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那个早晨,我从单位办完退休手续出来,站在大门口抽了一根烟。

那根烟我抽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在品尝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四十二年。

我在这个单位待了四十二年。

从二十二岁中专毕业分进来,到六十四岁退休,我的人生几乎全部框在了那栋灰色大楼里。

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的保安老李冲我点点头,我冲他摆摆手。

就这样吧。

退休那天晚上,我老伴做了一桌子菜。

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了,女婿加班没来。

外孙女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满屋子跑,我老伴追在后面喂饭。

女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吼一嗓子让孩子别跑。

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夜

我是被一个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我摸过来一看,老周。

老周是我以前单位的老同事,比我晚两年退休。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老黄!后天聚会啊,别又找借口不来!”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早上七点十二分。

“什么聚会?”

“咱们单位退休人员的季度聚会啊!上次你就没来,这次在聚贤楼,老刘请客。他都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不给面子。”

我没说话。

那边还在说。

“你说你一个人闷在家里干嘛?大家都这把年纪了,多见一面是一面。老赵上个月走了你知道不?”

我心里一紧。

“老赵?哪个老赵?”

“还能哪个老赵?赵建国啊!心梗,走得很快,都没来得及送医院。所以说啊,咱们这些人,真的见一面少一面。”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坐了很久。

窗外已经亮了,十一月的阳光薄薄地洒在窗帘上。

赵建国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

以前在单位的时候,老赵坐我对面那张办公桌整整八年。

八年里,我们每天面对面坐着,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

他是那种闷葫芦性格,我也是。

两个闷葫芦对坐,一整天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但他是个好人。

有一年我发烧,他默默地帮我把报告写完交上去,事后一个字都没提。我还是从处长那里知道的。

他就这么走了。

我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我头发花白,眼袋耷拉着,脸上的肉都往下坠。

老了。

真的老了。

退休那年我还不服老,觉得自己身体硬朗,能吃能睡,跟五十岁的人没什么两样。

七年过去,镜子不会骗人。

我刷完牙,走到客厅。

老伴已经出门了,她去跳广场舞,每天雷打不动早上七点半出门,九点半回来。

茶几上放着保温饭盒,里面是豆浆和包子,还热着。

我坐下来,一边吃早饭一边想聚会的事。

说实话,我不想去。

不是针对老周老刘他们,就是单纯地不想去。

那种场合让我浑身不自在。

一堆老头坐在那里,聊来聊去就是那几件事。

谁家的孩子有出息了,谁家的孩子不争气。

谁的退休金涨了多少,谁的医保报销了多少。

谁又住院了,谁又没了。

然后开始回忆当年在单位的事情,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能翻来覆去说上十几遍。

每个人都在比。

比身体,比孩子,比退休金,比谁活得久。

表面上笑眯眯的,话里话外全是机锋。

我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就不喜欢这种场合,退休之后更不喜欢了。

但老周说得对,多见一面是一面。

我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去。

聚会定在周六中午,聚贤楼。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老周一看见我就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在震。

“老黄!你可算来了!上次叫你你不来,这次总算给面子了!”

我笑了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老刘坐在主位上,他退休前是副处长,是咱们这些人里级别最高的。

退休之后他依然保持着当年当领导时的派头,说话慢条斯理,目光扫视全场,像是在开工作会议。

“老黄来了,那咱们人到齐了。服务员,上菜。”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瓶一瓶地开。

我端着茶杯,说自己血压高戒酒了。

老周不依不饶,最后还是给我倒了小半杯。

“少喝点,没事!”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话题从天气转到身体,从身体转到孩子,从孩子转到退休金。

老周拍着桌子说他的退休金涨了两百多,一脸得意。

旁边老孙不服气,说他涨了三百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较量起来。

老刘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都是国家政策好,咱们要知足。”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我低头吃菜,没怎么说话。

这时候老周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老黄,你最近忙什么呢?上次约你出来打牌你也不来。”

“没忙什么,就是在家待着,有时候出去走走。”

“走走?走哪儿去?”

“就是附近公园,有时候坐车去远一点的地方转转。”

老周一拍大腿。

“那多没意思啊!一个人有什么好转的?你看咱们这帮人,隔三差五聚一聚,多热闹。你一个人闷着,容易闷出病来。老赵不就是——”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嘴。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老刘放下筷子,咳嗽了一声。

“老赵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确实突然。所以我说啊,咱们这些人更要珍惜当下,多聚聚,多走动。老黄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老刘,点了点头。

“是,您说得对。”

但我心里想的正好相反。

老赵走了,我就更应该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这场聚会吃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中午十一点半吃到下午两点半。

吃完之后,老周提议去隔壁茶楼继续坐坐。

我推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走出聚贤楼的大门,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里面的空气太闷了,闷得我胸口发紧。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消耗我所剩无几的精气神儿。

我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一个公交站,正好来了一辆往城西开的车。

我没多想就上去了。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退,商铺、行人、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我看着窗外,脑子里空空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到了终点站。

我下了车,发现这是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

应该是城西的郊区,路边是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远处能看到山。

我站在路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一条往山上走的小路,路两边种满了银杏树。

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沿着小路慢慢往上走。

路上没什么人,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走到半山腰,有一个小亭子,我坐下来歇脚。

从这里往山下看,能看到整片城西的老城区。

灰扑扑的屋顶,错落的街道,远处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比刚才在聚贤楼里待的三个小时舒服一万倍。

没有人在我耳边比这比那,没有人逼我喝酒,没有人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问我最近在忙什么。

就我一个人。

安安静静的。

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味道,凉凉的,干净得很。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想退休这七年,我做了太多我不喜欢做的事。

去了太多我不想去的地方。

见了太多我不怎么想见的人。

说了一大堆言不由衷的话。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这么做。

因为不这么做就好像不合群,不给面子,不懂人情世故。

因为怕被人说闲话,说这个老黄退休之后人变得孤僻了,不合群了。

可是合群了又怎么样呢?

我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

老赵够合群的,退休之后每次聚会都去,每次活动都参加,大家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说老赵是个好人。

可他就这么走了。

走之前最后那段时间,他过得开心吗?

我不知道。

但我猜,他大概跟我一样,也是被那些人那些事裹着往前走,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就是习惯了。

几十年了,在单位的时候听领导的,退休之后听圈子的。

别人怎么活,我就怎么活。

我从没认真想过,我到底想怎么活。

那天我在山上待到太阳偏西才下山。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开始,我要按自己的方式来。

不想去的聚会,不去。

不想见的人,不见。

不想说的话,不说。

活到这个岁数,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我不想再委屈自己。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伴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饭菜,用保鲜膜盖着。

听见我开门进来,她头也没回。

“吃了吗?”

“还没。”

“菜在桌上,自己热一下。”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热饭。

微波炉嗡嗡地转,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今天聚会怎么样?”老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还行。”

“老周他们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我端着饭菜坐到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吃。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吃完之后我去阳台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

阳台对面是另一栋楼,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我摁灭烟头,回屋洗澡睡觉。

从那天开始,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

凡是需要我勉强自己才能去做的,一律不做。

这个规矩立起来容易,执行起来可不容易。

因为会有人不断地来试探你的边界。

第一个来试探的是老周。

那次聚会之后没过多久,他又打电话来了。

“老黄,后天去爬山啊,老年团组织的,一日游,车接车送,才八十块钱一个人。”

“不去了。”

“怎么又不去了?你上次不是说你血压高得多运动吗?爬山多好啊!”

“我自己会运动。”

“一个人运动有什么意思?大家一起多热闹。老刘老孙他们都去,就差你了。”

“真不去了,你们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周的声音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老黄,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三番五次约你你都不出来,以前你也不这样啊。”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换成以前,我大概会找一个借口搪塞过去,或者干脆就答应下来,去了再说。

但我不想再编借口了。

“老周,不是对你们有意见,是我自己不想去。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更长。

“行吧。”

老周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愧疚,但也不是完全坦荡。

毕竟几十年的老同事,人家好心好意约你,你直接说不想去,确实不太近人情。

可是我不能再委屈自己了。

我已经委屈了七十一年。

从那以后,老周约我的次数明显少了。

聚会还是会叫我,但我每次都说不去,慢慢地他们也就习惯了,有时候干脆就不叫我了。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少了那些应酬,我多出了大把大把的时间。

这些时间全部属于我自己。

我开始一个人去散步。

没有目的地,就是在城里到处走。

有时候沿着河边走,有时候钻进老城区的小巷子里,有时候坐公交车到终点站,然后在那一带四处转悠。

我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没注意到的东西。

老城区有一家开了四十年的烧饼铺,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烤出来的烧饼外酥里软,一块五一个。

我在她那里买过好几次烧饼,每次都跟她说两句话。

她说她老伴走了二十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她一个人守着这个铺子。

“不觉得孤单吗?”有一次我问她。

她笑了,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

“孤单什么?我有我的烧饼。每天这么多人排队买我的烧饼,我忙都忙不过来。”

她把烧饼递给我,又补了一句。

“人啊,得有个事儿做。有事做就不孤单。”

我觉得她说得对。

河边有一个老头,每天都在那里钓鱼。

我路过的时候跟他聊过几句,他说他退休八年了,每天早上来,傍晚回去,风雨无阻。

“有时候一天能钓好几条,有时候一条都钓不着。”他眯着眼睛看着水面,“钓不钓得着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儿坐着。”

“在这儿坐着怎么了?”

“自在。”

他转过头看着我,咧嘴一笑。

“比在家里自在。”

我懂他的意思。

在家里有老伴唠叨,有儿女的电话,有家务活,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事情。

只有在这里,往河边一坐,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一根鱼竿和一片水。

我继续走我的路。

从春天走到夏天,从夏天走到秋天。

我瘦了七八斤,但精神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经常觉得胸闷气短,现在走十几里路都不带喘的。

老伴一开始不放心我一个人到处跑,后来看拦不住,也就随我去了。

只是每天晚上我到家,她还是会念叨两句。

“又走了一天?你看看你晒的,跟个黑泥鳅似的。”

我笑着不说话,去厨房倒水喝。

有一天下午,我走到了城南的一个老小区。

那片小区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六层高,外墙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小区的路坑坑洼洼的,路边长满了杂草。

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一棵大槐树下面坐着几个老太太,正在择菜聊天。

她们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聊她们的。

我继续往里面走,然后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楼的门口,坐在一把竹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衣襟上洇湿了一片。

我愣了一下。

然后认出了他。

是郭明。

郭明是我以前在单位的同事,比我大两岁,退休得比我早。

那时候他在单位是一个传奇。

业务能力极强,年年评先进,领导器重他,同事尊重他。

他带出来的徒弟后来都当了科长处长。

退休的时候,单位给他办了一场隆重的欢送会,横幅上写着“功勋卓著,桃李满园”,处长亲自给他敬酒,说他是单位的一面旗帜。

那时候的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话中气十足。

退休之后他还被返聘回去继续干了好几年,直到六十七岁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才彻底退下来。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四年前的一次退休人员聚会上,那时候他状态还不错,虽然比退休前瘦了一些,但说话思路清晰,谈笑风生。

后来就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浑浊,没有任何反应。

口水还在往下滴。

这时候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警惕地问了一句。

“你是谁?”

“我叫黄志远,是郭明以前的同事。你是?”

“我是他女儿。”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郭明他……”我指了指他。

他女儿叹了口气。

“脑溢血,去年的事。现在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了了。”

“这……”

“医生说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在单位里叱咤风云的人,那个开会时声音最洪亮的人,那个让多少人敬畏的人。

现在就这样坐在一把竹椅上,歪着头,流着口水,连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女儿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

郭明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雕塑。

“他现在能认人吗?”我问。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清醒的时候会眨眨眼,糊涂的时候就这样,瞪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郭明,我是黄志远,你记得我吗?”

他的眼珠子动了动。

好像是看了我一眼。

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老黄——”他女儿想了想,“我爸以前提过你,说你们在一个办公室待过两年。”

“是。那时候他是我师傅。”

郭明是带过我的。

虽然他比我大不了多少,但论资历和能力,他确实是我师傅。

我刚进单位那会儿,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那时候他坐在我对面,每天拿着红笔在我写的材料上改来改去,改完了一行一行地给我讲为什么要这么改。

他脾气急,有时候我写得太差,他会拍着桌子吼我。

“你是猪脑子啊?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报告要先把结论摆前面,你怎么老是把废话写在最前面?”

我被骂得脸通红,但从来没有怨过他。

因为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他骂归骂,骂完之后还是会耐心地给我讲,一遍不懂讲两遍,两遍不懂讲三遍。

而且他在外面特别护着我。

有一次处长批评我一份报告写得不合格,郭明站出来了。

“处长,小黄才来半年,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当年还不如他呢。”

处长不说话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黄变成了老黄。

而当年那个护着我的师傅,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

我蹲在那里,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郭师傅。”我叫了他一声。

他的眼珠子又动了动。

嘴巴张了张,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口水又流出来了。

他女儿又给他擦了擦。

我站起身,心里堵得厉害。

“姑姑,他平时都这样吗?”

“大部分时候都这样。偶尔清醒一点的时候能认人,但也就那么一会儿,很快就又糊涂了。”

“那他以前那些同事朋友来看过他吗?”

他女儿摇了摇头。

“刚生病那会儿来过一些,后来就越来越少了。最近这一年,除了老周一两个月来一次,基本没人来了。”

老周还来。

我有点意外,又不算意外。

老周这个人,虽然话多嗓门大爱吹牛,但人品是真不差。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对老郭的女儿说,“我以后会常来看他。”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疲惫。

“谢谢你啊,真的,有人来看看他,他能有点反应就最好了。不然整天就这么坐着,我看着心里也难受。”

我在老郭家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才走。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老郭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大片。

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郭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个影子。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沉甸甸的。

我在想郭明。

想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他在单位里意气风发的样子,想他退休欢送会上红光满面的样子。

那些画面跟今天看到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撕裂开来又合上,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回到家打开门前,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才推门进去。

老伴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走路走远了一点。”

我去厨房洗手,水哗哗地流,我看着水花打在手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被我吵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跟烙饼似的翻来翻去的。”

“没什么,睡不着。”

“那你去客厅坐着,别在这儿翻了,吵得我也睡不着。”

我只好起来,披了件外套去客厅坐着。

没开灯,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户外面。

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近处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了。

我在想我爸。

我爸是五十八岁那年走的。

肝癌。

从查出毛病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

他走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都在身边,我妈拉着他的手哭得喘不上气。

我爸倒是平静,最后那几天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意识一直是清醒的。

有一天下午,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在。

他示意我过去,把我的手握住。

他的手很瘦很瘦,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握得很用力。

他张了张嘴,说出了那几天最清楚的一句话。

“别像你爹这样,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三天之后,他走了。

那年我还不到三十岁,正在为工作拼命,每天加班到深夜,被领导批评,为了一点职称抢破头,为了多拿几百块奖金跟同事勾心斗角。

我忙得没有时间去细想我爸留给我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成了家,有了孩子,在单位慢慢熬出头。

人生像一列按部就班的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往前开,从不停站,从不偏离。

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开不开心。

因为大家都在这样活着。

我爸那些话,我偶尔想起来,也就是想一想,然后就继续往前赶路了。

一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突然懂了。

他说的不是不让我工作,不是不让我负责任。

他说的是,不要被别人的期待绑架。

不要因为怕别人说你不好,就去讨好别人。

不要因为大家都这样做,你就跟着做,连问都不问自己愿不愿意。

他的一辈子就是这样。

对家庭,他倾尽所有。

对工作,他全力以赴。

对亲戚朋友,他有求必应。

我妈说,你爸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从来不知道顾自己。

直到躺在病床上,他才说出了那句话,想让我替他去活出另一种活法。

可我呢?

我活成了他的翻版。

工作的时候在单位巴结领导迎合同事,退下来之后在聚会圈子讨好老朋友顾忌面子。

每天察言观色,生怕被人说一句不是。

七十多岁了还在想别人怎么看我,我不是有病吗?

我坐在黑暗里,突然笑了。

笑我自己。

也太蠢了。

第二天早上,老伴起床的时候发现我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把我摇醒,一脸嫌弃。

“你看看你,好好的床不睡,跑到沙发上受罪。”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

洗脸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张老脸,花白的头发,耷拉的眼袋。

但眼神好像跟昨天不一样了。

具体怎么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一种决心。

从那天起,我彻底放开了。

老周打电话来约聚会,我说不去,他说你怎么又不去啊,我说就是不想去啊。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行吧,也没再多劝。

我发现一个规律。

当你不再给自己找借口,直接说出真实想法的时候,对方反而不太好意思再纠缠了。

反而是你遮遮掩掩找一堆理由,人家觉得还能争取一下,会继续劝你。

简单直接,大家都省事。

我开始一个人出去旅游

第一次出门的时候,老伴吓坏了。

“你一个人出去?你疯了吧?你多大年纪了你心里没数吗?万一在外面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我又不走远,就去隔壁市转转,当天去当天回。”

“那也不行。”

但我不理她,背上包就走了。

她追到门口嚷嚷了半天,最后还是看着我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门口叉着腰,一脸的气急败坏。

我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走。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这不是叛逆。

这是自由。

像我小时候第一次自己过马路,第一次自己骑自行车。

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兴奋中带着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那一次我去了隔壁市的一个古镇。

不是那种商业化的网红古镇,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镇,两条街,几百户人家,河边有一排老房子。

我在镇上走了一圈,中午在一家路边摊吃了一碗面。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个人忙前忙后,手脚利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汤头是骨头熬的,鲜得很。

我吃完了面坐着喝水,老板娘空下来,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扇扇子。

“大爷,你是外地来的吧?”

“对,隔壁市的。”

“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少见。一般像您这个年纪的,都三五成群地出来,闹哄哄的。一个人来的倒是头一回见。”

我也笑了。

“一个人自在。”

“那倒是。”她点点头,“人多是非多。”

我从古镇回来之后,开始规划下一次旅行。

刚开始就在周边几个城市转,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坐高铁去更远的地方。

我去了山里的一个小县城,那里有一座明代的老庙。

庙不大,游客很少,我一个人走进去的时候,一个老和尚正在扫地。

扫帚划过石板地面,沙沙地响。

老和尚看见我,停下扫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我也双手合十回了个礼。

我们在客堂里坐下来,他给我泡了一杯茶。

茶很一般,但水好,是山泉水,喝起来甘甜。

我们聊了很久,聊的都是些平常的话题。

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市里来的。

他问多大了,我说七十一了。

他点点头,说你这个年纪一个人出来,不简单。

我说有什么不简单的。

他笑了笑,说大多数人到了你这个年纪,早就不敢一个人出门了。

“不是身体不行,是心不行。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老和尚说得真对。

我认识的那些人,太多都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比如老周,他身体比我硬朗,但他就只愿意在小区周围转悠,超过十公里就不敢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远一点的地方走走,他说远的地方太陌生了,万一走丢了怎么办,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我说那就报警呗。

他摇摇头,说太麻烦。

还有一个我以前的邻居,退休之后哪儿都不去,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

我问他怎么不出去走走,他说走路膝盖疼。

我说可以坐车出去转转,换个环境心情也会好。

他说坐车晕车。

总之,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其实归根结底就一个原因——怕。

怕陌生的环境,怕意料之外的事情,怕自己应付不了。

一个人待在自己熟悉的圈子里最安全,哪怕这个圈子有时候让你烦得要死,也好歹是熟悉的烦。

人就是这么矛盾的。

从山上下来,我坐大巴回县城。

大巴上只有七八个人,都安安静静的。

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我六十四岁退休之后就开始这样生活,那我这七年会过得多有意思。

至少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我去了很多一直想去没去的地方,看了很多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东西。

我在山顶看过日出,在海边吹过风,在古城的石板路上慢慢溜达,在一家小酒馆里听完了一整首民谣。

这些都不需要花多少钱。

只需要迈出那一步。

人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你做了什么却做错了。

而是你本可以做,却什么都没做。

从那次开始,我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

近的远的都有,有时候当天来回,有时候在外面住一晚。

住的地方也不用太好,干净就行。

我图的是那份自在。

不用跟任何人商量行程,不用顾及任何人的节奏,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在哪儿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

有一次在高铁上,邻座是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老头,也是一个人。

我们聊起来,他告诉我他退休之后开始一个人旅行,已经走了大半个中国。

我问他家里人放心吗。

他说不放心,但拦不住。

“他们拦了几回就知道,拦是拦不住了。再说了,我在外面走走,身体比以前还好。以前膝盖疼腰疼,现在全好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一脸得意。

“人啊,很多毛病不是身体真有毛病,是闲出来的病。一闲下来就东想西想,一东想西想就哪里都不舒服。出去走走,什么都好了。”

我太同意他说的话了,简直像从我心里掏出来的。

我们互相留了电话,说以后有机会一起出去。

车子到站,他站起来背上包,冲我摆摆手。

“老哥,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我也冲他摆摆手。

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车厢,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高兴。

原来这个世界上跟我一样的人,还真是有的。

只是以前我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很小的圈子里,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退休这七年,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那些做错了的事,而是那些我本可以不做,却因为面子、因为人情、因为怕被人说闲话,硬着头皮去做了的事。

所以我现在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

往后余生,有三件事我再也不会干了。

第一件,就是再也不参加那些让我不舒服的聚会。

绝不。

那些退休人员的老同事聚会,我再也没有去过。

老周一开始还打电话来唠叨几句,后来次数多了也就消停了。

别人问我原因,我就直说,那种聚会让我累,我这把年纪了想轻松点活着。

有人理解,有人不理解,我都无所谓了。

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都跟我没关系。

那些聚会啊,无非就是互相攀比、互相打听、互相消耗。

表面的热闹,底下的疏离。

比完了喝完了散场回家,该空虚还是空虚,该烦恼还是烦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纯粹是在浪费我本来就不多的时间。

第二件,就是再也不会为了儿女的事去求人。

我女儿结婚晚,三十二岁才结的,婚后生活一直不是很顺。

她婆家那边的条件一般般,亲家公身体不好,长年吃药,亲家母要照顾他也上不了班。

女婿是个老实人,在一个小公司当财务,一个月挣五千多块钱。

女儿在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也不高。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以前我特别操心他们的事。

孙女要上学,我托人帮忙联系学校。

女婿想换个好一点的工作,我厚着老脸去找以前的关系。

女儿想评职称,我找人打听消息,请客送礼这种事情我干了不知道多少回。

每一次求人办事,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折磨。

我得陪着笑脸,听着人家打着官腔,说一堆虚头巴脑的客气话。

明明心里不痛快,还得说辛苦了麻烦了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请你吃饭。

这句话我说了有多少遍了?

几十遍。

上百遍。

但从来没有一次真正请过。

因为人家根本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人家要的也不是你一顿饭。

人家只是享受你低三下四求他的那种感觉。

每次从那些人那里回来,我都要在家里闷半天,心里堵得慌。

感觉自己活得特别没尊严。

可是为了孩子,又觉得放不下。

直到有一天,我帮女婿介绍工作的那个老部下,收了礼却没办事。

礼是我托人送过去的,两条好烟两瓶好酒,花了小两千块。

他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说没问题包在他身上。

结果两个月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打电话问,他支支吾吾地说那边暂时不招人,让我再等等。

又等了两个月,还是没消息。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岗位早在那期间招满了人,他根本就没帮我推荐。

我的联系方式从通讯录里找到他,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直接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心里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力感。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费了那么大劲,赔了那么多笑脸,花了那么多钱,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我图什么呢。

孩子们有孩子们自己的路要走。

我帮得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

就算我这次帮他换了一个工作,下次呢?再下次呢?

我还能活多少年?

还能帮他挡多少次?

等我走了以后,他靠谁?

我忽然想通了。

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了就有结果的。

有些路,必须他们自己去走。

我这个当父亲的,做到该做的份上就够了。

他们的路总归得他们自己去闯。

撞了南墙自己知道回头,吃了亏自己知道长记性。

这才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我以前总想着帮他们扫清所有障碍,让他们走得顺顺当当。

可是顺顺当当就一定好吗?

未必。

从那以后,我跟我女儿说清楚了。

你爹退休了,这点工资够我和你妈过日子的,多的也拿不出多少。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我能帮的帮一点,但叫我出去求人、托关系、看人脸色这种事,我真的做不动了。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爸我知道了,你不用操心我们。

我挂掉电话,心里比之前任何一次帮他们办成事都踏实。

因为这是我真实的底线。

我不装了。

第三件,就是再也不去假装关心我不关心的人。

这一点说起来可能不太近人情,但确实是我最真实的感受。

人这一辈子认识的人太多了,同事、邻居、同学、亲戚、朋友的朋友。

如果你一个个都去关心,那你的心迟早要被消耗殆尽。

我以前就是这样的。

别人家无论出点什么事,只要消息传到我这里,我都会去表达一下。

谁生病住院了,我要去看望。

谁家办事,我要去随礼。

谁的孩子考上大学了,我也跟着意思意思。

哪怕我跟那个人平时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我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纠缠在一起,把我绑得死死的。

做不到这些规矩,就有人在你背后戳脊梁骨,说你这个人不懂四六。

我在这个社会关系网里挣扎了七十一年,累了,不想再装了。

现在我变了。

我关心的,只有那些真正对我好的人、对我有恩的人。

比如郭明——老郭。

我时不时会去看看他。

虽然他已经不怎么能认人了,但我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说话,有时候能看到他的眼珠子动一动。

就冲这一下,我就觉得值。

他女儿每次见到我来都很感激,说黄叔叔你真是有心了。

我说没什么心的,就是觉得该来看看他。

因为他当年是我师傅,对我有恩

就这么简单。

这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装出来的。

跟那些被绑架的人情半分钱关系没有。

至于其他人,比如单位里跟我没什么交集的同事,比如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比如邻居的亲戚的亲戚。

他们家里的红白喜事,我再也不去凑热闹了。

谁的谁升官了发财了,你告诉我我也不往心里去。

谁的谁遭难了生病了,我听了也就听了,表达一下惋惜,到此为止。

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明明心里毫无波澜,却要装出一副很着急很操心的样子到处张罗。

因为那样太累了。

假的就是假的,装得再像它也是假的。

一个一天到晚活在假话和假表情里的人,内心永远不会真正安宁下来。

我就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不打扰别人,也别让别人来打扰我。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哲学。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也没那么难。

关键是迈出第一步。

一旦你试过一次,尝到了那种清静自在的滋味儿,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吃惯了清粥小菜的人,你再让他回去吃那些油腻腻的大鱼大肉,他的肠胃第一个就不答应。

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喝一杯温开水,然后下楼走到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活动活动腿脚。

那里有一片小树林,空气清清爽爽的。

我在那里打一套简单的太极拳,然后沿着河边走走。

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歇歇,看看水面上的鸟飞来飞去。

那种感觉,比在聚贤楼的包间里听老周他们互相攀比舒坦多了。

人活着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这句话,我花了七十一年才真正想明白。

值不值?

我觉得挺值的。

至少剩下的日子,我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活明白了吧。

不多想了,明天还要早起赶去黄山的高铁。

还是一个人,还是那个旧背包。

够了。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