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哈佛校友在毕业典礼上告诉毕业生:尽快忘掉哈佛。这听起来像个恶作剧,但说出这句话的人,偏偏是校史上最著名的喜剧面孔之一——康纳·奥布莱恩。他1985年从哈佛毕业,曾是校园幽默杂志《哈佛妙文》的主编,如今站在讲台上,用一连串自嘲和刺人的笑话,拆解了一场原本可能充满精英光环的仪式。

奥布莱恩把毕业典礼变成了一场单口喜剧现场。他调侃母校培养出了“全国最多的诺贝尔奖得主或白领罪犯”,然后对台下说:“所以无论你选择善良还是邪恶,记住,你们都是顶尖的那批人。”这不是单纯的耍宝。他紧接着把矛头指向当下的政治高压,声称自己也在起诉哈佛——理由是从宿舍家具不舒服到“本科期间不太精彩的性生活”,并强调这些指控“比特朗普总统提出的那些更有依据”。笑声背后,哈佛正真实地面对着来自华盛顿的多重法律与财务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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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个月,哈佛大学走到了近几十年最棘手的十字路口。特朗普政府在三月起诉该校,指控校方未能有效解决校园内的反犹太主义问题。而在此之前,另一场诉讼中,法官已经站到了哈佛一边,要求政府撤销数十亿美元的经费削减,哈佛声称自己是因为拒绝采纳特朗普政府的观点而遭到非法惩罚。奥布莱恩在这个时间点登场,用玩笑话轻巧地揭开了这层紧张感。他甚至拿“司法部的探子”可能就坐在台下打趣,随即话锋一转,开始捍卫国际学生——正是本届政府试图阻止哈佛接收的人群。

他的发言很快从幽默滑向更冷峻的观察。“我们在华盛顿的现任领导层认为,同理心是一种弱点。”奥布莱恩说。在满场毕业生与家属面前,这句话几乎没有任何修饰。他没有停留于对权力者的讽刺,而是将话题拉回每一个即将离开象牙塔的个体。他承认,在自己的喜剧生涯早期,哈佛的背景改变了人们对他的认知方式。接着他给出了那条反常识的建议:别让哈佛成为别人知道的关于你的最后一件事,而要让哈佛成为别人知道的关于你的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这种“忘掉哈佛”的姿态,在当下反而变成一种带有辩论意味的立场。正方是奥布莱恩式的个人主义:学位、校名、光环,都应该被迅速剥离,真正的成长从卸掉标签开始。而校园另一面,学生演讲人安德鲁·奥多诺霍则代表了另一种声音。这位刚刚完成民主制度与司法独立博士研究的毕业生,描述了自己原本依赖的联邦研究拨款如何在政府削减中一夜蒸发,直到哈佛介入才保住方向。他警告:“当学生自我审查,当教授害怕受罚,当科学家担心研究资助以政治立场来分配时,我们的大学将再也不会培养出下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医生、科学家、教育家、律师、企业家、公职人员或创新者。”这番话没有将个人解脱放在首位,而是把大学的存续本身看作一个必须捍卫的公共价值。

两种声音在同一个讲台先后响起,本质上在辩论同一个问题:一所精英大学究竟该在个体生命中留下什么。奥布莱恩无意否定哈佛提供的资源,他否定的是把校名当作终身头衔的惯性;奥多诺霍则提醒,如果大学本身在政治压力下内爆,那么所有毕业生将来连选择是否“忘掉哈佛”的机会都会变质。过去两年,哈佛的毕业典礼已经变得越来越像政治立场的前线。去年,学生们为捍卫多样性和国际学生而欢呼;再前一年,加沙战争引发的抗议导致多人离场和高喊“自由巴勒斯坦”的口号。今年,罢工的研究生工作者在哈佛园外围举着纠察线,为尚未解决的劳工争议持续发声。

把这些并置在一起,会发现奥布莱恩的喜剧其实给出了一个拆解现实的高效公式。他不用宏大叙事,而是把政治压力、制度傲慢和个人身份这三条线索拧成一个笑话:“你还记得宿舍那张不舒服的床吗?我还在为它起诉学校。”笑声消解了焦虑,也暂时模糊了权力关系。而当他说同理心不是弱点时,恰恰是他把幽默收起来的那几秒,比所有讽刺都更有重量。他并没有要求毕业生去对抗任何具体政策,他只是要求他们不要被定义。对于一个正在被联邦力量围剿的学校来说,这几乎是在说:别让哈佛成为你的全部,因为它此刻连自己都可能保不住。

奥布莱恩这场短短演讲留给科技从业者的阅读方式,反而很接近产品思维——不断剥离品牌包袱,只看核心功能是否还在运转。他说“让哈佛成为最不重要的东西”,等于在说不要依赖旧版本的荣誉背书,要在每个新环境里重新证明自己。他并没有给出执行手册,但他示范了一种态度:即使是最高学府的毕业生,也能拿自己最光鲜的学历开刀,然后把它降级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注脚。在当下这个大学与政府互相诉讼、研究经费被当作谈判筹码、言论空间被双向压缩的时段,这种主动“贬值”母校标签的行为,变得出乎意料地务实。

或许整场典礼最值得记住的不是任何一个笑话,而是奥布莱恩在同理心话题上的短暂停顿。他没有把那句话包装成段子,也没有用笑声去冲淡它。在一个同理心本身被权力话语描绘成弱点的时刻,一个喜剧演员选择用最不喜剧的方式把它钉在讲台上。这和他要求毕业生忘掉哈佛的逻辑完全一致:把最沉重的标签拿掉,只留下最基本的判断力与共情能力。如果连那个从哈佛毕业的自己都可以放下,那么去理解一个处境完全不同的人,就少了一层高傲的障碍。

毕业生们散场时,罢工工人的口号和今年四月裁定的数十亿美元资金纠纷仍然悬在空气里。奥布莱恩没有给出解决方案,他甚至不认为自己有资格给出解决方案。但他用一堂45分钟的喜剧课,把“忘记哈佛”这个反常识的提议,嵌入了一场远比校园更宽阔的辩论。那场辩论不关心你从哪所大学毕业,只关心你愿不愿意在别人把同理心称作弱点时,依然选择站在它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