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南宋诗人戴复古笔下的枇杷盛景,千年后依然是初夏江南最动人的画面。太湖之畔,苏州与无锡,这两座同根同源的文化名城,各自捧出了江南初夏最珍贵的馈赠——枇杷。一边是千年以来“洞庭枇杷天地最”的美誉至今不衰,一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自信在民间口耳相传。当苏州枇杷与无锡枇杷被并置在同一张餐桌上,这场跨越千年的甘甜对决,究竟孰胜孰负?

苏州洞庭枇杷:“白沙”“青种”双峰并峙

苏州枇杷的核心产区,集中以太湖中的洞庭东山和西山(今金庭镇)为中心。东山以白沙枇杷闻名天下,品种梯队颇为齐整——早熟的“白玉”占据东山全镇种植面积的80%以上,色泽晶莹、肉厚汁多、甜而不腻,被称为枇杷品质的“王中之王”;中熟的“照种”承前启后,晚熟的“冠玉”则果大耐贮,平均果重达45克,常温下可储存两周,在6月初为枇杷季画上甜美的句号。近年来,白玉枇杷多次问鼎全国优果评比大赛,甜度可达18至19度,是名副其实的“甜如初恋”。

与东山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西山青种枇杷。这一品种原产于西山秉常村罗汉坞,清末光绪年间由当地人从野生枇杷中选育而成,至今已传承130余年,现占西山种植面积的90%以上。青种枇杷最显著的特征是果熟时蒂部仍留一抹青色,果肉偏黄,入口甜中带一丝俏皮的酸,风味层次丰富,被美食家们视为“老饕的心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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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枇杷的声名远非一日之功。宋代陶谷的《清异录》中已有洞庭山枇杷栽培的记载,明代王世懋在《学圃杂疏》中写下“洞庭山所产枇杷为天下之最”的评语。到了明代中后期,苏州人已经能够利用“初接则核小,再接则无核”的规律,通过嫁接技术改良枇杷品质。清代光绪年间,荸荠种、冰糖种等精品枇杷甚至专门销往上海银行界。唐宋以来的江南文人墨客纷纷为洞庭枇杷留下诗篇——从唐代柳宗元的“夏首荐枇杷”,到宋代范成大“枇杷昔所嗜,不问甘与酸”的偏爱-——枇杷早已融入了江南的文化血脉。

现代苏州更将枇杷产业推向高潮。目前,吴中区枇杷种植面积达4.6万余亩,东西山合计种植户超过2.3万户。东山白沙枇杷和西山青种枇杷分别在2020年和2021年被认定为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产品,前者还登上了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在销售上,东山枇杷的线上销售占比已达65%,产品远销新加坡、迪拜、日本、韩国等地。每年枇杷季,“枇杷熟了——吴中枇杷‘食’尚行”等主题活动将采摘体验、文化展演与产品展销有机融合,实现了农文旅深度结合。

无锡枇杷:大浮白沙与科技农庄的当代崛起

与苏州枇杷的千年盛名相比,无锡枇杷在历史上的记载同样引人注目,却更多了一层谦逊的底色。根据台北无锡同乡会《无锡乡讯》1988年刊载的一篇记载,文中这样写道:“枇杷以吴县洞庭山出产的最出名,其次是武进的马迹山(今无锡马山),而吾邑南乡滨湖的大浮山出产的白沙和大红袍两种枇杷,比起洞庭、马迹二山的产品来,可说是有过之无不及。”

白沙枇杷呈白色果肉,大红袍枇杷则呈橙黄红色,两者色香味俱美,在民国无锡被视为名贵品种。然而当时的无锡枇杷尚属“副产”——多数农户只是在山坡地上零散种植,产量有限,不够本地消费,端阳节前后还需向洞庭山和马迹山采购应市。到了清代光绪年间,枇杷始在无锡形成一定规模的产业,白沙枇杷更成为名著全国的优良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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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现代,无锡枇杷的版图已经大大扩展。滨湖区雪浪和马山凭借太湖之畔四季气候宜人、土壤富含养分的独特地理优势,种植白沙、白玉、冠玉、红沙等多个优良品种。雪浪山、大浮山出产的白沙和大红袍枇杷,品种之美被认为比洞庭山“有过之无不及”,只是由于山地有限,产量不大,在过去只能勉强供应本地。而在以水蜜桃闻名的阳山桃花源景区百果园内,也同样种植枇杷等多种果品。

无锡枇杷的品种谱系同样清晰:白沙类果肉细腻、入口即化,大红袍类果色橙红亮丽、香气浓郁,近年来还大量引种了苏州选育的白玉、冠玉以及青种等优质品种。在锡山区鹅湖镇燕水人家生态农庄,从苏州果树研究所引进的“白玉”枇杷肉质雪白细腻、口感甜美润泽,曾在省级精品枇杷评比中斩获金奖;“冠玉”则个头更大、单果重可达50克以上,汁水丰厚、果香浓郁。

从产业视角看,无锡枇杷走出了一条小而精的现代化道路。滨湖区世外源生态农庄占地102亩,率先应用物联网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技术,打造了国内首家枇杷“物联网+智能设施联栋大棚”,其地产白沙系列枇杷不仅荣获“全国十大精品枇杷”称号,亩均产值更超过5万元。在锡山区鹅湖镇,围绕燕水人家等大型果园,已形成了约4000亩的特色果品园区,枇杷、葡萄、水蜜桃等特色水果一应俱全。马山慕湾枇杷采摘园种植白沙枇杷100余亩,被誉为“江南果中之冠”。从全省来看,江苏枇杷种植总面积达6.5万亩,年产量约2万吨、产值约12亿元,其中苏州产量占全省七成以上,而无锡则以高品质和小体量的姿态在其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同源异趣:苏州与无锡枇杷的各自千秋

如果将苏州枇杷与无锡枇杷做一个全面的对比,可以清晰地看到二者之间的微妙差异。

从品种结构来看,苏州的枇杷产业更为成熟和规模化。东山白玉与西山青种双峰并峙,前者主打纯甜浓郁,后者主打酸甜层次,且形成了早中晚梯次上市的成熟体系,从5月中旬延至6月初。而无锡方面则呈现多元化特色,既有大浮山一带源远流长的传统白沙和大红袍,又有现代引种自苏州优良品种的白玉、冠玉和青种,品种来源虽与苏州渊源深厚,但因土壤与微气候的不同,无锡产白玉、冠玉等品种在口感上呈现出独特的“水土印记”。

从口感风格来看,东山白玉以纯甜著称,果肉晶莹如雪,汁水丰沛,号称“甜如初恋”。西山青种则甜中带酸,果香浓郁,风味层次更为繁复。而无锡的白沙系列枇杷,综合了苏州品种的甜润与本地风土的灵气,口感以“鲜甜爽口、酸度适中”为特色,肉质细腻,入口即化,被一些老食客评价为“籽小肉厚、甘甜柔美”。这样的差别,其实并不在于品质的高低,而在于——正如太湖东西两山的枇杷有着各自拥趸一般——更偏甜还是更偏酸甜,更多取决于每一位食客舌尖上的偏好。

从产业维度来看,苏州的规模优势极其明显。4.6万余亩的种植面积、超1.6万吨的年产量,使之成为江苏枇杷产业的绝对龙头。而无锡的路径则更具探索意义:以世外源农庄为代表的智慧农业与物联网技术,为传统枇杷种植注入了现代化的新动力;世外源生态农庄是国内首批将设施大棚物联网智能技术成功应用的农场之一,用工业化思维发展现代农业。与此同时,雪浪、马山等地虽然种植面积不大,但凭借得天独厚的生态优势和“小而美”的精品路线,同样在高端水果市场赢得了一席之地。

无论是苏州洞庭东山的千亩枇杷园,还是无锡马山脚下的大棚智慧农庄,两地枇杷其实都根植于太湖流域的同一方水土,共享江南初夏的同一阵南风。苏轼曾言“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倘若穿越到当代的苏州与无锡,或许该改口说“日啖枇杷二三颗,不辞长作江南人”。如果说苏州枇杷代表了枇杷文化的千年传统与产业规模的高度,那么无锡枇杷则是在传承根基之上,以精品化、科技化和多元化策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巧径”。胜负并非题中应有之义,甜与酸之取舍,纯甜与层次之争,终究不过是太湖两畔双城在同一个答案上写下的两种表达。而对于食客来说,初夏未至、枇杷初熟时,不妨苏州与无锡的各尝一颗,在舌尖细细品味——那才是对“孰更胜一筹”最美妙、最公允的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