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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的访日游客数据,给人们摆出了一道矛盾的选择题。

一边是官方发布的紧张信号,单月游客总数同比下降5.5%,中国大陆游客连续第五个月收缩,降幅超过56%。这也是疫情后复苏以来,累计数据首次跨入负增长区间。

但另一边,日本的官方数据里又说——韩国、中国台湾、美国、新加坡、马来西亚、越南、印度、俄罗斯、法国九个市场,同月全部创下历史新高。

“客源重置”四个字,被很多人反复拿来当作解释这场变局的万能钥匙。

一个市场出现总量下滑与局部飙升并存的局面,通常意味着结构性力量在起作用。

日本旅游业当前的高位运行,实际上正在被三股相反的力量撕裂着。

这些力量分别藏在日元汇率、国际关系与资本流向里面,它们相互纠缠、互为因果,共同构成了比表面数据更为复杂的风险网络。

1.弱日元这个“发动机”,正在悄悄漏油

1.弱日元这个“发动机”,正在悄悄漏油

日本入境游市场进入高速增长通道,几乎与日元的长周期贬值完全同步。

这不是巧合。

2026年4月30日,美元兑日元触及160.72的近三十年低点,日本财务省被迫动用约5.4万亿日元实施干预,此后汇率基本停留在160至165区间。

日元兑人民币同样停留在0.044的历史低位地带。

日本观光厅在官方分析中坦然承认:“对于入境游客来说,日元贬值的吸引力仍然存在。”

这句话的关键词是“仍然存在”。

它暗示决策者已经意识到,这个逻辑不能无限透支下去。

对持有美元、欧元、韩元的海外游客而言,日元贬值直接等同于所有日本商品和服务的同步打折。

一顿定价2万日元的高档料理,在汇率为110时约合180美元,在160时只剩下125美元。这种巨大的购买力落差,构成了近年来日本旅游热的真实底座。

它不是由文化魅力、服务质量或产品创新带来的自然增长,而是一场由货币政策制造的全民降价。

另外还有一点必须说清楚,汇率可以制造流量,但无法自动生成价值。

当外国人用更少的本国货币换取同样的日式服务时,日方出口的是等量的劳动、食材、空间与时间,换取的外汇收入却在缩水。

2025年全年入境消费及扩散效果累计带来了19万亿日元的收入,听起来规模可观,但这是在游客人数不断刷新纪录的前提下实现的。

假如汇率回到120,要维持同样的收入规模,客单价需要提升三分之一以上,而现实中的消费调查已经表明,绝大部分市场的客单价上升远没有这么乐观。

更重要的是,汇率驱动的旅游需求具有高度不稳定性。

它不取决于游客对目的地本身的忠诚度,而取决于该目的地相对于其他替代选项的“性价比”变化。这就意味着,一旦日元进入升值通道,或者周边国家出现更大幅度的货币贬值,今天还站在创新高领奖台上的那些市场,明天就会迅速重新算账。

其实这已经有些端倪出现了。

4月数据显示,来自美国的访日游客同比增幅收缩到0.8%,几乎停滞;英国下降13.8%,澳大利亚下降11.1%,德国、意大利、西班牙同样集体走低。

这些市场的共性非常明显,它们都是长距离出行市场,对价格变化敏感,且本币与美元联动密切。在日元维持弱位的同一个四月,它们的选择已经开始分化。

如果这种分化不是因为航班运力骤降,那它反映的就是最本质的汇率弹性问题。

还有一个被反复忽略的副作用,那就是汇率干预本身正在消耗日本的财政空间。

4月和5月连续两次入市,市场估算总干预规模可能超过15万亿日元。这种规模的干预,相当于把国民的储蓄通过汇率通道补贴给外来消费,支撑起一个看上去“韧性十足”的入境游大盘。

一旦干预无法持续,或者国际投机资本发起更猛烈的反向冲击,整个旅游定价体系就需要经历一次痛苦的重置。

把汇率红利当作永恒背景板,是一种典型的顺周期思维。

而真正的风险,永远在周期开始掉头时才会被猛然意识到。

所以,这其实已经突出了两个问题,第一,如果汇率红利消失,日本靠什么撑住旅游大盘?第二,结构为什么会变得脆弱?

2.“观光立国”的另一面,是“观光捆绑”

2.“观光立国”的另一面,是“观光捆绑”

五个月前,日本政府阁议决定了第五次观光立国推进基本计划,把2030年的目标锚定在游客6000万人、消费额15万亿日元、人均消费25万日元。

这个计划发布的时间节点很微妙,因为它恰好赶在中国游客断流、各地观光公害频发的舆论风口上。

这一政策有何含义?我认为必须要关联于产业结构的长期趋势。

2025年的数据显示,入境游及其扩散效应带来的收入已达19万亿日元,被明确定性为仅次于汽车业的第二大出口产业。

对于一个传统上由制造业立国的经济体来说,这种排名的变动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结构转换——当内需持续萎缩、出口制造业面临全球竞争压力时,吸引外国人入境消费,成了填补需求缺口的最直接手段。

问题在于,这种转换是不可逆的。

随着人口减少和居民消费长期低迷,日本本土的住宿、餐饮、零售、交通等消费服务部门越来越依赖境外客源来维持运转。

原本作为经济增长“补充项”的入境旅游,正在变为许多地区和行业的“基础项”。

一旦外部客源出现波动,这些部门承受的将不是边际损失,而是生存威胁。

2026年春节期间的变化,提前剧透了这种局面。

当时,来自中国的酒店预订取消率高达53.6%,航班量同比减少49.2%。

本州岛静冈县部分酒店直接闭门谢客,关西地区的餐饮店营业额收缩六成左右。

野村研究所测算,如果这一态势延续一年,日本将承受约807亿到1011亿元人民币的经济损失,GDP增速会被拖累0.36个百分点。

到了4月,中国大陆游客降幅依然接近六成,但总体数据看起来没那么糟糕,原因是韩国、中国台湾、东南亚和部分欧美市场快速补位。

这种补位能力被媒体和部分研究机构描述为市场韧性的体现。

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在市场层面,确实发生了客源迁移;但在结构层面,这种迁移把整个入境游系统推向了一种更脆弱的状态。

为什么更脆弱?因为新构成的客源结构高度集中、高度同质。韩国和中国台湾两个市场合计占了四月的近四成,而这两个市场同样深受东北亚地缘环境变化的影响。

它们对日本的消费偏好与出行便利性,建立在区域稳定、航线通畅和双边关系平稳的前提之下。如果东亚安全格局出现新的紧张,今天被视为“替代动力”的这些客源,同样可能在短期内发生剧烈变化。

与此同时,大量游客涌入带来的社会摩擦正在升温。

河口湖罗森便利店门口的黑色幕布,富士山下的网暴事件,京都居民对观光公害的持续抗议,所有这些看起来散乱的个案,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矛盾——入境旅游在成为经济支柱的同时,也在不断压缩本地居民的生活空间与心理承受能力。

当一个产业的利益高度集中于资本和部分从业者,而成本却广泛分散在普通市民的日常中,公共政策的站位就会受到越来越尖锐的挑战。

这种矛盾在资本主义经济史上并不新鲜,马克思在分析资本积累规律时曾指出,资本越是向少数部门集中,就越倾向于把它的内在矛盾向外转移。

入境旅游正是这样一个典型部门。

它替国内消费部门承接了需求缺口,同时把拥挤、噪音、垃圾、文化摩擦留给了公共空间。当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社会反弹就会反噬产业自身——游客感受到的“冷漠”“排斥”和“差别对待”,正是这种反弹的直接体现。

如果一个国家把经济转型的重心押注在一个既受制于国际政治、又容易引发社会对立的行业上,它所获得的短期内增长数字,就应该被反复打量。

3.民宿出清的故事,可能只讲了一半

3.民宿出清的故事,可能只讲了一半

如果入境旅游只是停留在宏观政策和国际关系的层面,它可能还只是一场关于产业方向的争论。

可是这个行业之所以值得反复研究,原因正在于它已经通过具体的资产形态,渗透进了土地、房产和成千上万普通经营者的资产负债表。

那么,在这样一个高度依赖外部环境、内嵌多重政策风险的行业里,逐利资本到底在干什么?

任何研究日本旅游市场的人,都很难忽视民宿业正在经历的剧烈洗牌。

根据观光厅2026年3月公布的数据,全国住宅宿泊事业累计届出超过六万件,事业废止数却达到两万两千件以上,废止率高达35.7%,实际在运营的房屋数量不足四万件。

特区民泊的认定居室数也不到两万两千室。

这个数字在投资圈被频频引用,使用的解释框架高度一致,即普遍认为高废止率意味着低效供给退出市场,合规新规叠加系统监管收紧,正在把份额集中到具有规模化运营能力的专业品牌手中。

因此,精品民宿资产将迎来更确定的增值与盈利前景,而投资逻辑也势必会从单纯靠客流增长,转向“优质资产+专业运营”的价值竞争。

这个推理在微观层面上是没有问题的。

民宿运营确实是一个链条长、环节多、容错率低的行业,清洁维护、动态定价、投诉处理、法规应对等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淘汰掉缺乏经验的个体经营者。

政策出清低端产能,把资源向头部集中,是几乎所有服务业走向成熟时的共同路径。

但这只讲对了一半。

真正决定民宿资产中长期价值走向的,不只有行业内部的供给结构,还有整个入境游市场的外部依存度。

一家精品民宿的财务模型,通常建立在三个关键假设之上:日均房价维持在高位、全年入住率不低于某个阈值、客源结构相对稳定。

三个假设全部与外部环境强相关。

日均房价依赖于游客的支付意愿,而支付意愿又高度敏感于汇率;入住率依赖于稳定的客流,而客流背后是航线运力、国际关系和突发事件概率的综合结果;客源结构则直接决定了市场对单一风险因素的暴露程度。

目前日本民宿市场正在出现一种错配,一边是规模化资本纷纷进入,在京都、大阪、札幌等热门区域部署房源,追求“精品化”“体验化”的高客单价策略;另一边,驱动这些城市客流增长的核心力量,仍然是价格敏感型游客。

即便欧美长途游客的人均消费确实高出东亚游客五成以上,他们的出行决策同样受到机票成本、汇率和地缘预期的三重约束。

四月欧美游客增速整体放缓,已经提醒市场——长途高端客源也并不是稳如磐石。

而且,住宿业的高废止率还有另一层意味。

它反映的是这个行业的基础利润率并不高,甚至可能长期处在社会平均利润率以下的水平。

低利润率迫使个体经营者退出,规模化资本接盘后,只能通过更高的杠杆、更精细的运营和更大的规模来维持回报。这本身就会导致抗风险能力下降,一旦外部冲击到来,重资产、高杠杆的头部运营商承受的绝对损失往往更大,调整速度也更慢。

所以,我认为日本的民宿出清确实会带来一次短暂的资产重估窗口,部分地段、设计和运营都能打八十分以上的物业,有望在未来两三年内获得较好的现金流表现。

但如果把这次出清当作全面升级的起点,把日本民宿当成可以长期对抗汇率风险、地缘风险和消费周期波动的安全资产,就过高估计了“专业运营”四个字的防御能力。

因为专业运营优化的是效率,化解不了系统性风险。

4.说在最后

4.说在最后

这三股力量正在同时拉扯日本入境游的格局。

汇率制造了巨大的短期吸引力,却让整个市场背上了货币政策的隐性债务;地缘变动推动客源地图迅速重绘,却让这个产业的结构单一化与风险敞口同时扩大;资本在供给端加速出清和集中,却把更大的资产敞口暴露在同样的外部不确定性面前。

三股力量彼此之间没有缓冲关系,反而可能相互放大。

日元升值会直接削弱价格优势,同时让高价民宿的入住率承压;新的地缘紧张会切断正在形成的替代客源,让已经资本化的住宿资产找不到下家;而当社会对观光公害的容忍度到达临界点,政策随时可能从鼓励扩张转向收紧管理,那些按照高增长预期部署的资产将首当其冲。

没有人会因为一个月的创纪录数字而忽视上述结构,也没有人会对“这次不一样”的流行叙事不保持距离。

旅游市场的规模可以靠价格、航线和政策在短时间内冲上去,但资产的真实价值,只能在穿越多个周期之后显现出来。

日本入境游当下最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那些创新高的数字能否维持到下个季度,而是当驱动这些数字的货币环境、地缘运气和资本情绪发生转向时,这个庞大的产业有没有第二个支点。

本文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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