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长安街的青石板上,头顶是六月毒辣的日头。马车从远处驶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认出我的衣裳是孝服。他们说车里坐的是当朝最年轻的首辅大人,说他最近正被人弹劾,自身难保。可我等不了了。
马车停在我面前,车帘掀开一角。
那张脸,我盼了三年。
他瘦了,眼睛下面一片青灰。我喊他:“大人!”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扔到我脚边。
信上只有两个字:等我。
我抬起头,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那天晚上,我被人打晕装进麻袋,醒来时已经在百里之外。
后来我才明白,他递出那封信的时候,是在跟我做最后的告别。
01
三年前的春天,江南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傍晚,我撑着油纸伞从绣坊回家,路过石拱桥时,看到桥底下躺着一个人。血从水里漫上来,染红了半条河。
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伞掉在地上。
那个人的手动了动,虚弱地说:“救……救我……”
我咬了咬牙,蹲下去拉他。
他脸上全是泥和血,看不出长什么样,身上的衣裳被刀划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我把他的胳膊搭在肩膀上,一路拽回家。
到家时我全身都湿透了,他也昏迷了。
父亲叫了大夫来,大夫说他身上有三处刀伤,最深的一刀离心脏只有半寸。大夫摇头说,这人命硬,换一般人早死了。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这是哪?”
我说:“我家。”
他愣了一下,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按住他说:“别动,大夫说了你要躺着静养。”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
“姑娘贵姓?”
“姓郑,叫郑诗悦。”我说,“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董文远,进京赶考的路上遇了匪。”
我爹郑健是城里有名的布商,心善,听他说是赶考的书生,当下就拍板说:“住下,养好伤再走。”
董文远红着眼眶给我爹磕了三个头。
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爹磕头,我站在旁边偷偷笑了。
他住下来的头半个月,基本不能下床,我每天给他送饭送药。他话不多,但每次我说什么他都认真听,看我的眼神很温和。
半个月后能下床了,他开始在院子里看书。我爹说这孩子用功,将来肯定能考中。
我没告诉他,我每次路过院子都会走得慢一点。
一个月后的傍晚,我绣完花去院子里透透气,发现他坐在石凳上看月亮。
“看什么呢?”我问。
“看月亮。”他说,“你们江南的月亮真圆。”
我笑了一声:“京城的月亮不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去过京城。”
“你赶考不就去京城了吗?”
他没接话,把目光转到我脸上,说:“你读过书吗?”
我说读过几年,后来我娘不让我读了,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他说你娘错了,女子读书比男子更有用。
“为什么?”
“因为女子读了书,以后才不会被人骗。”
他说完这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京城的繁华,说那里的酒楼有三层高,还有说书的先生能一连说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我听得入迷,趴在石桌上问东问西。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诗悦,等我考中,我就来提亲。”
我愣住了,心跳得厉害。
“你说什么呢。”我低下头,假装镇定。
他没再说话,站在月光下冲我笑了笑。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两个月后,他养好了伤,收拾行囊准备走。临走那天早上,我给他蒸了一笼包子,他吃了六个。
走之前他站在石拱桥上,对我说:“等我。”
我使劲点头,眼泪掉进河水里。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那一眼,我等了三年。
02
三年后,我没等到他来提亲,等来的是抄家的官兵。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再过两天就要过年了。我娘在厨房炸丸子,我在堂屋贴窗花。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几十个官兵冲进院子。
带头的衙役举着令牌,扯着嗓子喊:“郑健,勾结海匪,私贩军火,拿下!”
我爹从账房跑出来,满脸疑惑:“大人,冤枉啊!”
没人听他说话,几个官兵直接把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绑了起来。
我娘冲出来,扑上去哭喊:“放开我男人!”一个官兵把她推倒在地,她的头磕在门槛上,血流了一地。
“娘!”我扑过去按住她的伤口,手抖得不行。
我娘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发抖:“闺女,别进京,那里是吃人的地方。”
我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官兵已经开始搬东西。
账本、银两、首饰,能拿的全拿走值钱的东西。
我爹的账房先生跪在地上求他们手下留情,一个官兵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那些书,我爹花了大半辈子收来的古书全被丢进火堆里,烧成灰烬。
我抱着我娘坐在地上,看着她额头的血一点一点往外渗,看着那些官兵像强盗一样搬空了我家。
我娘的血染了我一身。
那天晚上,我爹被关进了县衙大牢。我娘躺在床上,眼睛一直闭着,不吃饭不说话。三天后,她走了。
大夫说她是郁结于心,加上头上的伤,没撑过来。
我把我娘葬在城外的山边上,立了个很小的坟。
我爹在牢里听说这事,哭了一整夜。他说:“闺女,你别管我,你走吧。”
第二天,家里来了个人,自称是刑部的差役。
他把我爹的罪状念了一遍,说勾结海匪是大案,要押解进京受审。
走之前他偷偷塞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我打开看,是京城一个叫“春香楼”的地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找戏班女伶叶思琪。”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的东西全翻了一遍,找出我爹藏在房梁上的一个木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不少名字和数字。
我翻了翻,认出其中几个名字。
一个是我爹在江南认识的商人,一个是京城盐铁司的官员。账上写着他们之间钱款的往来明细,前前后后有十几笔,加起来好几万两银子。
我爹是被陷害的。这账册就是关键证据。
我把账册贴身藏好,变卖了家里剩下的东西,凑了二十两银子。老管家萧洪涛跪在我面前说:“小姐,老奴陪你去。”
那年我十八岁,带着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踏上了进京的路。
路上走了整整半个月。
萧叔年纪大,腿脚不好使,走一段路就要歇一歇。我扶着他,一步步往北走。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从来没出过远门,第一次出远门就是往北走。
路上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人:董文远。
他当年说考中了就来找我,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现在去找他,他会帮我吗?他会记得我吗?
这三年我写过好几封信,都没收到回信。唐叔劝我别等了,我说我就是要等。他说你傻,我说傻就傻吧。
可现在我顾不上了,我得救我爹。
03
京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城墙又高又厚,站在底下仰起头,帽子都要掉下来。
街上人挤人,轿子马车来来往往,路两边全是铺子。布庄、酒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
我和萧叔找了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一天十文钱,通铺,跟五个人挤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衙门递状纸。
我到的时候,衙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有告状的,有喊冤的,还有卖糖葫芦的,乱成一锅粥。
轮到我,我把状纸递上去,那官员看了一眼,丢到一边说:“等着吧。”
等了三天,没消息。
我又递了一份,又是等。
前前后后,我递了十几份状纸,全都没下文。
有人说这是正常流程,有人悄悄告诉我,你得罪的不是一般人,你这状纸压根没递上去。
我不信邪,又去了刑部。刑部衙门的门槛有三尺高,我站在外面等,从早等到晚。
第六天,有个差役从里面出来,小声对我说:“姑娘,你回去吧,你这案子是上头压着的,你告谁都没用。”
我说:“我爹是被冤枉的!”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刑部门口哭了一场。萧叔在旁边叹气,说:“小姐,要不咱们回家吧。”
我说不回。
第九天,我去找了一家茶馆坐了一下午。
茶馆有说书的,说了很多官府里的秘事。
我听出些门道,说书那老头说,现在朝中最有权势的首辅大人姓董,是新上任的,今年才二十一岁,是老祖宗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官。
我一听姓董,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说书老头:“那首辅大人叫什么?”
他想了想:“姓董,名字嘛……好像是三字,叫什么来着?”
旁边有人接话:“董懿轩。”
我愣住了。
董懿轩,董文远。这两名字差了一个字,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我高中了就来娶你。”会不会他根本就没想过来?
他考中了,做了大官,就把我忘了。
可我还是要去见见他。
我咬牙去首辅府。
04
首辅府在京城东街,两扇朱红大门,门口立着两只大石狮子,威风凛凛。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门上挂着块匾,写着“董府”两个大字。
我上去敲门,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开了门,上下打量我一眼:“找谁?”
“我找你们大人。”
“你是什么人?”
“我叫郑诗悦,江南来的,你们大人三年前在我家住过。”
家丁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冷笑:“又来一个攀亲戚的。你走吧,我们大人不认识你。”
“你帮我通报一声,他肯定会见我。”
“我说了,大人不认识你!”家丁把门一摔,差点砸到我鼻子。
我站在门口,心凉了半截。
第二天我又去了,这次我带着我爹账本的抄件。我求那家丁说:“你把这东西给你们大人看看,他会见我的。”
家丁不耐烦地接过去,把门关上了。
萧叔劝我:“小姐,要不咱别去了。”
我说我再去一次。
第四天,我在巷口等着,看到一辆黑漆马车从府里出来。我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
车夫勒住马,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差点踩到我。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我盼了三年。是他,是董文远,不,是董懿轩。
他瘦了,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下面一片青灰。他没穿官服,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大人,”我仰着头看他,声音发抖,“民女郑诗悦——”
他打断我:“本官不认识你。”
声音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说完,他放下车帘。
马车从我身边开过去,溅了我一身泥。
我站在街中间,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人说:“又是一个告状的,这姑娘真可怜。”
可我不相信。
他不认识我?他怎么会不认识我?
我闭上眼睛就是那天在石拱桥上他回头看我的表情,那个他说“等我”的表情。
那是装不出来的。
那眼神骗不了人。
05
第十天,我豁出去了。
我打听到首辅大人的马车每天都要经过长安街,我跪在路中间。六月天,太阳毒辣,青石板烫得膝盖疼。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
“这姑娘是谁啊?”
“听说是来告状的。”
“告谁啊?”
“嘘,这种事别乱问。”
我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过了没多久,马蹄声由远及近。那辆黑漆马车驶过来,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车帘掀开。
我抬起头,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不远处,有个戴斗笠的男人站在茶摊边上,假装喝茶,眼睛却死死盯着马车。我看了一眼,没多想。
“大人,”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抖,“我父亲是被冤枉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的抄件举过头顶:“这是证据,大人您看一眼……”
他没接,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扔到我脚边,声音平平:“拿着。”
我捡起来,信封上两个字:等我。
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装作咳嗽,低低说了句:“当街别喊我名字。”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放下车帘。
我捏着那封信,手在抖,信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风一吹,信纸被掀起一个小角,露出一行小字:“戌时三刻,东城废庙。”
我心跳猛地加速。
马车驶远,我赶紧把那封信塞进怀里。那个戴斗笠的男人走了过来,擦肩而过时说了句:“姑娘,见好就收吧。”
我抬头,他已消失在人群里。我回到客栈,一晚上没睡着。
“戌时三刻,东城废庙。”
我想了一夜要不要去。去,可能是陷阱;不去,我爹就完了。
快半夜的时候,我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溜出客栈。
东城废庙在一个破败的巷子尽头,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月光照不进去,我打了个哆嗦。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空荡荡的,香案上落满灰,蜘蛛网挂着破布。
“你来得很准时。”
我猛地转身。
一个穿夜行衣的人从佛像后面走出来,看身量是个女子。她摘下蒙面巾,冲我咧嘴一笑。
“我叫叶思琪,你家大人让我来的。”
她递给我一个小包袱:“里面有盘缠,还有一封书信,出了城再看。这地方不能久留,你今晚就得走。”
我接过包袱:“去哪?”
“先往南走,走远点。”叶思琪压低声音说,“你爹的案子牵扯太大,连你们家大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他怎么了?”
叶思琪看看四周:“有人在查他,想弄死他。”
我攥紧包袱:“我不走,我要告御状,我有证据——”
“有证据也没用!”她打断我,“抓你爹的那个人,跟要弄死你们家大人的是同一个人。你自己送上门就是送死!”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打转。
“走吧。”叶思琪拍拍我,“你们家大人说了,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我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要走,她拉住我说:“记住,谁的话也别信,除了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客栈,叫上萧叔,连夜出了城。
06
出了京城,我把包袱里的信拿出来看。
一张薄纸上写道:“军粮案,查。账本,藏好。往南走百里,寻一古镇,胡家茶庄,找李掌柜。勿回京,切记。”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另外的笔迹:“护好自己,等我接你回家。”
我认得那笔迹。
是他写的。
我攥着纸条,眼泪掉下来。
“小姐,你哭啥?”萧叔在一旁问。
“没事,风迷了眼。”
我们一路往南走,走了大概七八天,找了个小镇歇脚。
镇上人不多,一条青石板路通到底,两边都是木头的房子。我跟萧叔在镇东头租了间小屋子住,跟人说是逃难的父女。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白天给人浆洗衣裳,晚上就对着那本账册发呆,一遍遍看账本,上面的名字和数字我已经记熟了。
账本里记的是盐铁司一个姓赵的官,跟我爹有生意往来,还记着盐铁司给边境将领转银子的记录,一笔一笔很详细。我爹记这些做什么?
一个月后,叶思琪找上门来。
她还是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巾,说来看我好不好。我问她京城的消息。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家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告他通敌。”她把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抄来的告状信。”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董懿轩私通边境将领,里通外国,证据确凿。
“不可能!”我喊出来,“他是被冤枉的!”
叶思琪叹了口气:“谁不是被冤枉的?你爹不也是被冤枉的吗?”
“那现在怎么办?”
“凉拌。”叶思琪站起来,“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你爹的案子有转机了,新帝登基,要大赦天下。”
“新帝?”
“老皇帝驾崩了。”她压低声音,“太子继位,太子妃是刘永福的女儿。”
“刘永福是谁?”
“内阁首辅,也是你爹这个案子背后的人。”
叶思琪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里像结了冰。
皇帝的走马灯,我一个小女子,能做什么?
第二天,镇上来了个老人,骑着一头驴,背上背着个药箱子,看着像个游方郎中。
他走到我住的巷口,看到我,问:“姑娘,给口水喝可以吗?”
我给他倒了碗水。他喝了一口,上下打量我:“你是从江南来的吧?”
我心里一惊:“老先生怎么知道?”
“我听你口音。”他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我还知道你爹是被冤枉的。”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谁?”
“你叫我刘九爷就行。”他捋了捋胡子,“董大人让我来的,他让我告诉你,千万别回京,等他的信。”
“他……”
“他没事。”刘九爷打断了我想说的话,“但最近风声紧,他不能写信。”
那天傍晚刘九爷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认命,你也别太相信任何人。”
我琢磨着这句话,琢磨了很久。
07
秋天来了,院子里的树叶黄了一地。
有一天,萧叔出门买菜,回来时脸色不对。
“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我听说,京城那边……董大人被下了大牢。”
我手里的针扎到手,血珠子渗出来。
“什么?”
“说定了死罪,下个月就要问斩了。”
我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萧叔扶住我:“小姐,你别急。”
“我要去京城。”
“小姐!”萧叔拦着我,“那边现在到处是眼线,你去了不是送死吗?”
我没听他的。
我把账本贴身藏好,又把那封信揣在怀里。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那些告状的人凭什么说董懿轩通敌?
他们拿出了什么证据?
我想起来了——叶思琪给我的那张告状信上提过,说他跟边境将领通信,信里提到了一个叫“黑石关”的地方。
我爹的账本上也出现过这个地名,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一万两银子。
我爹会记下这个地名,说明他去过黑石关,或者有人去黑石关拿过他给的钱。
走了一段路,我心里忽然亮堂了。
黑石关是边境的一个兵站,我爹为什么往黑石关送银子?
那个跟董懿轩通信的将领为什么也在黑石关?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快到京城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熟人。
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老头,跪在路边讨饭。我看他眼熟,走近一看——
“刘九爷?!”
那老头抬起头,正是之前给我送信的那个刘九爷。
他现在通身破破烂烂,脸上还有一道伤。他认出我,一把抓住我的手:“姑娘,你怎么还来?快走!”
“刘九爷,你怎么……”
“别问了,快走。”他压低声音,“董大人定了死罪,你救不了他,可有人不想让他死,更不想让知道内情的人活着。”
“谁?”
“何正。”刘九爷声音发抖,“还有刘永福。”
我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下。
“刘九爷,有封信……”刘九爷打断我,塞给我一个油纸包:“这个你拿着,等你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看。现在你记住,黑石关那笔银子,根本不是董大人要的,是你爹被人当枪使了。”
我还想问,他已经猫着腰钻进了巷子。
我只能继续往前走。夜里,城外乱坟岗,冷风吹在脸上。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没人。
走到城门口时,天已经快亮了。
城门上悬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我眯起眼睛。
风把那东西吹动了。
那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人头,脸上那线条——刻在我脑子里三年的线条。
我一个踉跄坐在地上,手里油纸包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掉出一封信和一本新的账册。
我拿起来,手抖得厉害。
信上的字迹,是他写的:“诗悦,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爹的案子和我的案子,其实是同一个案子。我在黑石关查到一件大事:有人把朝廷的军粮倒卖给了边境各国,从中牟利。你爹发现有人用他的布庄转银子,就被灭了口。我查到一半被人发现,他们就给我扣了个通敌的帽子。我得顶着这个罪名查下去,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觉得我死定了,才会放松警惕。这三年我不是不想去找你,是不能。有多少人盯着我,我一动,所有人都会被你爹的事牵连。我也不是不想写信,可我写的每封信,都会先被人看过才能递出去。诗悦,别恨我。”
信纸的角落,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城门口见。”
我猛地抬起头。
那悬着的人头的城门上,我依稀记得那是午门,不是菜市口。
我爬起身,往午门跑。
午门城楼下没有挂人头,只有一个告示。上面写着:董懿轩,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已伏法。
告示底下盖着刑部的大印,落款是十月初五。
昨天是十月初六。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抖得抓不住那封信。
风很大,把信吹到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纸上有三个字,我看到了——“活下去。”
08
我在城门口跪了一整天。
秋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很。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我。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扔给我两个铜板,以为我是要饭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萧叔找到的,只记得他把我扶起来的时候,我站都站不稳了。萧叔把我带到一个破庙里,生了堆火。
我抱着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
信里的每一个字,我都能背下来。看完信,我还是想不明白一件事:他到底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为什么要用死来换?
第二天一早,一个小孩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城东春香楼,后院柴房。”
我到了春香楼,找到后院柴房。里面坐着个人,是叶思琪。她明显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睛底下全是血丝。
“你来晚了。”她说。
“他上个月托我送了一封信出来,信上说,账本的真相藏在黑石关。”叶思琪从怀里掏出一个绣花荷包,“这是他给你的,让我转交。”
我接过荷包,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
“他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把荷包攥在手里,指节青白。
“那些账本,”叶思琪压低声音,“是真的。你爹的账本是真的,那本新账册也是真的,军粮倒卖和黑石关的事,都是真的。”
“谁干的?”
“何正,刘永福,还有别的人。”叶思琪站起来,“你手里那本账册,能掀翻半朝的人。”
“那又怎样?人都死了。”
“你不想报仇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叶思琪叹了口气:“我托人帮你把账本交给了京城一个御史。那个人靠得住,他把账本呈给了新帝。不过不一定会很快有结果。”她顿了顿,又说:“你爹已经放出来了,案子平反了。”
“新帝登基,要立威。你爹的案子是旧案,翻出来正好给前任皇帝难堪。”叶思琪苦笑,“你爹的案子翻了,你们家大人的案子,还没人敢翻。”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现在是叛国罪,没人敢替他说话。”
我坐在柴房里,脑子里空空的。
外面传来唱戏的声音,锣鼓喧天,咿咿呀呀。叶思琪说:“今天有堂会,我得去唱了。你保重。”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柴房坐到天黑。
09
我回了江南。
我爹被放出来了,但没有回家。我去牢里接他的时候,发现他老了十年。
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眼窝深陷,走路都踉跄。他看到我就哭了,说:“闺女,爹对不起你娘。”
我没告诉他董懿轩的事。
他身体不好,我怕他受不住。我在城外的山脚下买了两间茅草房,把爹安顿下来。
日子过得慢。
每天天刚亮我就起来做早饭,然后去山上砍柴,回来洗衣服做饭。我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不说话,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候他会问:“闺女,那个姓董的后生,真的死了?”
我说死了。
他就叹气,说:“是个好孩子。”
我没接话,手里的活也没停。
秋天过完,冬天来了。
山上的风刮得呼呼响,屋里生了炉子,烧的是干柴,偶尔噼啪响一声。
一天傍晚,我烧完纸,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忽然有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那黑影摘下面巾,是叶思琪。
她瘦得厉害,穿着孝服。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她走到我面前,“还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董大人的案子,有眉目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新帝想给他翻案,他查了三个月,终于查清了。”叶思琪压低声音,“军粮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刘永福倒了,何正也被办了。再过几个月,新帝就会下旨替他平反。”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晚了,”我说,“人已经死了。”
“是晚了。”叶思琪低下头,“可总得给他一个清白。”
“皇上查清了什么?”
“你们家大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叛国。”叶思琪说,“他查的军粮案,牵扯到边境十几个将领,还有朝廷里好几位高官。他手里的证据够死很多人,那些人想让他死灭口,就用通敌的罪名害了他。”
“可他不是死了吗?他死了,那些人怎么还倒了?”
“因为他留了一手。”叶思琪眼睛里有光,“那些证据,他死之前就交给了别人。”
“新帝。”
“你是说……”
“新帝还在当皇子的时候,就知道你们家大人在查这个案子。”叶思琪压低声音,“他查了两年,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秘密交给了那时候还是太子的新帝。新帝登基后,拿着那些证据,把涉案的人全端了。”
我沉默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姑娘,”叶思琪站起来,“节哀。”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到屋后,把那根桃树枝捡起来。
那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桃树枝,去年插在土里,今年已经发了芽。
我把它种在院子里。
“你等等,”我自言自语,“等你长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10
又过了一年,春天来了。
我爹的身体好了一些,能拄着拐杖走路了。我把老家那栋老房子赎了回来,把爹接回去住。
安顿好我爹以后,我去了一趟黑石关。
那地方在边境,风沙大,一年四季刮风。
我到了那里才知道,当年倒卖军粮的人把黑石关的粮仓全搬空了。
士兵们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米,饿死了好几百人。
我在黑石关住了一晚,第二天去了那个粮仓的旧址。
房子还在,里面空空荡荡。
墙上还有标语:“军粮重地,闲人莫入。”
我在那墙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口袋里的一包黄土倒在地上。
“我带回家乡的土来了。”我说。
那是我从石拱桥上挖的土。那年他走过的地方。
我在黑石关待了三天,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回江南的路上,我去了一趟京城。
京城的城门照样高,照样厚,照样人来人往。
我站在午门口,看着那城墙,想着那封信。
很多年了。
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展开。
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模糊了,可那两个字的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等我。
我等了。
可没等到。
我坐在城门口,把信放在膝盖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走过,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等谁?”
我说:“等一个人。”
“等多久了?”
“很久了。”
那人叹了口气,走了。
到了傍晚,我站起来,把信件小心地叠好放回怀里。
该回去了。
我爹还在家等我,院子里的桃树也该开花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风把我衣摆吹起来,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残阳如血,把整座城照得通红。
那封信上,除了“等我”,还有一句话。
我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没回来,替我去看一眼黑石关。”
我看了。
我替你看过了。
黑石关的风沙很大,那里的士兵吃不上饭。可现在好了,朝廷每年拨粮,粮仓里堆得满满的。
我都替你看了。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京城,身前是回家的路。
风吹过来,我头上的白布吹起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