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台湾空军历史档案》《两岸关系历史文献》及相关公开资料 部分内容基于历史事件记录整理,请理性阅读

【一】

1981年8月8日,台湾桃园机场。

上午8点刚过,停机坪上的F-5F战斗教练机反射着夏日的阳光。

这架编号5361的银白色战机,机身侧面印着"中正"二字,是台湾空军当时最先进的机型之一,每架价值550万美元。

机身线条流畅,双座设计,前座是教官位,后座是学员位。这种双座教练机主要用于飞行训练和考核,是培养战斗机飞行员的重要装备。

29岁的少校飞行考核官黄植诚走向战机,身后跟着今天要接受考核的中尉飞行员许秋麟。

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检查燃油、检查武器挂架、检查电子设备。一切正常。

黄植诚祖籍广西横县,1952年出生在台湾的一个空军世家。父亲是空军地勤人员,跟随部队从大陆撤退到台湾,在空军系统工作了大半辈子。二哥是空军少校飞行员,姐夫是空军中校,整个家族跟空军有着深厚的渊源。

1973年,21岁的黄植诚从台湾空军军官学校专修班毕业。他在校期间成绩优异,飞行天赋出众,很快就在同期学员中脱颖而出。毕业后,他先后飞过T-33教练机、F-5A战斗机、F-5E战斗机、F-5F战斗教练机等5种型号的飞机,累计飞行时间超过2100小时。

1978年,年仅26岁的黄植诚就被提升为少校,这在台湾空军中是相当罕见的。通常情况下,飞行员要到30岁左右才能晋升少校,可黄植诚因为飞行技术过硬、训练成绩突出,被破格提拔。之后他被任命为台湾空军第五联队督察室飞行考核官,负责对飞行员进行技术考核和飞行培训。这个职位权限很大,可以自主安排飞行计划,选择考核对象,决定飞行路线。

那天的考核科目是"仪表飞行",这是飞行员必须掌握的基本技能之一。所谓仪表飞行,就是在能见度极低或完全看不见外界环境的情况下,完全依靠座舱内的仪表来判断飞机的姿态、高度、速度、航向,从而安全驾驶飞机。这项技能在夜间飞行、云层飞行、恶劣天气飞行时至关重要。

训练方法很简单:教官坐在前座操纵飞机,学员坐在后座,拉上暗舱罩——一块黑色的遮光布,把座舱玻璃完全遮住,让学员处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在这种情况下,学员只能通过仪表盘上的各种仪表来感知飞机状态,这就是"盲飞"训练。

许秋麟是个年轻的飞行员,中尉军衔,刚刚完成初级飞行训练不久。今天是他第一次接受黄植诚的考核,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能被黄少校亲自考核,这本身就说明上级对他的重视。

地勤人员做完最后检查,对黄植诚比了个OK的手势。

黄植诚和许秋麟登上战机,分别坐进前后座舱。地勤人员帮他们检查安全带、氧气面罩、降落伞。一切就绪。

8点20分,塔台传来起飞许可。F-5F战机的两台涡轮喷气发动机开始轰鸣,推力逐渐增大。战机滑向跑道,在跑道头停下,等待最后的起飞指令。

塔台:"5361,可以起飞。"

黄植诚:"5361收到,起飞。"

战机全速加速,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短短几秒钟内,战机速度就超过了每小时200公里。机头抬起,前起落架离地,主起落架离地,F-5F战机冲上蓝天,爬升率极快。

地面上的人们看着战机迅速爬升,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谁也没想到,这次看似平常的训练飞行,即将成为震动两岸、改写两个人命运、甚至导致台湾防务系统高层人事地震的重大历史事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

战机升空之后,一切都按照正常程序进行。

黄植诚在前座操控飞机,按照预定航线爬升到训练高度。他的声音通过机内通话系统传到后座,平静,专业,和往常考核时没有任何区别。

"许秋麟,准备好了吗?"

"报告教官,准备好了。"

"把暗舱罩拉上,仪表飞行科目开始。"

后座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许秋麟按照规定程序拉下了暗舱罩。厚实的遮光布将后座座舱完全遮蔽,许秋麟的视野一下子变成了漆黑一片,只剩下仪表盘上那些发着微光的指针和数字。

在暗舱罩拉下的那一刻,许秋麟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了。

他不知道飞机飞往哪个方向,不知道窗外是蓝天还是云层,不知道下方是台湾本岛的土地还是已经飞越了海峡上空。他能感知到的,只有飞机的震动,发动机的轰鸣,以及仪表盘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这是仪表飞行训练的正常状态。

在后座的黑暗里,许秋麟专注地盯着仪表盘,按照教官的口令调整飞行姿态,汇报数据。一切都和之前的训练课目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今天的教官换成了黄少校。

就这样,飞机在云层上方飞行了相当一段时间。

许秋麟记得,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他感觉飞机的飞行姿态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航向似乎调整了,飞机开始缓慢下降高度。他照例向前座报告仪表数据,等待教官的回应。

然而前座沉默了片刻。

随后,耳机里传来黄植诚的声音,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许秋麟无法描述的确定性。

"许秋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教官请讲。"

"我要去大陆。飞机现在已经飞过了海峡中线。"

后座的许秋麟愣了整整几秒钟,没有说话。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这句话落地之后,座舱里的通话系统陷入了沉默。发动机的轰鸣没有停止,飞机依然在飞,高度还在缓缓下降,而许秋麟坐在漆黑的后座里,面前只有那些冷冷发光的仪表数字。

片刻之后,许秋麟开了口。

"教官,我不去。"

黄植诚没有追问,也没有劝说。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

随后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多了某种东西,但许秋麟在那个当下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

"你准备好弹射了吗?"

许秋麟在黑暗中握紧了扶手。

"准备好了。"

黄植诚:"我把飞机降到合适高度,你弹射出去。降落伞会自动打开,你落在海面上,附近有船只,会有人救你。"

许秋麟没有说话。

"听到了吗?"

"听到了。"

飞机继续下降,速度逐渐减慢。整个过程里,黄植诚一直在通话系统里向许秋麟报告高度、速度和弹射窗口的参数,声音稳定,语调和平时讲解飞行理论时没有什么不同。

高度计的数字还在往下走。

黄植诚:"可以弹射了,现在。"

许秋麟拉动了弹射手柄。

火药驱动的弹射座椅在瞬间将他从后座弹出,强烈的过载把他压在座椅上,周围的遮光布被气流扯碎,刺目的阳光突然涌进视野。他看见了蓝色的天空,看见了下方灰绿色的海面,降落伞在他头顶自动展开,把他悬在了台湾海峡上空。

他往下看去,飞机已经不见了。

只有海风,和大片大片寂静的蓝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

许秋麟落入海中的时间,大约是上午10点前后。

他在海面上漂浮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被附近海域的一艘船只发现并救起。船上的人第一时间向岸上发出了无线电信号,许秋麟被转移上岸,随即被等候在那里的军方人员接走。

从他踏上岸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落水飞行员了。

接走他的不是空军医疗人员,也不是联队的同僚,而是一队便衣人员,没有佩戴任何部队标志,只是出示了一份证件,然后示意他上车。

许秋麟上了车,车门关上,车队驶出了码头区域。

坐在他身旁的便衣人员一路没有说话。许秋麟问了一句"我们去哪里",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回答说:"上面安排的地方。"

就这一句话,再没有多余的话。

车开了很长时间,许秋麟后来回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了哪里。窗帘是拉着的,他看不见外面的路。等车停下来的时候,他下车一看,是一处围着高墙的建筑,四周有哨兵,看上去像是某个军事设施,但他从未见过这个地方。

他被带进一间单独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久之后,进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都穿着便装,其中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另一个稍年轻,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戴眼镜的坐到了桌子对面,年轻的坐在旁边,打开记录本,拿起笔。

戴眼镜的开口,语气平静。

"许秋麟,先说一下今天上午的情况,从起飞前开始说。"

许秋麟照实说了。从出发前接到考核通知,到登机,到起飞,到拉下暗舱罩,到黄植诚告知他要飞去大陆,到弹射,到落水获救,整个过程他说得很详细,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戴眼镜的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黄植诚在通话里说要去大陆,你当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是中华民国空军军官。"

戴眼镜的抬起头,看了他片刻。

"他有没有威胁你?"

"没有。"

"有没有试图说服你?"

"没有,我说不去,他说好,然后就问我弹射准备好了没有。"

"就这样?"

"就这样。"

对方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许秋麟看不清楚。

问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问题涉及方方面面,黄植诚平时的言谈举止,有没有表露过对大陆的向往,有没有过异常行为,有没有在私下场合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跟什么人往来,下班之后去什么地方,喜欢喝酒还是抽烟,有没有赌博的习惯,有没有在外面欠债,有没有谈女朋友……

许秋麟一一作答。他和黄植诚并不是同一批的老同事,接触不算多,大多数问题他只能如实回答"不知道"或者"没注意过"。

两个小时之后,戴眼镜的站起来,收起文件,说了一句话。

"今天先到这里,好好休息,后面还有问题要问。"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把门带上了。

许秋麟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来来回回。他在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窗户是封死的,透进来一点自然光,但看不见外面是什么。

那天晚上,有人送来了饭,白米饭和两道菜,还有一杯水。送饭的人什么也没说,放下饭就走了。

许秋麟把饭吃完,把碗放回托盘上,在床上坐着。

外面有风声,隐隐约约的,不知道吹过的是哪里的树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

接下来的几天,问话还在继续。

每天来的不一定是同样的人,有时候是昨天那两个,有时候换了面孔,有时候是三个人进来,有时候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问。问题翻来覆去地问,同样的细节从不同角度反复核实,同样的时间段要求他重新描述一遍。

许秋麟不厌其烦地回答,有什么说什么,没有的就说没有。

第三天,问话的人提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黄植诚在通话里说你们飞过了海峡中线,你在后座知不知道飞机的实际位置?"

"不知道,暗舱罩是拉着的,我看不见任何外部参照物,只能通过仪表判断飞行状态,但我没有办法独立确认位置。"

"那你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飞机方向不对的?"

"黄教官告诉我之前,我没有意识到。"

"完全没有任何察觉?"

"没有。"

"他告诉你要去大陆的时候,你有没有尝试抢夺操控?"

许秋麟顿了一下。

"后座是学员位,正常情况下操控权在前座。我当时在暗舱罩里,弹射之前我的主要任务是确认弹射程序,不是抢夺操控。"

问话的人在本子上写着,没有抬头。

"你弹射之前,黄植诚有没有给你一个具体的弹射坐标或者时间窗口?"

"他报了高度和速度,说这个条件下弹射降落伞能安全打开,说附近海域有船。"

"他怎么知道附近有船?"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之后,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问话的人翻了翻文件,换了一个方向。

"你今天的考核是谁安排的?"

"是正常的训练排班,我收到通知说黄少校今天对我进行仪表飞行考核。"

"这个通知是几天前下达的?"

"前一天傍晚。"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没有,仪表飞行考核是常规科目,由谁来考核也是上面排的,我不会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天的问话在下午结束,比前几天要早一些。

送走问话的人之后,许秋麟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有人进来换了一盆水,还拿来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没有任何部队标识,就是普通的军绿色。

就这些。

到了第五天,进来问话的换了一个人,年纪比之前那些人都大,头发已经花白了,坐下来的时候没有拿记录本,只是把一杯茶放在桌上,看了许秋麟片刻。

"这几天你回答的情况,上面都看过了。"

许秋麟等他继续说。

"你说,黄植诚放你弹射,是他主动的,还是你要求的?"

"是他主动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我说不去,他就安排我弹射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强迫你?"

"没有。"

"他放你走,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许秋麟想了想,说:"我不清楚他的原因,我只知道他问了我,我说不去,他就让我走了。"

花白头发的人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接着往下说这个话题。

"你在这里这几天,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没有。"

"家里有没有需要联系的?"

许秋麟愣了一下。这是这几天第一次有人提到家里。

"我父母,他们知道情况吗?"

"你的家属已经被通知说你平安,其他的暂时还不方便告诉他们。"

许秋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花白头发的人站起来,把茶杯端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许秋麟,这件事情跟你无关,但事情很大,台北那边要搞清楚方方面面,你理解。"

"我理解。"

"再等几天。"

然后他走了。

再等几天。

但"几天"具体是多少天,没有人告诉他。

【五】

时间到了8月中旬。

许秋麟在这处不知名的设施里已经住了将近一个星期。每天的节奏是一样的,早上有人送来早饭,白天有时候来问话,有时候没人来,晚上送来晚饭,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问话的频率在降低,但没有完全停止。

有时候来人只是核实一个细节,比如起飞前他在停机坪上和黄植诚说过什么话,比如登机的时候地勤人员有没有和黄植诚单独交谈,比如飞机进入正常飞行状态之后黄植诚有没有说过任何多余的话。

许秋麟回答得越来越简短,因为他能提供的信息就那么多,反复问也不会有新的答案出来。

到了8月13日,来了一个新面孔。

这个人穿着军装,是空军的制服,军衔是上校,年纪大约四十五岁左右,进来之前把门关好,坐下来,把一顶军帽放在桌上。

"许秋麟,我是奉命来做最后一轮核实的。"

"是。"

"你说,从起飞到弹射,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多长时间?"

"大约四十到五十分钟左右,我没有精确计时。"

"这段时间里,你们之间的对话你已经讲了很多遍了,我不再重复问那些。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上校看着他。

"黄植诚在飞机上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去,当时你在暗舱罩里,你是完全不知道飞机已经偏航的,对吗?"

"对,我在暗舱罩里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飞机的实际位置。"

"也就是说,在他开口告诉你之前,你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异常?"

"没有,一切都和正常的仪表飞行训练一样。"

上校在桌上用手指敲了两下,没有说话,停顿了大约十秒钟。

"好,就这一个问题。"他站起来,拿起军帽,又说了一句,"你这几天配合得很好,再等一等,事情快有结论了。"

许秋麟:"上校,能不能问一下,我大概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上校扣上帽子,停了一下。

"不好说,要看台北那边。"

说完他走了。

要看台北那边。

这句话是许秋麟这些天听到的最具体的一个说法了,虽然依然没有给出任何时间。

又过了两天。

8月15日是个平常的白天,问话没有来,送饭的人来了又走,许秋麟在房间里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里大约十点,外面突然有了动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比平时多,不止一个人。

门开了。

进来的是这处设施的驻防指挥官,许秋麟见过他几次,但从未单独说过话。他身后跟着两名士兵,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文件。

指挥官在桌子对面站定,没有坐下,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到桌上,表情严肃,不带任何多余的神色。

他看着许秋麟,缓缓开口。

"明天上午会有专机来接你回台湾本岛,你的案子台北那边要亲自审。"

许秋麟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红色的印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抬起头,想问什么,又没有问出来。

指挥官已经转身,走向门口,走之前没有多说任何话。

士兵跟上去,门从外面带上了。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桌上那份文件还放在那里,红色的印章压着他的名字。

窗外没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岗哨换班的脚步。

明天,专机,台北,亲自审。

而等待他的调查结果,以及那个最终的处理决定,会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彻底改写这个26岁年轻飞行员接下来的整个人生轨迹……

【六】

专机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降落在台北松山机场。

舷梯放下来的时候,停机坪上已经有人等着了。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队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停着几辆黑色的车,发动机没有熄火。

许秋麟走下舷梯,阳光打在脸上,这是他将近十天来第一次在露天的地方站着。

没有人和他握手,没有人问他这一路怎么样,有人上来核对了他的身份,然后示意他上中间那辆车。

车队驶离松山机场,进入台北市区,没有走主干道,绕了几条小路,最后停在一栋没有任何标牌的灰色建筑前面。

这里是台湾军事情报机构的一处审讯场所,许秋麟当时不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进门之后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锁着的铁门。

他被带进一间比之前那处设施稍大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长桌,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都穿着军装,军衔从上校到少将不等。

正式的审查,从这一刻开始。

坐在中间的少将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许秋麟,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到这里来。"

"知道。"

"那我们直接开始,不绕弯子。"

审查的内容远比之前那处设施里的问话详细得多,也深入得多。不只是问他8月8日那天发生了什么,还追溯到更早之前——他什么时候认识黄植诚,第一次接受黄植诚考核是什么时候,在此之前他们有没有在公开场合以外的地方见过面,有没有单独吃过饭,有没有通过电话,有没有任何书信往来。

许秋麟一一作答,都是没有。

"你们之间的接触,仅限于训练场合?"

"是的,我跟黄少校不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黄植诚有没有向你提过任何跟大陆有关的话题?"

"没有。"

"有没有表露过对政治的任何看法?"

"没有,他平时话不多,在训练上很严格,其他的事情我没有听他说过。"

少将翻着面前的文件,偶尔提笔写几个字,旁边两个上校也各自做着记录。

这样的问答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途有人进来送了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中断。

到了下午,问话的内容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

"许秋麟,现在问你一些比较直接的问题,你如实回答。"

"是。"

"你家里,父母、兄弟姐妹,有没有人和大陆这边有过任何联系?"

"没有,我家里都是在台湾本地出生的,跟大陆没有任何渊源。"

"你有没有接触过任何你认为立场有问题的人?"

"没有。"

"有没有读过任何来源不明的刊物或者文件?"

"没有。"

少将放下笔,抬起头,直接看着许秋麟。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认真想清楚了再回答。"

"是。"

"黄植诚放你走,你认为他是好意还是另有目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许秋麟说:"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我只知道他没有强迫我,在我说不去之后,他让我弹射离开了。"

少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第一天的审查到下午四点结束。

许秋麟被带到另一个房间休息,这个房间比之前那处稍微好一些,有一扇能看见天空的小窗,窗外是灰白色的云。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人来,直到傍晚有人送来晚饭。

这一次,送饭的人在放下托盘之后,多说了一句话。

"明天继续,后天可能会有结论。"

许秋麟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后天可能会有结论。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饭吃完,在床上躺下,等着天亮。

【七】

结论来得比预期的还要快。

第二天的审查只进行了半天,下午就结束了。来的人换了一批,问的问题相对简短,更像是在核对之前记录的内容,而不是挖掘新的信息。

到了下午三点,那位少将重新出现在房间里,这一次他身边只带了一个人,把门关上,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许秋麟,审查的结论出来了。"

许秋麟坐直了身体。

"调查结果显示,你对黄植诚投奔大陆一事事先不知情,整个过程中你的行为符合军人职责,在被要求选择的时候明确拒绝随同前往,并配合弹射程序安全返回。"

少将顿了顿。

"上面的意见是,你没有问题。"

许秋麟没有立刻说话。

"但是。"

少将拿起桌上的文件,把其中一页推到许秋麟面前。

"因为你是此次事件的直接当事人,是唯一一个和黄植诚在飞机上有过直接接触的人,这件事本身的性质又极为特殊,上面认为,你继续留在现役飞行岗位上,在目前的情况下是不合适的。"

许秋麟看着那页文件。

"你将被调离飞行岗位,转入非作战部门,军衔暂时维持不变,但晋升通道暂时冻结,等待进一步观察期结束后再做评估。"

这就是结论。

无罪,但也不是全身而退。

许秋麟把那页文件从头看到尾,没有说话。

少将等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有什么想说的?"

许秋麟把文件推回去,说:"我服从上面的安排。"

少将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起来,站起身。

"这件事到此为止,对外不要主动提,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正常的岗位调动。"

"明白。"

"还有一件事。"少将在走向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转过身,"你家里人这几天一直在联系你,今天可以打电话回去了。"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许秋麟一个人。

窗外那片灰白色的云还在,没有散,也没有变成什么别的形状,就那样压着,把台北上空的天色压得很低。

【八】

许秋麟从审查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8月下旬了。

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母亲接的,电话那头的哭声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了几句"我没事"、"都好",然后把电话交给父亲,父亲问他在哪里,他说快回去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回到部队之后,他的岗位已经变了。

原来的飞行考核岗位没有了,他被安排到联队的行政部门,做的是文书和档案方面的工作,和飞机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办公桌在一间大房间的角落里,旁边坐着几个同事,都是地勤和行政出身,不是飞行员。

第一天上班,没有人主动来跟他打招呼,也没有人回避他,就是正常地各做各的事情,偶尔有人经过他的桌子,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中尉坐到了他对面,自我介绍说叫陈志远,是行政室的老人了,在这里干了三年。

"你就是许秋麟?"

"对。"

"听说过你,那件事你受苦了。"

许秋麟没有接话,低头吃饭。

陈志远也没有继续追问,说起了别的话题,食堂今天的菜怎么样,最近联队有什么活动,下个月好像要有一次大检阅之类的。

就这样聊着,吃完饭,各自回去。

这是许秋麟离开飞行岗位之后的第一顿午饭,也是他和新同事之间的第一次正经谈话。

往后的日子,大体就是这个调子。

他每天按时上班,处理文件,整理档案,偶尔被安排去做一些联络工作。他不多说话,问什么答什么,从不主动提起8月8日的事情。

有人好奇,私下里问过他几次,他都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好说的。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再追问了。

但暗地里的目光没有消失。

他知道有人在观察他,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监视,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注意。他去食堂,他去厕所,他在电话里和家里说话,偶尔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开。

这种感觉持续了很长时间。

大约三个月之后,有一天他被上级单独叫去谈话,对方是联队的政战主任,坐在办公室里,态度还算和气。

"许秋麟,这几个月你在行政室表现怎么样,我这边听到的反映都是不错的。"

"谢谢主任。"

"上面对你的观察期,大概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你理解。"

"理解。"

政战主任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看得出来,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这是好的。就是这个事情本身太特殊,不是说你有问题,是程序上要走完。"

许秋麟点头,没有说话。

"有没有什么困难,生活上的,或者其他方面的?"

"没有,都还好。"

"家里怎么样?"

"家里都好。"

政战主任把手上的文件合上,说:"那行,你继续好好干,这件事会过去的。"

许秋麟站起来,敬了个礼,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人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没有看他。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来,把上午没有整理完的一叠档案重新拿起来,继续翻。

【九】

1982年春天,许秋麟被正式通知,观察期结束。

结论还是那几个字:本人无问题,事件中无过失。

但飞行岗位没有回来。

上面给他的解释是,他离开飞行岗位已经将近一年,飞行技术需要重新评估,而目前的岗位调配没有合适的缺额,暂时继续在行政室。

许秋麟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提出异议。

他知道,在台湾空军的体系里,这种事情有它自己的逻辑。一个飞行员一旦离开飞行岗位超过一定时间,重新上机的可能性就会变得越来越小,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位置已经被别人填上了,而那个填上去的人,也需要时间来稳定。

更何况他的情况不是普通的岗位调动,是和那件事连在一起的。

黄植诚的名字,在台湾空军内部是一个不被提起的名字。但不被提起不代表不存在,这件事的影响一直都在,渗进了很多东西里面,渗进了档案,渗进了考核,也渗进了某些人看他的眼神里。

他在行政室又待了一年多。

1983年底,他接到了一纸新的调令,从联队行政室调往另一个单位,具体职务是某后勤部门的副主任,还是中尉军衔,还是跟飞机没有关系。

他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和陈志远道了别,陈志远说了句"以后有机会喝一杯",他说好。

然后他拿着调令去报到,开始了下一段。

飞行,对许秋麟来说,就这样结束了。

不是以一种轰轰烈烈的方式结束的,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任何正式的宣告,就是一天一天地,飞行这件事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了一个他不再主动想起的东西。

他后来有一次和父亲喝酒,父亲问他后不后悔进空军。

他想了想,说:"不后悔。"

父亲问:"那后不后悔那天的选择?"

他把杯里的酒喝完,说:"那不是一个需要想很久的选择。"

父亲没有再问了,给他倒上酒,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外面是台湾某个城市的夜晚,街上还有人走动,车灯在窗玻璃上扫过去,又扫过来。

【十】

许秋麟在军队里一共又待了将近十年。

从1981年到1990年代初,他辗转于几个不同的后勤和行政部门,军衔从中尉一路升到了上尉,再到少校,晋升的速度比同期的飞行员慢了很多,但也没有被彻底卡死。

他的档案里始终带着那一件事的记录,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份记录对他实际生活的影响越来越小。到了1980年代中后期,台湾社会本身在发生变化,很多东西都在松动,军队里的政治气氛也不像最初那几年那样绷得很紧。

他结了婚,妻子是一个在台北做会计的女子,和空军没有任何关系。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大排场,请了两桌亲戚和几个要好的同事,吃了一顿饭,就算成了家。

他们后来有了一个儿子。

许秋麟不是一个话多的父亲,但对儿子很耐心。儿子小时候喜欢飞机,家里买了很多飞机模型,摆了满满一架子,各种型号都有,F-5E、F-104、F-16,还有几架是美军的,是儿子自己攒零花钱买的。

有一次儿子拿着一架F-5F的模型跑来问他,说爸爸这架飞机你飞过吗。

许秋麟接过模型,看了一眼,说飞过。

儿子说好厉害,然后就跑开了,去摆弄别的模型了。

许秋麟把那架F-5F的模型放回架子上,银白色的机身,双座,线条流畅,和真正的飞机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样子是一模一样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帮妻子择菜了。

1993年前后,许秋麟以少校军衔从台湾空军退役,退役的手续办得很顺利,没有任何波折,就是走流程,签文件,上交证件,领取退役证明和相应的退役金。

办完手续走出来的那天,外面在下小雨。

他撑开伞,走向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把伞收好放在后座,发动引擎,开出了停车场。

路上有点堵,他把车停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收音机里在播新闻,说的是台湾某地的一个工程竣工了,还有什么股市的消息,他没有仔细听。

等堵车散开,他把车开回了家。

妻子在家,问他手续都办完了吗,他说办完了。妻子说那晚上出去吃一顿,他说好。

就这样。

【十一】

退役之后,许秋麟在民间找了一份工作。

他在一家货运公司做管理,负责的是调度和物流方面的事务,跟飞机还是有一点关系,但已经是非常边缘的那种关系——他管的不是飞,而是飞什么、怎么运、运到哪里。

他做得很认真,几年之后在公司里有了一定的位置,不算高管,但也不是普通职员,手下管着十几个人,工资稳定,生活过得平实。

台湾社会在1990年代变化很大,政治解禁,媒体开放,很多以前不能说的事情开始被人拿出来说了。1981年那件事也在某些场合被重新提起,有记者写过文章,有历史研究者整理过相关档案,也有电视台做过专题节目。

许秋麟接受过一次采访,大约是在1990年代中期。

来采访他的是一个年轻的记者,拿着录音机,坐在他对面,问了很多问题。

记者问他,当时黄植诚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你是怎么想的。

许秋麟说,没有想太多,就是不去。

记者说,但那个时候你在暗舱罩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听到这句话,难道没有一瞬间的犹豫?

许秋麟想了想,说,可能有那么一秒钟,但犹豫的不是去不去,而是在想这是不是真的。

记者问,确认是真的之后呢?

许秋麟说,确认是真的之后,就说不去了。

记者又问,你恨过黄植诚吗?

许秋麟沉默了一下,说,没有。他放了我走,要是不放,我也出不来。

记者低头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你希望那天的事情不要发生吗?

许秋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钟,他说: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希望不希望,没有太大意义。

记者把录音机关掉,收起来,说谢谢你接受采访。

许秋麟说,没关系。

两个人握了个手,记者走了。

许秋麟坐在椅子上,窗外是台北午后的阳光,街道上车来车往,一切都是正常的样子。

那篇文章后来发表出来,许秋麟的名字出现在里面,是作为事件当事人的身份,不长,就几百字,大部分篇幅还是在写黄植诚。

他买了那期杂志,翻到那一页看了看,然后把杂志放到书架上,去接儿子放学了。

【十二】

许秋麟这一生,用台湾人的话说,过得算是"平顺"。

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从那架F-5F战机上跳出来之后,他的人生轨迹拐了一个弯,但这个弯转得不算太猛,没有把他甩出去,只是换了一条路,走下去,走到了一个还算稳妥的地方。

他不是那种会把过去挂在嘴边的人。儿子长大之后,有一次问他那件事的细节,他说了一些,但没有说很多,说到后来有点沉默,儿子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退休之后,在台北郊区买了一处小房子,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树,养了一条狗。

偶尔有老朋友来找他喝茶,有时候也去打打牌,生活平静,没有什么大事。

黄植诚的消息,他后来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一些。

黄植诚到了大陆之后,受到了相当规格的接待,被授予军衔,安排了工作和住所,后来在大陆娶妻生子,在广州生活了很多年,公开场合也出现过几次,接受过媒体采访,说过一些关于当年那件事的话。

许秋麟听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有朋友问他,你们两个人,一个在大陆,一个在台湾,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见一面。

许秋麟想了想,说,不知道,也没有特别想见。

朋友说,要是见了,你会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可能就说一句,那年谢谢你让我跳伞。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说,也可能什么都不说,毕竟都是这个年纪了。

窗外的树在风里动了动,院子里的狗跑过来,把脑袋靠在他的腿上,他低下头,摸了摸狗的耳朵。

阳光把院子照得很亮,台北郊外的空气比市区好一些,偶尔有飞机的轰鸣声从远处天空经过,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许秋麟没有抬头去看那架飞机。

他继续摸着狗的耳朵,等着壶里的水烧开,准备再泡一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