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风云:塘铺林立,车塘先旺
现在打开地图搜索湖南隆回县的周旺镇,只会看到一个以 “铺” 结尾的乡镇名字,可老辈人都知道,这一片的地界上,曾经实打实有两个 “铺”—— 车塘铺和周旺铺。两铺相距不过里把路,搁在 “五里一牌、十里一铺” 的旧邮传体系里,这距离近得有些不寻常。更有意思的是,如今的周旺铺镇政府驻地,历史上曾经是车塘铺的地盘;而更早之前,这一片的总地名,就叫车塘铺。
要说清这两铺的渊源,得先聊聊藏在 “铺” 字背后的旧时光。现在的快递网点是按公里设的,可在明清时期,“铺” 是邮传体系的标配,专门用来传递公文、转运粮草,还得兼管地方治安。按照朝廷的规制,每十里得设一个铺,铺里有铺司、铺兵,常年守着驿路,换马的换马、接力送信的接力送信,是当年官方体系里实打实的 “基层枢纽。
据清代嘉庆《邵阳县志》记载,当时的邵阳县辖区(大致相当于今邵阳市东半部)内,明代官方设置的塘、铺共有 60 处。其中,从宝庆府城(今邵阳)往西,通往武冈、云贵的驿路上,依次排列着 11 处塘铺,车塘铺正是其中的第六个:这也是地方史料中常提到的 “六塘铺”。而在这 11 处官方塘铺的名单里,压根找不到周旺铺的名字。
明嘉靖年间编修的《湖广图经志书》和《宝庆府志》,是目前已知最早记载车塘铺的官方文献。书中明确标注了车塘铺的位置:东接岩口铺,西连高田铺,是宝庆西路驿路的重要节点。到了清代,“塘” 正式改名为 “铺”,名称大多沿用旧称,车塘铺依然是宝庆西路 11 铺之一,其重要性丝毫未减。
当年的车塘铺,可不是如今普普通通的行政村模样。根据清代乾隆《邵阳县志》的记载,这里曾设有车塘公馆,是官方专门用来接待过往官员、传递公文的重要场所。这公馆的规模不算小,占地数亩,里头有大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司阍屋三间、马棚三间,能同时容纳数十名官差、驿马休整,相当于现在的官方招待所。除此之外,车塘铺还设有官仓、望楼、营房、界碑等配套建筑,驻扎着 3 至 4 名汛兵,是当时这一片区域的军事、行政中心。
车塘铺的官仓里,常年储存着六百五十石粮食,这些粮食是周边地区的漕粮储备,由驿路源源不断运往府城、省城,是官方保障地方粮食安全的关键节点。而车塘铺的繁荣,还藏在如今遗留的小地名里:长铺子、鸿门前、楼门前、仓门前…… 这些名字,都是当年 “人马接踵、聚市成行” 的商业遗迹。
车塘铺的辉煌,还曾吸引清代朝廷高官的驻足。根据道光《萧氏三续族谱》的记载,乾隆二十一年(1756 年),时任湖南巡抚、后升任大学士(民间俗称的 “宰相”)的陈宏谋,到宝庆府巡视官仓储备、驿路防务。巡查结束后,他沿着宝庆西路驿路西行,来到车塘铺时,天色已晚,便在车塘公馆住了一晚。地方上的乡绅贤达得知消息后,纷纷前往公馆拜见,其中就有当地的知名乡绅萧义泰。当晚,陈宏谋和一众乡绅聊了不少地方政务、民情风俗,次日一早才继续西行。这段故事,也成了车塘铺旧时光里最值得称道的 “高光时刻”。
在车塘铺的民间传说里,这一片的风水宝地有 “犀牛下海” 之相。有年冬天,一个云游四方的风水先生路过车塘铺,碰巧天降大雪,他便在车塘公馆的屋檐下避雪。雪停后,风水先生突然发现,公馆对面的那座小山崖,形状竟极像一头牛的头,山崖上的几块巨石,恰好构成了牛的五官轮廓;而车塘铺的那几口大池塘,位置正巧在 “牛头” 前方,活脱脱一幅 “犀牛下海” 的天然图景。
这个说法传开后,车塘铺的当地人都觉得,自家门口的风水是真的好。但说来也怪,这处 “犀牛下海” 的风水宝地,却并没给车塘铺带来后来的 “旺气”;反倒是距离这里仅一里路的西边地界,后来居上,硬生生把 “旺气” 给抢了过去。
明争锋:西有陈旺,东周兴王
车塘铺的繁荣,持续了上百年。直到清代中叶,在车塘铺以西一里左右的地方,另一处商业节点开始崛起,逐渐形成了 “两铺并立” 的格局。这处新兴的商业节点,就是后来的周旺铺。
关于周旺铺的起源,当地民间流传着两个说法,都和 “做生意” 有关。第一个说法,出自当地的口述历史,是老一辈人代代传下来的故事:相传在两百多年前,清代嘉庆年间,有个名叫周春财的外乡人,带着一家老小来到车塘铺以西的驿路边,靠着自己的手艺开了一间渔铺。他做的鱼味道鲜美,价格又公道,过往的客商、附近的村民都爱来他店里买鱼,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没几年,周春财的渔铺就成了周边有名的店铺,大伙聚在一起闲聊时,总会说 “去周家的旺铺买鱼”,久而久之,“周旺铺” 就成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另一个说法,藏在地方史料的零星记载里。据道光《宝庆府志》的《新宁三都图》标注,周旺铺最早的名字其实是 “周王铺”,这个名字的由来,和当地的周姓、王姓两大族姓有关。清代初年,周姓、王姓的族人陆续迁到这里,在驿路边开店做生意,逐渐形成了小集市。因为这里的店铺大多是周、王两姓的族人开的,民间便索性把这里叫做 “周王铺”。
再后来,这里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可 “周王铺” 这个名字,总让人觉得带着几分 “土气”,又因为 “王” 字有几分避讳,地方上的乡绅便聚在一起商量,把 “周王铺” 改成了 “周旺铺”。一字之差,既保留了原来的读音,又平添了 “人兴财旺” 的好彩头。而在当地的方言里,“王” 和 “旺” 的发音几乎完全一样,所以民间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新名字。从地名的演变细节里,能读出当年周旺铺崛起时,和车塘铺暗暗较劲的竞争味道 :不光要生意做得更旺,连地名都要更讨喜。
周旺铺的崛起,并非一帆风顺。根据地方史料的记载,在周旺铺形成集市之前,这一片的商业中心,一直是官方设置的车塘铺邮铺。而周旺铺所在的地方,最初只是车塘铺的附属区域,隶属于车塘铺的管辖范围。在周旺铺的集市形成初期,这里并没有任何官方机构,没有邮铺,没有汛兵,没有像样的公共建筑,甚至连个正式的地名都没有,只是民间自发形成的商业集市。
但周旺铺的商人们,靠着一股敢闯敢拼的劲头,硬生生在车塘铺的眼皮子底下,闯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这场 “铺子打架” 的商业竞争,本质上是传统官方邮铺,和新兴民间商业集市之间的资源、人气争夺。而周旺铺的第一个 “杀手锏”,就是更优越的地理位置。
周旺铺的老街,正好位于宝庆府通往云贵驿路的西侧要道,东可至宝庆府城、衡阳,西可通水州、桂林、云贵高原,占着驿路的关键位置。那些从云贵方向运来的山货,从宝庆府城运出的日用百货、丝织品,要想在这一片找个中转集市,周旺铺的老街,恰好是最便捷的选择。
而周旺铺的商人们,也深谙经商之道,他们在老街的两侧建起了临街店铺,铺上了平整的石板路,还主动给过往的客商提供免费茶水、帮忙照看货物,靠着实诚、热情的服务,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客商,原本要去车塘铺的客流、物流,纷纷转向了周旺铺。
到了清代嘉庆年间,周旺铺的老街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规模,有了数十家店铺,数百名居民,成了这一片新的商业中心。据道光《宝庆府志》的记载,当时周旺铺的老街,已经有了 “上节街”“下节街” 的区分,老街的核心区域,就在如今周旺铺的文昌宫附近。
随着周旺铺的日渐兴旺,民间关于两地的争议也越来越多,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两地人对地名归属的暗暗较劲。当时车塘铺的官方背景,是周旺铺比不了的;可周旺铺的民间人气,却在短短几十年里,反超了车塘铺。在地方上的族谱记载里,原来的 “车塘铺”“周旺铺” 的地界,开始被混着叫,地方上的乡绅,也在各种场合,暗暗给自己的家乡 “站台”。
这场 “地名争王” 的竞争,本质上是两地人对本地地域的认同、对本地商业发展的自豪。而周旺铺的商人们,很快就有了第二个 “杀手锏”—— 抱团做慈善。
周旺铺的商人们,大多是从周边的杨林、滩头、岩口铺等地迁来的,还有不少是从车塘铺迁来的富户。和车塘铺的官方邮铺不同,周旺铺的商人没有官方背景,没有稳定的客源,要想在商业竞争中胜出,就必须抱团发展,靠良好的商业口碑、人际关系来吸引客流、物流。
在周旺铺的发展史上,第一个关键人物是周明亮。据道光《宝庆府志》的 “善行传” 记载,周明亮是土生土长的周旺铺人,他早年在老街开了一家杂货店,靠着诚信经营,没过几年就成了当地的富户。致富后,周明亮没有只顾着自己享福,而是做了不少扶贫济困的善事,比如逢年过节给穷苦人家送粮食、送衣物,免费给过往的客商提供茶水,还出资修缮了老街的几段石板路,在地方上积攒了不少口碑。
周明亮七十岁那年,周旺铺的老街街口,建起了一座得寿亭。这座亭子,是周明亮专门出资修建的,亭子里常年提供免费茶水,还有守亭人专门给过往的客商、行人提供休息的地方。得寿亭的位置,正好在周旺铺老街的东端街口,是宝庆西路驿路的必经之地。
这座得寿亭,很快就成了周旺铺的 “地标建筑”,比车塘铺的那座公馆,更能吸引普通行商、周边百姓的关注。很多过往的客商,走累了到亭子里休息,喝上几杯热茶,和守亭人聊上几句,都对周旺铺的这份贴心,留下了深刻印象,自然而然就把这里当成了商途中的重要落脚点。
在周明亮之后,周旺铺的发展史上,又出现了另一个关键人物:周廷原。据道光《宝庆府志》和光绪《邵阳县志》的记载,周廷原也是当地的富户,在老街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旅店。有次,一位来自桃花坪的客商,在他的旅店住宿时,不慎将一个装有大量银子的包裹遗忘在了床上。周廷原整理床铺时发现了这个包裹,知道是过往的客商遗落的,赶紧叫上店里的伙计,沿着驿路追了上去,追了十几里路,终于赶上了那位已经急得团团转的客商。
那位客商是桃花坪的一个大盐商,对周廷原的拾金不昧感激涕零,当场拿出不少银子表示感谢,周廷原却婉言谢绝了。没过多久,这件事就传遍了周边的十里八乡,很多客商专程绕路来周旺铺住宿、做生意,就冲着这里的商家诚信、待人厚道。后来,周廷原的儿子去桃花坪一带做生意,那位盐商得知后,主动给他介绍了不少客源,还让他做了自己在周旺铺的独家代理商,生意越做越大。
除了周明亮、周廷原这两位载入官志的善人之外,周旺铺的崛起,还离不开一众民间富户的支撑 ,比如萧兴银、萧兴锌兄弟,他们是从杨林迁来的,在老街开了一家布庄;还有李保华、陈端杰家族,他们是从车塘铺迁来的,分别开了粮铺、杂货店。这些富户们抱团发展,一家有难,其他几家纷纷出钱出力;地方上的公益事业,比如修桥、铺路、建寺庙,大家一起凑钱,靠着这份团结,逐渐把周旺铺的商业人气,推向了顶峰。
到了清代道光年间,周旺铺的商业人气,已经隐隐有了盖过车塘铺的势头。当时的周旺铺老街,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商业街区,呈现出 “上节街萧姓、下节街周姓、中街杂姓混居” 的格局。在老街上街,以萧姓人家为主,这些萧姓大多是从杨林迁来的,在老街开了不少店铺;老街的中街,则是各地商人聚集的区域,来自岩口铺、滩头、桃花坪等地的商人,都在这里买地建房、开设店铺;老街的下街,几乎清一色是周姓人家,这些周姓人家,大多是从附近的荐楼大院子迁来的。
如今,周旺铺老街的一些老店铺,还能看到当年留下来的商号牌匾,比如 “萧兴银号”“萧兴锌铺”,还有当年的 “陈记粮铺”“李记杂货店” 的残迹。这些建筑遗迹,都在默默诉说着当年周旺铺老街的繁华。
而周旺铺的商人们,在积攒了一定的财力、人气后,开始着手修建公共建筑,提升周旺铺的名气。清代嘉庆六年(1801 年),在周旺铺的上街口,建起了一座文昌宫。这座文昌宫的位置,就在如今周旺铺中心小学的所在地,是当年宝庆府范围内的 10 座文昌宫之一。
根据地方史料的记载,这座文昌宫的修建,是车塘铺的地方贤达李治球牵头捐资的。李治球是车塘铺的当地富户,也是当时地方上的贤达,他牵头拿出了大部分的修建资金,周旺铺的其他富户也跟着凑了不少钱。文昌宫的规模不小,占地数亩,正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还有一座戏台,宫庙里供奉着文昌帝君的神像,是当年地方上祭祀、节庆的核心公共建筑。
文昌宫的修建,是周旺铺发展史上的一个关键转折点。在此之前,周旺铺只有商业店铺,没有像样的公共建筑,没有地方 “地标”;而文昌宫建成后,因为紧邻驿路,地势开阔,很快就成了宝庆西路驿路上的重要地标,也成了周边百姓、客商认知中的新 “中心”。来往的客商,只要看到文昌宫的屋顶,就知道周旺铺到了;周边十里八乡的百姓,赶庙会、看大戏、祭祀祈福,都会来文昌宫。
随着文昌宫的建成,周旺铺的商业人气,彻底反超了车塘铺。车塘铺的那些老店铺,不少老板看到周旺铺的人气越来越旺,索性搬到了周旺铺的老街,继续做生意。原本在车塘铺的集市,也逐渐转移到了周旺铺。
到了清代末年,周旺铺的老街,已经形成了 “里把路长、百余家店铺” 的规模,成了这一片新的商业中心。而车塘铺,虽然还有官方的邮铺、公馆,但商业人气已经大不如前,逐渐沦为了普通的乡村。
在这场 “铺子打架” 的竞争里,周旺铺的人气、商业规模,彻底反超了车塘铺。而车塘铺的衰落,也和驿路的功能变化有关:清代末年,官方的邮传体系逐渐调整,车塘铺的邮铺、公馆,重要性越来越低,当年的铺司、铺兵,逐渐被裁撤,公馆也逐渐闲置,慢慢失去了官方背景的支撑。
但真正让周旺铺 “地名称王” 的决定性因素,是民国时期地方行政机构的设置。民国初年,官方裁撤了车塘铺的邮铺、公馆,车塘铺彻底失去了官方背景的支撑;而民国时期设置的地方行政机构礼教乡,乡公所就设在周旺铺。这是历史上,周旺铺第一次成为地方行政中心,正式取代了车塘铺的位置。
当时的周旺铺,还有一个标志性的建筑:国民党少将、国大代表、新化县县长刘镇越的公馆。这座公馆,是刘镇越专门派人去南京学习了建筑技术后,专门设计修建的,是当年周旺铺数一数二的 “豪宅”。公馆的位置,就在如今周旺铺镇政府的附近,是一座二层楼的西式建筑,有着高大的围墙、宽敞的庭院,建筑风格,和当地的传统民居截然不同。
刘镇越公馆的修建,进一步提升了周旺铺的知名度。很多来周旺铺办事的人,都会专门到这座公馆看一看;地方上的乡绅,也经常借着拜访刘镇越的名义,在周旺铺聚集。从那以后,周旺铺作为这一片区域的行政、商业中心,地位彻底稳固下来;而原来的老牌驿站车塘铺,则变成了周旺铺下辖的一个行政村,结束了两者之间的 “地名争王”。
这场持续了上百年的 “铺子打架”,以周旺铺的胜出画上了句号。但在当地的民间记忆里,这两个铺的地位翻转,一直是老辈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有个传说,是当地老一辈人都听过的,不知是哪家的先人,曾留下一句谶语:“车塘古,周旺新,新旺旧气,旧地留名。” 这话,像是在感叹世事无常,也像是在解释两地的兴衰和地名的变迁。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车塘铺虽然失去了商业中心的地位,却保留了更古老的地名、更深厚的历史底蕴;周旺铺虽然成了行政中心,却在官方文献里,永远被标注为 “原车塘铺属地”。两铺的争斗,没有明显的输家,反而在之后的岁月里,渐渐完成了融合。
今生融合:铺名留存,地脉一体
新中国成立后,周旺铺的发展,迎来了新的历史阶段。1949 年解放后,周旺铺成了周旺区公所的所在地,是隆回县的 10 个区之一,下辖周边的几个乡镇。原来的刘镇越公馆,经过改造后,变成了周旺区公所的办公用房。
在这一时期,周旺铺的行政级别、城市规模、经济实力,都已经彻底超过了车塘铺;而车塘铺,作为周旺区下辖的一个行政村,行政地位、商业规模,都已经远不如周旺铺。
但车塘铺的历史影响力,并没有随着行政地位的下降而彻底消失。最直接的证明,是车塘铺的《望星楼通书》。这本通书,是车塘铺的李氏家族世代编撰的,是当地民间的 “生活指南”,在湘西南地区有着极大的影响力。通书的封面上,一直标注着 “周旺铺下二里车塘铺出版”,清清楚楚地标明了车塘铺的历史位置。
而在周旺铺的发展过程中,车塘铺的历史影响力,也始终以文化的形式存在着 。比如周旺铺的一些老字号店铺,在介绍历史时,总会提到 “祖上是从车塘铺迁来的”;而当地的一些风俗、传统手艺,也都是从车塘铺的旧俗里传承演变而来的。
真正将两铺彻底融合的关键变化,发生在改革开放以后。随着现代交通的发展,320 国道、沪昆高速、沪昆高铁相继建成通车,且都从周旺铺境内穿过,周旺铺正式取代车塘铺,成为这一片的交通中心。
在这一时期,周旺铺的经济,也迎来了新的发展阶段。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周旺铺的地下资源支撑了本地的工业发展:这一带蕴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据老一辈人回忆,当年隆回县境内七成的工业用煤、生活用煤,都来自周旺铺的这两大煤矿。来来往往的运煤卡车,将周旺铺的煤炭,源源不断地运往周边的城市,也撑起了周旺铺工业的半边天。
不过,随着国家去产能政策的实施,这两家煤矿,都在 2010 年前后关停了。但周旺铺的发展,并没有因此停滞:煤矿关停后,周旺铺的人,凭着当年在驿路上闯出来的拼劲,在国道边建起了隆回县较早的乡镇工业园,引进了机械加工、木器家具、新型建材等企业,园区内的木质家具产品,还出口到了东南亚、香港等国家和地区。
在周旺铺的工业崛起过程中,车塘铺也在以另一种方式发展。20 世纪 90 年代以后,车塘铺的不少村民,纷纷来到周旺铺的镇区做生意、买房、定居;而周旺铺的不少居民,也会在闲暇时去车塘铺,看看老公馆的遗迹、找找当年的老铺旧址,两铺之间的交流、融合,越来越深入。
2025 年,周旺铺和车塘铺的融合,迎来了新的里程碑。当年,隆回县进行了村级行政区划调整,车塘铺村和周边的几个行政村合并,组成了新的车塘铺村,由周旺镇统一管辖。这一调整,标志着持续了数百年的两铺 “争斗”,正式画上了句号。
如今,两铺的地界之分,已经越来越模糊:从周旺铺的镇区中心出发,沿着宽阔的水泥公路往东走,只需要十多分钟,就能走到车塘铺的村中心;而在周旺铺的镇区街道上,随处可见 “车塘铺饭店”“车塘铺小卖部” 这类商铺招牌,车塘铺的村民,很多都搬到了周旺铺的镇区生活;而周旺铺的居民,也有不少在车塘铺村承包了土地,发展特色种植产业。
这一里路的距离,早已没有了当年的 “竞争” 味道,只剩下彼此间的互联互通。而两铺的融合,不仅体现在地理上的地界统一,更体现在文化、经济发展上的相互支撑、依存。
在文化层面,车塘铺的历史遗产,和周旺铺的民间记忆,已经完全融为一体。车塘铺的历史,是周旺铺历史的一部分;而周旺铺的发展,也离不开车塘铺的历史支撑。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就是车塘铺的《望星楼通书》。
这本通书,是湖南非物质文化遗产 “望星楼通书习俗” 的核心载体,编撰者是车塘铺的李氏家族。据《望星楼通书》的传承人介绍,这本通书的编撰,始于清代乾隆年间,传承至今,已经有近三百年的历史。通书的内容,沿袭了明清时期的御制历法,结合了当地的气候、农事活动、民俗习惯,详细标注了一年中的节气、宜忌农事活动、婚嫁祭祀注意事项,以及区域的水文、气候变化规律,是当地民间的 “生活工具书”。
而在通书的封面上,一直标注着 “周旺铺下二里车塘铺出版” 的字样。这一看似普通的标注,却清清楚楚地记录了车塘铺和周旺铺的历史位置关系:车塘铺是历史上的老牌驿站,周旺铺是后来的新兴商业中心;两者的距离,恰好是二里地;两者的发展,是前后传承、延续的关系。
在经济层面,两铺的发展,更是彻底绑定、不可分割。如今,车塘铺村的发展,已经完全融入了周旺镇的整体规划;而周旺镇的发展,也离不开车塘铺村的特色产业支撑。
车塘铺村的支柱产业之一是烟草种植。2024 年,车塘铺村在市委党校的扶持下,充分发挥村集体经济的牵头带动作用,组织村民连片种植了 96 亩烤烟。为了提高烤烟的产量、质量,村里还专门请了烤烟种植技术员,对种植户进行全程技术指导,从育苗、移栽,到田间管理、采摘烘烤,每一个环节都有技术员手把手教。当年,这片烤烟就实现了丰产丰收,村集体经济也因此增加了 8 万到 10 万元的净利润。
而车塘铺村的另一个特色产业:黑木耳种植,也在周旺镇的招商引资帮扶下,快速发展起来。黑木耳种植项目,是周旺镇 2023 年引进的重点农业产业项目。2023 年 7 月,隆回县副县长汪启明、湖南宇昂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夏艳娟一行,专门到车塘铺村进行了实地考察,详细了解了车塘铺村的气候、水质、土壤条件,以及产业发展的基础条件。
考察后,企业发现车塘铺村的自然条件,非常适合黑木耳的生长,而且种植黑木耳的效益可观,每亩地的利润能达到 7000 元左右。更关键的是,这个项目能很好地解决当地富余劳动力就业的问题:黑木耳种植需要大量的人工,从采摘、分拣,到包装、烘干,都需要人工操作,能带动不少村民在家门口就业;同时,当地还创新采用 “稻插耳” 的种植模式,利用水稻收割后的秋冬闲田种植黑木耳,有效解决了秋冬季土地闲置的问题,种植后的废弃菌包,还能当成有机肥还田,改善土壤结构,生态效益也十分显著(56)。
如今,车塘铺村的这两大特色产业,和周旺镇的工业园、商业网点、乡村旅游资源,形成了完整的产业互补体系:车塘铺村的烤烟、黑木耳,经过周旺镇的工业园加工、包装后,再通过周边的国道、高速、高铁网络,运往全国的市场;而周旺镇的商业网点、乡村旅游资源,也靠着车塘铺村的特色产业、田园风光,吸引了不少游客、客商。
曾经 “王不见王” 的两个铺,现在已经完全深度绑定,成了乡村振兴路上的 “双头马”。
而最能体现两铺融合的场景,藏在老人们的记忆里,也藏在如今的乡村生活细节里 ——2025 年的周旺铺老街,依然保留着当年的石板路、老店铺,还有那座始建于清代的文昌宫。老街口的得寿亭里,依然有守亭人在免费提供茶水,只不过,当年的驿路,已经变成了宽阔的水泥公路;当年络绎不绝的客商队伍,已经变成了来来往往的汽车、电动车。
亭子里坐着聊天的老人们,操着一口隆回方言,聊的话题,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 “争王” 意味:聊起自家的烤烟、黑木耳,聊起孩子在镇上的工厂上班,聊起村里新修的文化广场,聊起车塘铺的历史古迹,也聊起周旺铺的新变化。
逢年过节的时候,车塘铺的村民们,会一大早就提着自家种的蔬菜、土鸡,沿着公路去周旺铺的老街赶集;而周旺铺的居民们,也会在闲暇时开车去车塘铺的采摘园,摘点草莓、葡萄,看看当年的古驿路遗迹。
两铺的历史记忆,也渐渐合并成了同一个家乡的记忆:在周旺铺的镇史馆里,陈列着车塘铺出土的宋代陶罐、清代的驿路碑刻、当年的铺兵使用过的武器、公馆里的旧桌椅;也陈列着周旺铺当年的店铺招牌、经商工具、文昌宫的古钟、得寿亭的旧石碑。馆内的文字介绍,清清楚楚地写着:“周旺铺的历史,始于车塘铺;车塘铺的辉煌,延续在周旺铺。”
而在周旺铺的中心小学里,学生们的乡土文化读本上,也清清楚楚地写着车塘铺、周旺铺的历史故事,还有那段关于 “两个铺,里把路,争了百年,又合了百年” 的乡邦趣闻。
结语:铺名只是乡愁,地脉才是同心
从官方驿站车塘铺,到商业集市周旺铺,再到如今两铺完全融合成周旺镇,这段持续了数百年的历史,就像一本记录着传统乡集镇发展、变迁的活页史书,藏着湘西南地域独有的历史发展逻辑。
在驿路和集市竞争的年代,车塘铺靠着官方的驿铺地位,先一步繁荣,成了这一片的地域中心;而周旺铺,靠着更优越的地理位置、更贴合民间的商业抱团发展模式,在商业竞争中,一步一步超过了车塘铺,成了新的地域中心。两者之间的 “铺子打架”,是传统邮铺和新兴集市之间的商业竞争,也是两地人对本地地域认同的一次历史碰撞。
而在 “地名争王” 的过程中,车塘铺虽然失去了地域中心的地位,却没有彻底消失,反而以历史文化符号的形式,在周旺铺的民间记忆里、文化传承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而周旺铺,在成为地域中心后,也没有完全否定车塘铺的历史地位,反而在官方文献、民间记忆里,一直保留着车塘铺的位置。两者之间的地名竞争,本质上是两地人对本地发展的自豪,和对地域历史的敬畏。
如今,里把路的距离,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竞争与隔阂,两铺彻底融合成了同一个乡镇,同属周旺镇,共享发展机遇,一起在乡村振兴的赛道上并肩前行:车塘铺的历史文化遗产,成了周旺镇的文化根脉;周旺镇的发展成果,也惠及到了车塘铺的每一个村落。
2025 年,周旺镇的乡村振兴之路,还在继续向前延伸。周旺镇的党委书记肖拥军说:“我们周旺镇,有车塘铺的深厚历史底蕴,有周旺铺的扎实商业基础,只要我们把这两个优势结合起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把我们的家乡建设得越来越美。”
而这段持续了数百年的双铺往事,也早已没有了输赢之分。那些曾经的竞争、暗暗的较劲,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乡土文化的一部分,刻进了当地人的地缘记忆里:车塘铺是根,是这一片的历史源头;周旺铺是果,是商业发展、交通变迁后的时代选择。
对于当地人来说,如今,“铺” 字,不再是商业竞争的地标,而是乡愁的寄托,是不管走多远,都会念念不忘的家乡符号;而 “周旺铺”“车塘铺” 这两个曾经 “打架” 的地名,也渐渐变成了一个整体,成了当地人共同的文化根脉。
就像当地的民间谚语说的那样:“头铺煮二铺,铺铺有旺气。” 这两个相距仅一里的铺,在经过数百年的竞争、融合后,最终成了彼此的一部分,共同托起了湘西南乡野间的这一片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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