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班长
李伟
“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首军营民谣在耳边响起来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我的老班长。
老班长叫段友,甘肃酒泉人。一九六九年入伍,同年六月入党,没多久就当上了火箭筒班的班长。
我们这批新兵下到老连队那天,连长把我和另一个安徽兵分到了四排火箭筒班。班长段友站在接收新兵的行列里,一双不算大的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打量。听说我是从城市来的,个头又单薄,年龄有点小,他眉头立马蹙成一个川字,像是不太乐意。后来我听人说,他找过连长,想把我换走,连长没答应,他也只好作罢。
就这样,他成了我到老连队后的第一任班长。
那年部队换防到米林夏龙,全团住帐篷。为了让大家早点住上营房,我们连除了一排留在巴嘎沟搞营建,其余三个排,奉命驻进了离大部队二十多公里以外的玉松沟。任务是上山伐木,把木头加工成门框、檩条,再由团里的车,运送到全团各个连队。
我们四排两个班,承担水锯上的加工任务。
水锯,是把玉松沟沟谷里的溪水引到木槽里,然后带动两个大木水轮,水轮再带动锯台上的大小锯盘。大锯盘把原木改成方料,小锯盘把方料加工成檩条、椽子。
班长亲自把着大锯。他憋足一口气,把粗大的原木滚上行车的轨道,钉上抓钉固定好。行车推着木头往大锯上走,他身子跟着一起一伏,锯末飞起来,落得满头满脸,他也顾不上擦一把。
考虑到我体质弱,班长让我负责从圆盘小锯上把加工好的木条抱出去,码整齐,再装车。这活也不轻松,手脚稍微慢一点,锯台底下就堆成小山。一天干下来,腰酸背痛不说,胳膊都肿了。
晚上回到临时营地,班长打了一盆热水端到我面前:“嗯,泡泡手。”
我手上全是血泡,一碰热水疼得直咧嘴。他蹲在旁边,把我的毛巾拿过来,蘸了热水敷在我肩膀上。也没说啥安慰的话,第二天照常出工。
从那以后,他的大锯只要停下来换锯盘,他就快步走到我身边,帮我把歪了的木条码齐,再帮我装车。
伐木那阵子,连队还开荒种地。我哪儿种过地?连菜秧和草都分不清。有一回他安排我去班里的菜地拔草,结果我把那块地里的菜苗全拔了,自己还不晓得。班长走过来,蹲下,捡起那些断了的苗,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看光秃秃的菜地,又看看我,哭笑不得摆了摆脑壳。
“这是小白菜苗。”他轻声说。
然后他手把手教我,哪个是菜秧,哪个是草。叶子什么形状,根什么颜色,一样一样说。他话不多,一句是一句,说得慢,但我都记住了。
到了冬天,雪落下来,菜地种不成了。班长又带着我们发豆芽、挖地窖。豆芽发在木桶里,每天换水,水不能凉也不能烫,他半夜起来也要看一眼。地窖挖在山脚背阴处,里头码上白菜土豆,炊事班需要时,就让全班送过去。全连各班都挖了地窖,连队一百多号人过冬的菜,就这么有了着落。
班长文化不高,写的字歪歪扭扭,可他那本火箭筒原理教材,翻得卷了边。靶场上,他扛着火箭筒,身子纹丝不动,眼睛盯着前方。打出去的弹,从没脱过靶。他对我说:“肩上扛的这家伙,你得懂它,它才听你的。”
高原上跑步最要命。气接不上,腿像灌了铅。有一次五公里越野,我跑到一半实在跑不动了,蹲在路边直喘。班长从后面赶上来,一句话没说,一只有力的手托住我胳膊肘,把我拽起来,带着我往前跑。
他的手大,有劲。
登山训练也是这样。山坡陡,空气稀薄,爬到半山腰脑壳都是蒙的。班长总是在我后头,我的手发软抓不住的时候,他那只手就从底下顶上来,托着我的腰,推着我往上走。后来我才晓得,班里每个新兵,他都这样托过。
那时候年轻,不懂。现在想想,西藏高原的空气本来都稀薄,雪山那么高,路那么陡,他自己也喘,也累。可他那只手,从来没放下来过。
算起来,班长今年该有七十多了。一米七几的西北汉子,讷口少言,不拘言笑,做事一口唾沫一个钉。这样的人,到哪儿都是那个样。
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李伟:重庆丰都人,1971年元月入伍,曾在西藏军区陆军11师31团9连服役,1978年3月退伍。爱好诗歌,摄影,美术,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亦诗亦歌网》等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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