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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充·父亲·大学梦散文

作者/朱军彪(四川)

作家/诗人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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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朱军彪四川省资中县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内江市作家协会会员,资中县作家协会会员,内江重龙散曲社会员,内江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资中县书法家协会会员。有多篇作品发表于省内外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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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诗人作品】

南充·父亲·大学梦散文

朱军彪(四川)

父亲何时开始做大学梦,我不太清楚。只是曾经偶尔听他说起,1977年恢复高考的那个冬天,他和表舅一同走进理科考场。头晚两人还在煤油灯下温习,灯芯挑得明亮。第二天考理化合卷,父亲见一道化学压轴题不难,很快做完,心里暗喜,估摸着有九成把握。可一出考场对答案,才发现漏看了一个条件——就这一个条件,他的大学梦断了。

他表舅考上了四川农学院,后来端上公家的饭碗,步步高升;父亲呢,则回到村里当了一名民办老师,曾在华光村、解放村两地的村小教过书。1982年,他顺利地考上了资中师范两年制民师班,1984年后才成为五皇小学的一名公办教师。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手里的酒杯捏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1985年,南充师范学院要招五年制函授本科学员了。这所学校后来改名四川师范学院,如今叫西华师范大学。消息一传来,父亲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考上了,培训地点在现在的南充市,有二百六十多里的路,从资中到南充,要转好几趟车。每年的寒暑假,别人家的大人都在歇凉、烤火、走亲戚,他却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挤上摇摇晃晃的客车,去圆他的梦。车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客车,座椅上的弹簧都露出来了,一路颠簸,扬起满天的灰尘。父亲晕车,每次到站都脸色蜡黄,可他从不抱怨,只是拍拍身上的土,说一句“到了就好”。

连续五年的寒暑假,他都这样奔波着。

最难忘的是1988年的夏天。父亲在南充待了一个多月,回来那天,我们正在院子里耍。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小路上走来,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近了才看清是父亲——头发长得快遮住了眼睛,胡子拉碴,一件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领口还有汗渍。邻居刘盛林喊他:“朱老师,好久不见,这是去哪儿了?”父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倦,也有一丝得意:“南充,去南充师院上课。”两人站在路边聊了几句,无非是路怎么走、车怎么转、车费贵不贵之类的话。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南充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母亲早就迎了出来,看见父亲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这个灰头土脸的样子哦!”可她的手没停,转身就去灶房里烧热水了。

冬天的记忆是另一番光景。父亲白天在学校上课,放学回来还要下地干农活。只有到了晚上,等我们都睡了,他才能坐在那张老式的书桌前看书。桌面上铺着蓝布,布上满是墨迹和烟头烫的洞。一盏白炽灯因瓦数太低依旧昏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我常常半夜醒来,听见“哗啦哗啦”的翻书声,还有他轻轻的念诵:“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有时念着念着就停了,大概是遇到了生僻的字,要去翻字典;有时又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默记什么。母亲被吵醒了,嘟囔一句:“还不睡呀?”父亲头也不抬:“还有几篇文言文要背,《中国通史》还有作业没做完。考不及格,过了年还要去补考,那时候连年都过不安生。”母亲叹口气,翻个身又睡了。翻书声继续着,直到深夜,直到鸡鸣声起,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得他为什么这样拼命。只觉得父亲和别人的父亲不一样,人家的爸爸闲了会打牌、喝酒、吹牛,他却总捧着一本书,连走路都在背唐诗。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追一个梦,一个迟到了差不多十年的梦。

1989年暑假,情况有了转机。南充师范学院的领导们体恤学员奔波之苦,特意与内江师专联系,在内江设立了授课点。父亲高兴得什么似的,还把特意我和妹妹也带了去,说是让我们见见世面。白天他去上课,我们就跑到操场上打篮球,或者在绿荫下捡树叶玩。傍晚下了课,他带我们去西林寺、去大千纪念馆,一边走一边讲,讲张大千的画,讲寺庙的建筑,讲那些我们似懂非懂的东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牵着我,又拉着妹妹,走在内江的街上,步子轻快得像个小伙子。

那天晚饭,他破例喝了半斤酒,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又说起1977年那场考试,说起看漏的那个条件,说起和表舅截然不同的人生:“都是造化捉弄人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父亲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也是,现在不是圆了梦么?虽然是函授,可到底也是大学呀。”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后来,父亲的大学梦已经圆了好多年。那本四川师范学院的毕业证书,他仔细地收在抽屉里,用红布包着,轻易不拿出来。只是偶尔喝了酒,或是逢年过节我们聚在一起时,他还会说起那些年的奔波,说起转了好几趟车的路途,说起背不完的古文和写不完的作业。说得最多的是南充,那个他追梦的地方。

我没去过南充,但在父亲的讲述里,它是一条长长的、尘土飞扬的路,是一辆摇摇晃晃的旧客车,是夏天蒸笼一样的车厢和冬天刺骨的寒风,更是一个中年人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那条路,父亲一走就是五年。

每次回想起来,我仿佛都看见他背着包走在路上的样子——太阳很大,风很烈,路很长,可他依然走得坚定,一步一步,向着他的大学,向着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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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插图由作者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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