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一点温度。
屏幕上就那么几行字,冷冰冰地躺在那里。直白,简短,不留余地。甚至不是正式的荷兰语,是划船人的那种粗粝行话。那种只属于我们这帮人之间才会用的方式。
你一定也有过这种感觉吧?明明前一秒你的人生还按照既定的轨道在走,所有的安排都好好地躺在日程表里,一件一件被勾掉,那种往前推进的踏实感让人觉得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可是下一秒,就只是那么一个瞬间,你手里握着的方向盘突然失去了意义,因为路没了。不是堵车,不是红灯,是整条路直接从你脚下消失了。
那天本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开了很久的车,终于拐进了回家的那条路。车里很热闹,我们说个不停,笑得很放松。那些在那一刻被不经意间说出口的琐事,现在回想起来,突然就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分量。就好像是潜意识里在拼命往一个罐子里储存最后一点关于快乐的证据,而当时的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车窗外头,那天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是那种高饱和度的、扎眼的蓝。蓝到让人觉得有点假,蓝到像是什么坏事情早就挂在了这层漂亮的幕布后头,就等着你毫无防备地走过去。
结束的时候我们像往常一样各自散开。他有他的安排,要去上吉他课,马上就要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和日程表里去了。我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先走。然后挂挡,让车子慢慢往前滑,开回修理车间。就那么几分钟的时间。我刚停好车,口袋里的手机亮了。然后,一切都黑了。
呼吸一下子变得很重,像是有个人突然坐到了你的胸口上。我的手没离开方向盘,就那么攥着。整个人坐在路边的车里,愣愣地盯着引擎盖前面那一小块地面发呆。根本不需要看第二遍,那些冷硬的文字已经刻进脑子里了。这算什么啊。你知道吗,在那之前我们的最后一次正经对话,停留在我发过去的一封邮件上。而他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三个词——“回头聊”。那种你以为随时都可以再续上的“回头聊”。那种你永远不会多想的、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随便一句告别。
后面的时间我试着找各种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但是没用,一件都没用。跑去冲了杯咖啡,就放在旁边看着它一点一点冷掉,从滚烫变成一滩漆黑的凉水。在那个时候突然就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念头,不想再去认识任何人了,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不对,是连这种患得患失的挣扎都不想要了。太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抽离,像是把你生命里某一个时期连根拔起,而你连喊一声疼的机会都没有。
仔细想想,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奇妙的事。我们在同一年来到这个世界上,1972年。甚至是在同一个月,十月。我们共享过太多一模一样的东西了,一样的学校,一样的教室,一圈又一圈互相重叠的朋友,一起度过的那些深夜里吹着风胡扯的夜晚。一样的运动,一样的爱好,一样的整个人生。当你试图伸出脑子里那只手去抓住点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只能把那关于过去的念头硬生生掐断在半路。因为你没办法往下想。刚好这时候,另外一条消息跳进来,是一句带着温度的问话:“想去玩桨板吗?”多坦诚又友善的邀请。我们还一起吃了瓜,很甜的蜜瓜。但我做不到,我的人虽然在那里,但我的脑子还在那条消息上,在水边,在那些我长大的地方。
在我们比赛过的水面上,在停着那条我们第一次亲过各自女朋友的小船前头。那时候那里是个跳舞俱乐部,现在是换偶俱乐部了。你看,这就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烂笑话。背景音里,一条小帆船缓缓驶过。划船人独有的那种短促直接的叫喊声传过来。那种原始又利落的行话,从来就没断过,船在水面上永远在往前划,可我已经不在那个队伍里了。就在几周前,我退出了。现在我只是站在岸边看着的局外人。
那句最后留下的“回头聊”,到了这时候,变得像是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地烫在心口上。它不再是一句轻飘飘的口头禅了,它成了一个永远没法被兑现的承诺,一个被静止的时间囊。所以安息吧,我的朋友。明天我还会划船经过那片水域,只剩下我一个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