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磊看世界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经济经历了超高速的增长,这就是大家经常提起的,最疯狂的时候,仅仅日本东京的地产市值,都可以买下整个美国地产。如果单纯从账面去看,确实已经到了非常疯狂的程度。
但这并不是发展的特例,美国也出现过数次房地产泡沫问题,就拿2008年这一次来说,跟当年的日本几乎是一样的,由次级债推动的美国房产泡沫,跟“美国梦”联系到了一起,再加上零首付和超低利率,到2008年的时候,至少有一半的,本来无法拿到抵押贷款资质的购房者,都获得了贷款,购买了房子。这个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但问题在于,当泡沫破裂之后,日本和美国对这种危机的认识、行动和决策等,都完全不同,这就使得日本整整错过了20年的时间,至今依然还在努力摆脱泡沫破裂后对通缩的恐惧。而再去看美国,在短短两年内就稳定住了市场,其行动之快前所未见,时至今日,美国早就完全修复了2008年的危机,同时也没有影响美国发起新的产业、技术和消费体系。
那当时日本为什么会错过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呢?
这里面有很多非常现实的问题需要理解。首先是,泡沫破裂后,日本国内的主流认识并不是拯救危机,而是反思、甩锅和追责,也可以这么说,在泡沫破裂后的很长时间里,日本整个体系,并不是去应对危机,而是在反思过去的快速发展,也就是解释泡沫破裂的合理性,泡沫的破裂就变成了“罪有应得”。
到90年代后期的时候,日本已经陷入严重通缩和衰退,就连远在美国的克鲁格曼等经济学家都看不下去了,让日本赶紧出台刺激政策,并提供了一套很有价值的刺激理论。但日本依然处在反思当中,并没有接受这种建议。等到什么时候才基于这套理论来刺激经济呢,是到了二十年后的“安倍经济学”这个时候,二十年后的安倍“三支箭”,其最早的理论基础,就是克鲁格曼等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提出的建议。
当时日本的反思是多方面的、多角度的、多种权威并存的,可谓五花八门,认为过去的高增长,破坏了环境,影响了人文,让房价高企,大家都不幸福了,都不生孩子了等等。但实际上房价降下来之后,增长停滞之后,日本的生育率更低了,整个社会的幸福感更少了。当时所反思和讨论的,认为房地产泡沫破裂之后,房价降下来之后,人们会更愿意生孩子,因为买房成本更低了等等。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更重要的是,当时在进入通缩之后,很多企业经营困难,有非常多的企业开始破产,但这个时候依然在反思。整个社会并没有同情和拯救这些企业,而是痛骂,意思是说,你们这些企业,此前扩张太快,进行高负债发展,没有意识到泡沫终究会破裂,所以这都是你们过于贪婪造成的,也可以说如今的破产,纯属活该,是你们自己决策失误,同样“罪有应得”。
在这样的背景下,所有人都在反思泡沫,并痛骂那些因通缩而破产的企业是活该。没有人知道这会带来何种后果。
首先来说,这就导致不可能产生应对危机的政策,把现代经济的周期危机解决机制,变成了类似农耕时代的,洪水过后对土地的休养生息,认为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修复一切。但事实是,现代经济的核心生产资料,并不是土地和耕种,而是复杂的生产和消费关系,一旦放弃对危机的承认和应对,就会进入到螺旋式下降通道,生产和消费就很难恢复了,因为这里面不存在春种秋收的模式,不会有自然的冬春四季,现代经济的冬天需要非常主动的刺激,才有可能看到春天,否则冬天会占据整个四季。
其次是,当全民开始反思泡沫的时候,实际上就启动了更加长期的反馈循环,这里面就出现了全社会的“节衣缩食”现象,体现在经济层面就是民众消费能力的萎缩,只存款不消费,而企业层面不再扩张,不再贷款和投资。日本自己的学者将这种社会现象分别给出了专有名词,即:民众生活和消费层面的“低欲望社会”和公司企业层面的“资产负债表衰退”。
第三个是,由于迟迟无法走出通缩阴影,整个社会就更加的痛恨当初的泡沫,也就使得对泡沫的反思更加持续。这就引发了另一个非常持久的问题,也就是加剧了“疤痕效应”。每当有人提出要解决通缩或刺激经济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人出来“展现伤疤”,高喊,难道忘了泡沫了?难道忘了泡沫破裂之后的惨烈了?千万可别再刺激经济了。这就又进入了新一轮的,由“疤痕效应”带来的社会恐惧性反思和对刺激政策的双重扼杀,让拯救危机的政策很难拥有支持者,甚至连正常的讨论都不太可能。
再去看最近一个周期内,美国拯救2008年的次贷危机,以及欧盟拯救2010年的欧债危机,实际上都是在抢时间,因为一旦让危机带来的“疤痕效应”永久化,对其整个发展的影响将是难以挽回的,其信心的恢复就需要数十年来计算了。所以大家可以去看,美国解决次贷危机和欧盟解决欧债危机,都没有超过两年,两年实际上就是防止形成永久性“疤痕效应”的最佳时间。也就是说,如果在这个时间段内能解决危机,至少稳住市场信心,后期刺激经济的成本会大幅降低,而效果会加倍放大。
日本由于错过了对抗通缩,防止泡沫破裂后危机“疤痕效应”永久化的最佳时机,就使得后来就算达成共识去刺激经济,其成本非常大,时间跨度也非常长。“安倍三支箭”从2006年提出,到2013年正式开始实施,到起效的时候已经是2020年后了,动用了类似负利率、央行买股票、直接发钱、免除债务等等手段。
当然,日本由于整个现代经济模式的基础较好,并没有完全因危机而走向崩溃,只是错过了一个重要的,具备更多可能性的时代。
这么说大家可能还不太理解,比如最近几年的经济复苏,已经让日本开始有了新的目标,提出了“敢于挑战”的口号,在国际关系当中的活跃度迅速展现出来了。但为时已晚,因为正是由于日本在超过20年的时间里,反思泡沫、痛骂过去的高增长带来的问题、制造和永久化“疤痕效应”、非常痛苦的承受通缩的持续等,已经错过了世界层面的大建构周期。
这里面三个方面是日本无法想象的,第一个是欧盟的成长,德国等嵌入了欧盟体系,日本的单一体量已经无法适应这种新的国际关系了(找不到新时代的归属);第二个是中国的迅速崛起,对日本来说可能知道中国的发展速度,但不会想到就在日本通缩的二十年里,中国会发展到如此规模;第三个是,日本一直认为美国只要遭遇一次危机,日本就会有机会跟美国较劲,于是还出了书,比如“日本可以说不”等,但事实是,美国连续出现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2001年911恐怖袭击、2008年次贷危机,甚至也经历了新冠疫情等,但都被美国迅速的化解掉了,如今再去看日本跟美国的经济差距,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也就是说,日本在错过了对抗通缩的最佳周期之后,相当于错过了整个世界,整个命运也都需要重构,跟美国的差距越拉越大,还失去了打造跟欧盟一样经济体的能力和可能,直到2013年的时候,才开始加入CPTPP这样的体系谈判(TPP有点像早期的欧盟雏形),同时又要面对新出现的中国这个巨大规模体系。
更重要的一点是,日本房地产泡沫的破裂,以及长达三十年的房价下跌,都没有刺激出更高的生育率,反而由于“疤痕效应”的永久化,使得民众对未来失去增长的信心,进一步的增加了对养育等的恐惧。这就好比说,当人们预期经济会增长、工作更好找、收入会有明显增长的时候,就算房价涨一些,也是有信心的,对生育反而是积极的,而通缩带来的房价下跌,另一个副产品就是经济停滞、工作难找、收入预期大幅下降,这个时候仅仅基于下跌的房价,是很难去支撑婚育的。
如果不信的话大家可以去看一下数据,日本在所谓“泡沫”期间的生育率,反而是很高的,其生育率不可逆转的断崖式下跌,恰恰是陷入通缩之后,也就是房价大幅下跌之后。主导生育率的,也可以说能够稳定生育率的,主要是民众对未来的信心,而非具体可量化的技术性因素。
任何事情的推进,首先是信心,而不是单一成本计算,这就是为什么遇到经济或金融危机,发达国家总是非常迅速的去拯救,而不是只停下来反思和痛骂,并加倍惩罚各类受害者,使其整个社会“疤痕效应”永久化,那再想获得消费和投资的增长,难度就会指数级增加。欧美这些老牌发达国家,之所以先拯救危机,然后再去象征性反思,是因为人家进入现代经济已经数百年了,知道如何认识和应对危机,什么是问题的重点,什么是次要问题。
遇到经济层面的各类危机,为什么必须要及时拯救呢?这里面有没有完整的学术理论支撑呢?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经济学家就能说清楚的,我这里给大家尝试着说一下近些年来我对这个问题持续的思考,供大家讨论。
除了上面提到的,防止形成永久性“疤痕效应”,及时拯救和解决危机,实际上解决危机本身就是一种现代经济的发展能力和发展方法,这种能力和方法,是必须要掌握和理解的。
“通缩”实际上就是经济的一种衰退现象,最典型的“通缩”性危机,主要是体现在债务上,无论是日本房产泡沫破裂后民众和企业的负债问题,还是2008年美国的次贷危机,又或者是2010年欧债危机,实际上核心都是债务问题。
知道了债务问题,那解决债务问题的方式也就出现了,比如债务重组、降低债务利息、免除债务等等。可是,这些解决方法,都不是普遍性的方法,真正普遍性的,解决债务问题的方法是要通过普遍性的增长,这就使得“通缩”恰恰是解决债务问题最大的敌人,因为“通缩”让实际债务持续增长,而不是下降。
这就好比说,上个世纪80年代的中国,出现了“万元户”这样一个概念,反过来说,如果那个时候谁要是“负债”1万元,那就挺吓人的了。但如果上个世纪80年代这1万元的负债,放到今天来还,就没有什么压力了,而我们再假设现在的人的收入和物价,跟上个世纪80年代一样,那大家想想,当初1万元的负债,肯定会彻底压垮这个债主。为什么只有增长可以解决债务问题呢?因为人们的收入增长之后,整个经济也会处在可控的通胀当中,这种通胀和增长,就会稀释原来的债务数字,过去的债务就不会变成压力。
也就是说,只有未来不断的增长,才能彻底稀释当下的债务负担,而“通缩”就意味着阻断了增长(别抬杠,我这里说的不是结构性增长,而是普遍的增长),使得当下的债务,成为需要数十年才能消化的社会总体负担,这就是为什么日本进入通缩之后,整个社会就开始进入死气沉沉的状态,原因就在于通缩会让债务负担无限放大,对债务的消化周期会无限拉长。
再去观察欧美国家解决危机,也就是应对债务危机的方式,实际上就是短时间内策动收入和资产价格增长,迅速降低总债务在总资产当中的占比,当一个社会觉得按照这种增长,几年之内就能还清债务,或者说会使得债务占整个资产比例越来越低的时候,市场的信心自然就恢复了。因此说,如果日本当年就是为了反思泡沫,就是要让民众长记性,不愿意拯救危机,就是要让通缩长期化,那其实还有一种方式,也可以降低“疤痕效应”的永久化影响,就是普遍性的免除民众债务,让大部分的房贷等,成为银行坏账,同时不做其他刺激,这样通缩也很有可能会自然的,加速消失,市场的信心也可能很容易恢复。
也可以这么说,在免除普遍性的债务和刺激更大幅度的增长方面,必须要选一样,否则通缩问题就会成为发展最大的阻碍和成本,将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对以前的社会总积累进行消耗和吞噬,以至于而后不得不将非常多的国家和社会资源、精力放在解释、定义、安抚和各种叠加应对这一危机上,很难有更多精力和多余资源去思考和应对更大的国际变局。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到了通缩二十年后,才会同时开启大幅度的刺激增长(三支箭)和积极介入国际组织变化领域的原因,这其实恰恰也是另一种对当初错误的认识危机,任其发展成“永久疤痕”的反思和弥补,但很多历史性损失已经无法挽回。让日本走进“局限”的,并不是七、八十年代的高增长,而是整个社会由反思主导的自负和愚蠢,以及自以为是的错过了解决通缩的最佳时机。
以上仅供闲聊!
文/肖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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