般的载具,歪打正着成了这群人的保命符。
铁疙瘩只要转不动,哥几个就有了躲清闲的绝佳借口。
这帮人慢如蜗牛的鼓捣劲儿,跟那些抡空心铲的老乡如出一辙。
伙计们全在熬时间,眼巴巴盼着这副烂牌彻底散架。
话虽这么说,磨洋工也得扛着要命的压力。
阎王爷就在十里地外招手,大伙儿全绑在这艘快沉的破船上,天天还得在泥坑里受罪。
运输连弟兄们的脑仁早就嗡嗡作响,脾气暴躁得像极了拉满弦的弓。
这下子,火星子瞬间点着了。
洋记者的底片一帧不落抓拍了这场鸡毛蒜皮惹出的全武行。
刚开始,两拨人互相指着鼻子骂娘,也就是过过嘴瘾。
有个脖子上缠着布条的伙计凑上前当和事佬,拽住两边的衣角想平息事端。
换做平时在防区里,当官的吼一嗓子,或者考虑到马上得跟对面拼命,大伙儿也就各自散了。
可偏偏这帮家伙邪火乱窜。
火气不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握方向盘的家伙猛地抄起一把铁家伙——平时发动引擎的沉重曲柄。
劝架的布条男死死箍住这人的手腕。
另一头那个大头兵非但没认怂,居然摆出老外打擂台的步伐,妄想赤手空拳把铁棒抢过来。
后头的场景野蛮极了。
拿铁棍的哥们绝对是个打架痞子,只用了一个照面,就把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撂倒在烂泥里。
挨揍的倒下后,抡铁棒的举动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那家伙压根儿没打算收手,双手紧紧攥住粗铁棍,摆出一个准备击打棒球的姿势,两眼发红地锁定了烂泥里的天灵盖,眼瞅着就要下死手。
这一棍子要是砸个结实,脑浆子都得崩出来。
看热闹的一个兵丁当场脸都绿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圈缩,恨不得插翅膀飞出这片杀猪场,哪知后背重重撞上卡车挡板。
这家伙腿肚子转筋,巴不得自己变成一张纸贴在钢板上,弄不好最后直接呲溜一声滑进车底去了。
至于那个啃泥巴的倒霉蛋,余光瞥见铁棍带着风声呼啸而至,赶忙连滚带爬地蹿进车厢里躲难。
拿铁棍的凶神恶煞哪肯罢休,举着凶器一路狂追,瞧那眼神非得给对方开瓢不可。
回头复盘这出闹剧,有两个地方最让人摸不着头脑。
头一个,为啥往死里招呼?
真到了双方对垒的阵地战,这支队伍面对对面震天响的冲锋号,大半是撒丫子就跑,举起双手当俘虏比谁都快。
咋一跟同铺炕的兄弟翻脸,连西洋拳法都使出来了,甚至敢照着后脑勺下毒手?
说到底,这就是神经绷到极限后的疯狂发泄。
当凡夫俗子撞见根本惹不起的活阎王时,憋在心里的邪火准会往身边的弟兄身上撒。
冲锋陷阵是个死,跟同袍撕咬一场,打赢了图个痛快,挨揍了也就是涂点红药水的事儿。
更有甚者,要是把人心想得再阴暗些:开打前先弄出点外伤,不就等于拿到了后方收容所的通行证?
这不就能名正言顺地躲开枪林弹雨了吗?
这套靠挂彩躲避送死的把戏,几千年来在各种残兵败将里早就见怪不怪了。
再一个,边上那群伙计在忙活啥?
这恰恰是胶卷里最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
两三个莽汉从土坑掐到引擎盖,再一路滚进荒草地。
除了那个裹布条的男兵比划着拉拽两下,剩下的丘八都在忙啥?
全都袖着手当观众呢。
老外按下快门,把这群看客的神态抓了个正着:好些人把冻僵的爪子缩进厚棉袄的袖筒里,还有的干脆插进裤兜。
这群人的五官压根挤不出一丁点儿痛心疾首,反倒挂着副嗑瓜子看马戏的舒坦表情。
哪怕旁边戳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正咔咔猛按快门记录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哥几个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凭啥这般油盐不进?
脸面这东西,只配留给有盼头的人。
当一个营盘里上上下下都认准了老天爷要收走他们的性命时,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军人血性,早就不知丢到哪个茅坑里去了。
旁边站桩的这群看客肚里算盘打得精:管他今儿谁给谁开了瓢,明儿个大伙儿全得给上头当炮灰。
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临上路前瞅一场不花钱的全武行,绝对不亏。
在这趟注定有去无回的苏北绝命路上,互殴竟成了兵痞们难得的消遣乐子。
这才是大厦将倾时散发出的腐臭味。
凡是筋骨硬朗的队伍,就算吃了败仗,里头的人心照样是聚拢的。
带长会立马拔枪喝止乱局,纠察会火速清场。
可洋相机的底片上,当官的鬼影子都没见着,条例军规全成了擦屁股纸。
唯一能瞧见的,就是一帮套着同款军服、肚子里却各自捣鼓着小九九的行尸走肉。
粗粗一瞥,这不过是路面泥泞惹恼了驾驶员的撒泼闹剧。
可要是往骨髓里剥,这分明是个庞大机器彻底烂掉的活标本。
水泥墙砌得再厚实,火力点藏得再刁钻,又能顶什么饥?
不管是绑来的壮丁、消极怠工的修理匠,还是往死里打的莽汉和抱着胳膊傻乐的看客,整台机车的所有齿轮都在消极对抗,甚至互相啃咬。
闹剧临了,洋记者把收尾的场面也塞进了胶卷。
俩脑门开花的倒霉鬼被人抬上了板床。
左边那个瘫在席子上不停地抽凉气,准是皮肉疼得熬不住;右边那个脑袋缠得像个白粽子,直勾勾地盯着黑洞洞的镜头,跟丢了魂似的。
红药水没少抹,可这伤疤绝不是替上峰尽忠换来的,纯粹是因为烂泥沟里的口角惹出来的祸端。
可偏偏换个脑筋一琢磨,这俩挂彩的家伙反倒成了福将。
虽说头皮被凿开了口子,可这下总算捞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瘫在床铺上,再也用不着赶赴几十里外那处被重炮反复犁过的泥水坑里送命了。
就在对视的那一秒,那两双木讷的眸子里,保不齐正藏着躲过一劫的窃喜。
熬过那个寒冬,苏北的战事落下帷幕。
这伙曾经在土道上磨时间、掐脖子、看杂耍的几十大军,番号连同骨头渣子一块儿被碾得粉碎。
回过头再瞅三十七年冬月飘雪的那条破路,那些荒诞不经的缩影,早就给大崩盘定下了调子。
一帮拿枪的弟兄,修理同袍比揍对面还要卖力,连看手足相残都能当成戏码来寻开心,这副德行要是还能翻盘,老天爷怕是瞎了眼。
整建制的溃败,早就在头一发子弹射出枪膛前,便在这帮人的脑壳里生根发芽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