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茶杯擦着我耳朵飞过去,碎在身后的墙上。

我掀翻了整张桌子。

红烧肉倒在桌布上,汤汁顺着边缘往下滴。我妈抱着她,我姐夫抓着我的胳膊,所有人都在喊。

只有彭景明坐在角落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三年了!”我指着岳母的鼻子,声音发颤,“我买的大闸蟹、买的红酒、买的进口水果,你哪一样不是转头就塞给景明?这个月的河蟹你要嫌弃,我这就倒了喂狗!”

岳母愣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抓起另一只杯子,朝我砸过来。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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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我下班回家,打开冰箱想拿瓶啤酒,发现少了四只大闸蟹

不对,我数了数。昨天还剩六只,今天只剩两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关上冰箱门走进客厅。

老婆王嘉怡正在沙发上叠衣服,见我出来,眼神躲了一下。

“今天咱妈来过了?”我问。

“嗯。”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她说想拿几只蟹给景明尝尝。”

我没吭声,坐在她旁边,开了瓶啤酒。

王嘉怡见我不说话,放下衣服,坐过来拉我的手:“老公,你别生气。妈就拿了四只,咱不是还有两只嘛。”

“我说什么了?”我笑了笑,“拿就拿了,又不是外人。”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是滋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半年前,我托朋友从阳澄湖带回来的正宗大闸蟹,一斤三百多块,买了十只。第二天就发现少了六只。

上月买的进口车厘子,两百块一斤,我还没吃几颗,一整箱就没了。

上上月的黑猪肉、再上月的海参……

每次都是同一个理由:妈拿去给景明尝尝。

我倒不是小气的人。

小舅子彭景明,二十八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捣鼓些小生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岳母心疼儿子,好吃好喝的紧着他,我能理解。

可问题是,她拿我买的东西去送人情,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算什么?

我闷头喝了几口酒,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刷着刷着,手指停住了。

彭景明半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四只蒸好的大闸蟹,红彤彤地摆了一盘,配文“妈又给送好东西了,真是亲妈”。

下面好几个人点赞,罗欣瑜还评论了一句“咱妈最疼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四只蟹。整整齐齐摆在一只白瓷盘里。旁边还摆着一碟姜醋。

胸口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王嘉怡见我看手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老公……”

“没事。”我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我出去抽根烟。”

阳台上的风挺凉,我点了根烟,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结婚五年了,我一直觉得高攀了王嘉怡。

她是城里姑娘,大专毕业,长得也好看。

我一个农村考出来的,能在省城安家立业,已经比村上那些同龄人强多了。

所以这些年,对岳母家的事,我都是能忍则忍。

逢年过节,该给的钱一分不少。岳母生日,蛋糕、红包、新衣服,样样齐全。小舅子借钱,五千一万的借出去,从没催过还。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个和和气气。

可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在王嘉怡眼里,我就是个提款机。

在彭景明眼里,我就是个冤大头。

阳台门被推开了。王嘉怡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

“老公,你要是生气,你骂我吧。是我没跟妈说,我一个没注意,她就拿走了。”

“算了。”我掐了烟,“下次你看着点就行。”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

“老公,对不起。”

我拍拍她的手:“没事了,进去吧,风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四只蟹。

不是心疼那几个钱。三百多块,我请客户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我就是觉得窝囊。

我辛辛苦苦上班赚钱,给岳母买好东西,是想让她高兴。结果呢?

人家转手就给了儿子,连个谢字都没跟我说。

更让我难受的是王嘉怡的态度。

她明明知道她妈什么德行,可每次都是和稀泥。让她说句话,她就红眼圈。让她管管,她就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我总不能为了几只蟹去跟岳母翻脸吧。

这日子,过得真没劲。

02

周五晚上,岳母打电话来,说周末要来家里吃饭。

这已经是惯例了。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一家人在我家聚餐。岳母、岳父、小舅子、小舅子媳妇,加上我和王嘉怡,正好一桌。

文乐啊,明天多买点菜,妈想吃红烧肉”电话那头,岳母声音很大,旁边还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应该是正抱着遥控器看什么综艺节目。

“行,妈,我明天一早就去买。”

“对了,上次那个蟹不错,明天再买点呗。”

我愣了一下,说:“妈,那个蟹不太实惠,我换别的吧。”

“实惠?”岳母的声音明显变了调,“那蟹吃着挺好的,怎么就不实惠了?你是不是嫌贵啊?”

“不是,妈,那蟹要提前订,现在订不到了。”我没说实话,随口编了个理由。

“那行吧,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又要蟹?上回的蟹不是都给你儿子送去了吗?

王嘉怡从厨房探出头:“妈说什么?”

“说明天来吃饭,让我买菜。”

“哦。”她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盘算着。

每次都是大闸蟹、排骨、牛肉、海鱼,一桌菜少说也要两百多。加上酒水,三百块打不住。

我最少要花三百多块。

一个月三千多的房贷,加上车贷、物业费、水电煤气,我俩的工资勉强够用。每次请他们吃顿饭,都要从牙缝里省钱。

可岳母呢?

吃完了嘴一抹,还嫌这嫌那。

上次说我买的排骨不够肥,上上次说我买的鱼不新鲜,再上上次说我买的酒太便宜。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越想越气。

算了,这个月就换个花样。

不是嫌这嫌那吗?我就买点普通的。

周六一大清早,我去了菜市场。

河蟹,活的,二十五一斤,我买了六只。虾,新鲜的,三十一斤,我买了一斤。还买了条草鱼,一斤五花肉,几个素菜。

总共花了一百二。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我又买了点草莓和葡萄。

回到家,王嘉怡正在拖地。见我拎着菜回来,看了一眼:“就买这些?”

“嗯,够吃了。”

“那蟹……”

“换成河蟹了。”我把袋子往厨房一放,“一样的,都是蟹。”

王嘉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中午十一点,门铃响了。

王嘉怡去开门,岳母第一个走进来,身后跟着岳父和小舅子两口子。

“妈来了。”我赶紧迎上去,“爸,您也来了,快进来坐。”

岳母穿着件红毛衣,头发烫得卷卷的,看着挺精神。她扫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我身上:“文乐,今天做了什么好菜?”

“做了红烧肉和清蒸鱼,还有蟹。”我笑着说。

“蟹?”岳母眼睛亮了,“上次那种?”

“不是,这次买的是河蟹,也挺新鲜的。”

岳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河蟹?”她皱起眉头,“那个小,能有多少肉?”

妈,河蟹也挺好吃的,鲜甜。”王嘉怡赶紧打圆场,“先坐下歇着,我去沏茶。

岳母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了。

小舅子彭景明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刷。他媳妇罗欣瑜坐在旁边,也掏出手机,两个人各刷各的,谁也不说话。

岳父彭德安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冲我笑了笑:“文乐,辛苦了。”

“不辛苦,爸,您喝茶。”

我进厨房忙活。王嘉怡跟进来,小声说:“老公,要不我去买点大闸蟹回来?妈好像不高兴。”

“买什么买,都这个点了。”我没好气地说,“河蟹怎么了?河蟹就不是蟹了?”

“可是……”

“别可是了,帮忙剥蒜。”

王嘉怡没再说什么,拿起蒜头开始剥。

十二点整,菜上桌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中间摆着一大盘清蒸河蟹。

红彤彤的,看着还挺有食欲。

“开饭了。”我招呼大家入座。

岳母坐到主位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在那盘河蟹上停了一下。

“来,妈,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一个多小时。”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

岳母吃了一口,没说话。

“妈,您尝尝这个河蟹。”我又夹了一只蟹放到她碟子里。

岳母看了看那只蟹,没动筷子。

“怎么了,妈?不合胃口?”

“文乐,”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上次那种大闸蟹呢?我不是说了挺好吃的吗?”

妈,那个要提前订,这个月的没了。”我又搬出昨晚那个理由。

“没了?”岳母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买吧。”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嘉怡赶紧拉了拉我的袖子。

彭景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他媳妇罗欣瑜嘴角翘了翘。

“妈,您说的哪里话。”我强撑着笑脸,“河蟹也挺好的,您尝尝。”

“我不吃。”岳母把碟子往旁边一推,“没肉的玩意,吃了塞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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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夹哪道菜。

王嘉怡赶紧站起来,走到岳母身边,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妈,您尝尝这个鱼,文乐特意买的鲜鱼,蒸得火候正好。”

岳母没动。

“妈,您就给个面子呗。”王嘉怡声音带着点撒娇。

岳母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嗯,还行。”

还行就好。

我松了口气,赶紧招呼大家吃菜。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岳母全程板着脸,除了那口鱼,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红烧肉吃了一块,草鱼吃了半条腿,河蟹一口没动。

彭景明倒是吃得欢,一个人干了大半盘红烧肉,还吃了两只河蟹。他媳妇小口小口地吃,时不时抬头看看岳母的脸色。

罗欣瑜突然开口了:“姐,你家这蟹味道还行啊,跟阳澄湖的也差不多。”

“哪有。”王嘉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就是普通的河蟹。”

“是吗?我吃着觉得挺好。”罗欣瑜转头对彭景明说,“老公,你说是不是?”

彭景明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嗯嗯,还行。”

岳母冷哼一声:“你们小孩子懂什么,河蟹跟阳澄湖的能比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妈……”王嘉怡刚要说话,岳母就打断了她。

“我老了,吃不动好的了。”岳母把碗往桌上一搁,“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你们吃,我饱了。”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看着电视,不说话了。

饭桌上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岳父先开口了:“吃吧,大家继续吃,你妈就是那个脾气。”

我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嘴里嚼着饭,可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吃完饭,我帮着王嘉怡收拾桌子。彭景明一家子去客厅坐了,岳父也跟着去了。

王嘉怡在厨房刷碗,水流声哗啦哗啦的。

我走到厨房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嘉怡背对着我,小声说:“老公,你别往心里去,妈就那样。

“我知道。”我说。

可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我花一百多块买的一桌子菜,换了别人家,怎么说也得说两句客气话吧。可到了岳母这儿,什么都没落下,还落了一肚子气。

王嘉怡转过身来,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老公,你别生气,回头我跟妈说说。”

“你说什么?”我忍不住了,“你说了多少次了?哪次有用?”

“那我能怎么办?”王嘉怡的声音也高了,“那是我妈,我总不能跟她吵吧?”

“我没让你跟她吵。”我压着声音,“我就希望她能给点尊重,别把我当孙子一样对待。”

“她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我提高了声音,“我花一百多块买菜,她连筷子都不动一下,这叫什么意思?”

“你小声点,爸妈还在外面呢。”王嘉怡急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应该是岳母把声音调大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卫生间。

对着镜子,我看着自己。

脸颊瘦削,眼眶有点黑,头发乱糟糟的。

这五年,我是不是过得太窝囊了?

从卫生间出来,客厅里只剩下岳父一个人在看电视。彭景明一家和岳母都不见了。

“爸,景明他们呢?”

“你妈说去景明家看看,就走了。”岳父看了我一眼,“文乐,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今天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岳父叹了口气,轻声说,“你妈那个人,一辈子都这样。从年轻时候就开始疼儿子,我说过她很多次,没用。”

“爸,我不是计较那几个钱。”我说,“我就是觉得,我怎么做都讨不到好。”

“我知道。”岳父拍拍我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妈说话不好听,但她心不坏。”

心不坏。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了。

可心不坏就能随意伤人心吗?

岳父坐了一会儿,也走了。王嘉怡从厨房出来,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吭声。

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不太好。

我跟王嘉怡说话少了,两个人各忙各的,客客气气的,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发呆,脑子里全是那天饭桌上的场景。

岳母那句“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买吧”一直在我耳边转。

跟我一个办公室的老李看我样子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平时不爱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老李听完,笑了笑:“你这还算好的。我那个岳母,见了我跟见了仇人似的,巴不得我天天加班赚钱,然后拿去贴补她儿子。”

那你怎么处理的?

“能怎么处理?”老李点了根烟,“就当没听见呗。日子还得过,总不能为这点事离婚吧。”

他说得对。总不能离婚。

可事情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周三晚上,王嘉怡突然跟我说话:“老公,周末我想回趟娘家。”

“去吧。”我没抬头,继续看手机。

“你要不要一起去?”

“算了,你去吧,我在家休息。”

王嘉怡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老公,要不咱们以后买东西,直接给景明送过去吧。别让妈转了,省得你心里不舒服。”

我愣住了。

抬头看她,她正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

“你说真的?”

“我想过了。”她的声音很轻,“妈这个人你也知道,她改不了。与其每次闹得不愉快,不如咱们换个办法。”

我没说话。

王嘉怡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老公,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那是我妈,我没办法。但我也不想看你难受。”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行吧。”我握住她的手,“那就听你的。”

就这样,我们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虽然我不知道这种默契能维持多久,但至少暂时的矛盾缓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第二个周末。

那天是周六,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海鲜摊的时候,看到了大闸蟹。正宗阳澄湖的,一斤三百八。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走了。

不买了。买了又送不到岳母嘴里。

我买了鸡、鱼、排骨,还有虾。

回到家,王嘉怡正在厨房忙活,见我回来,问了句:“今天买啥了?”

鸡鱼排骨。”我把袋子放在灶台上,“够吃了吧?

“够了。”她笑了笑。

下午五点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王嘉怡的快递,打开门一看,愣住了。

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冲我笑了笑:“文乐啊,你爸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就过来了。”

“哦……妈,您快进来。”我赶紧让开门口。

岳母进了门,换了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嘉怡呢?”

“在厨房呢。”

“我去看看她。”

岳母进了厨房,我看见她把那个塑料袋放在灶台上,对王嘉怡说:“嘉怡,这是我买的排骨,给你加个菜。”

王嘉怡愣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过来看看。”岳母笑着说,“怎么,不欢迎啊?”

“怎么会,您坐,我给您倒水。”

岳母坐下来,跟王嘉怡闲聊天,没有提上次的事。

我松了口气,继续在厨房忙活。

红烧肉、炖排骨、清炒时蔬,一桌菜很快就做好了。

吃饭的时候,岳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嗯,文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还行吧,您爱吃就好。”

“爱吃,爱吃。”她笑起来,“以后要常做。”

气氛比上次好多了。我甚至觉得,岳母可能是想缓和关系。

吃完饭后,岳母跟王嘉怡一起收拾桌子。我在客厅看电视,岳父打来电话,说周末不过来了,让我替他跟妈问好。

挂了电话,我正准备回厨房,听见岳母的声音传出来。

“嘉怡,上次那个大闸蟹还有没有?你舅妈这两天不舒服,我想给她送点过去。”

我的心一沉。

原来她今天来,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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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对话。

“妈,那个大闸蟹早就没有了。”王嘉怡的声音带着为难,“上次那个是文乐托朋友带的,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岳母声音提高了,“那你不会自己去买吗?菜市场不是很多吗?”

“妈,那个蟹不便宜,一斤要三四百呢。”

“三四百怎么啦?”岳母的语气变了,“你一个月挣那么多,给你舅妈买点又怎么了?你舅妈以前多疼你,你忘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岳母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看你们就是小气,舍不得花钱。上次那个河蟹,我就知道你们是故意的。怎么,哄我老太太开心不行,给我舅妈买点东西也不行?”

“妈,我……”

“行了行了,别说了。”岳母打断了王嘉怡,“亏我还特意拎了排骨过来。早知道你们这么不上道,我就不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厨房的门。

“妈,您想吃大闸蟹是吧?我这就去给您买。”

岳母转身看我,表情由阴转晴:“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您等着,我一会就回来。”

“老公……”王嘉怡想叫住我,我没理她。

换好鞋,我出了门。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彭景明打了个电话。

“喂?姐夫?啥事?”电话那头传来游戏的声音。

“景明,你在家吗?”

“在呢,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咱哥俩喝两杯。”

“明天啊……”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啊,几点?”

“下午五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走进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箱纯牛奶和几斤水果。

回家的时候,岳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拎着东西回来,她愣了一下:“文乐,蟹呢?”

“妈,蟹这种季节不好买,要提前订。”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明天去菜市场看看,要是能买到,我给您送过去。”

“这样啊……”岳母的表情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

“对了,妈,我刚跟景明通了电话,明天喊他来家里吃饭,您要不也来?”

岳母眼睛亮了:“那好啊,明天我跟你爸都来。”

她坐了没多久就走了。

门关上后,王嘉怡走过来,看着我:“老公,你又要买大闸蟹?”

“不买。”我说。

“那你……”

我转过脸:“嘉怡,你怎么想的?你觉得我这次该不该买?”

她没说话,眼圈红了。

“算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去睡吧。”

那晚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

三年了。三年来我一直在忍。

忍岳母的偏心,忍老婆的懦弱,忍那个啃老的小舅子,忍这个畸形的“大家庭”。

我以为忍能让日子好过。

可现在看来,忍只能让我越来越像个窝囊废。

老李说得对,日子总得过。

可日子该怎么过,得我说了算。

周六下午,岳母带着岳父来了。彭景明和罗欣瑜也来了。

一家人又坐了一桌。

桌上,摆的是我买的大闸蟹。

不多不少,正好六只。

红彤彤的,蒸得刚刚好。

岳母看着那盘蟹,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文乐这孩子懂事儿。”

王嘉怡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家吃吃喝喝,气氛难得地融洽。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妈,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啥事,你说。”

“以后,我买的东西,就直接送到景明那儿了,您别费心转手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岳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彭景明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啥意思?”岳母看着我。

“没啥意思。”我笑了笑,“就是觉得您转来转去的麻烦。以后我买东西,直接给景明送过去,省得您来回跑了。”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王嘉怡的脸白了。

彭景明的脸上阴晴不定。

罗欣瑜的眼神饶有兴味。

岳母放下筷子,盯着我:“文乐,你把话说清楚。”

“妈,我说得很清楚了。”

“你是在埋怨我?”

“我没埋怨您。”我说,“我就是觉得,既然您疼儿子,那东西直接给他就行了。我不用当中间人。”

彭景明站了起来:“姐夫,你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

“你……”彭景明刚要说什么,岳母拦住了他。

岳母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文乐,我这些年对你不薄吧?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您对我不薄?”我笑了,“妈,我买的大闸蟹、我买的红酒、我买的进口水果,您哪一样不是转头就塞给景明?”

“我……”

“我算过,三年下来,光我买的东西,少说也有四五千块。这些钱,我都能自己花了。可我没说什么,因为您是我岳母。”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可您呢?您怎么对我的?我买的河蟹,您看都不看一眼。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桌菜,您连筷子都不动。您觉得,您这样对我,对吗?”

岳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彭景明开口了:“姐夫,你够了!这些年我妈对你够好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够好?”我转过头看他,“景明,你二十八了,有正经工作吗?你每个月啃老啃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至少要自己养活自己,你靠谁养?”

“你……”

“够了!”岳母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彭文乐,你个小辈,怎么说话的?”

她抓起面前的茶杯,朝我砸过来。

茶杯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啪”一声碎在了身后的墙上。

06

屋里彻底乱了。

王嘉怡尖叫着扑过来,挡在我面前:“妈,你别这样!”

岳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大的女儿,我吃你几个螃蟹怎么了?我给我儿子送点东西还要跟你汇报?”

“妈,我没说不让您疼儿子。”我拉开王嘉怡,站在岳母面前,“可您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冤大头?我的东西,我想给谁是我的自由,您凭什么拿去送人情?”

“你……”岳母的声音发颤,“你这么说,就是说我不是人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岳母拍着桌子,“我告诉你,这个家我做主!我吃你几个东西怎么了?我女儿嫁了你,我就是你妈!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说着,脚下突然一软,往旁边倒去。

岳父赶紧扶住了她。

彭景明也急了,冲上来推了我一把:“姐夫,你够了!你看看把我妈气的!”

我被他这一推,往后退了两步,腰撞在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景明,你动手?”

“动手怎么了?”彭景明的脸红脖子粗,“我告诉你,彭文乐,别以为你是我姐夫我就怕你。你再敢这么跟我妈说话,我饶不了你!”

行啊。”我笑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饶不了我。

彭景明又举起手,这次岳父拦住了他:“景明!住手!像什么样子!”

彭景明甩开他的手:“爸,你别管!我今天非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你敢!”岳父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从来没听过岳父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他脸色泛红,手也抖,接着按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爸?爸!你怎么了?”王嘉怡慌了。

岳父的嘴唇有点发紫,整个人往沙发上倒。

“爸!爸!”王嘉怡扑过去,手忙脚乱要掐他的人中。

罗欣瑜赶紧掏出手机打120。彭景明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慌张:“爸,爸你别吓我啊……”

只有岳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浑身发抖,眼泪滚了下来,看着岳父的样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德安!德安!你不能有事啊!”

我冲过去把岳父扶到沙发上平躺:“爸,我背你下去。车已经在楼下了,坚持一下。

岳父迷迷糊糊的,含含糊糊地点头。

我转过身蹲下,王嘉怡手忙脚乱地帮忙把他扶到我背上。彭景明站在旁边,像个木头桩子。

“愣着干嘛?帮忙!”我吼了一声。

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扶着我往下走。

一路上岳父的呼吸越来越急,我心里慌得很,只能咬着牙加快脚步。

救护车停在小区门口,医护人员冲下来把他抬上车。王嘉怡跟着上去了,岳母跟在后面,眼泪哗哗的。

我和彭景明各自打车跟在后面。

手术室的灯亮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岳母低低的啜泣声。彭景明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罗欣瑜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王嘉怡坐在我旁边,脸埋在手掌里。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轻度脑梗,好在送来得及时,没有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岳父被推进病房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看见我,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文乐……对不起……”

“爸,您别说话,好好养着。”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

那晚我留在医院陪护。王嘉怡带着岳母先回去了,彭景明也走了,说是明天再过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岳父的脸。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详,跟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回想起今天的事情,我有点后悔。不是后悔掀了桌子,而是后悔不该当着岳父的面闹。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气,差点出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嘉怡发来的消息。

“老公,爸怎么样了?”

“睡着了,没什么大碍。你早点休息。”

“嗯。你辛苦了。”

我没有回复,关了手机。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07

岳父住了三天院。

这三天里,岳母每天都来医院,带些汤汤水水。

彭景明来过两次,每次都坐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有生意要谈,其实是嫌医院里闷。

罗欣瑜只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找个借口溜了。

倒是王嘉怡,每天两头跑,白天来医院,晚上回去做饭,整个人瘦了一圈。

第四天,岳父出院了。

我们把他接回家,安顿好。岳母忙着收拾屋子,煮粥熬汤的。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王嘉怡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老公,进来坐吧。

我跟她进了门。

岳母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来了?”

“嗯。”我说,“我来看看爸。”

“他在屋里躺着呢,你去吧。”

我走进岳父的房间。他靠在床头,正在看电视。见我进来,笑了笑:“文乐来了。”

“爸,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拍拍床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妈那个人,一辈子都那样。”

“爸,我也有错。”

“你没错。”岳父摇摇头,“你说了我想说很多年的话。只是我没那个胆子。”

我一愣。

“你妈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岳父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她刚嫁给我的时候,性子挺好的。后来她婆婆,也就是你丈母娘她妈,一直偏心小儿子,她吃了不少苦头。熬成了婆婆,她就跟她婆婆一个样了。”

“说起来,都是苦命人。”他又叹了口气,“只是苦了你们。”

“爸……”

“文乐,你是个好孩子。”他看着我,“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我都知道。我只是……我也没办法。你妈那个人,我说了不听。”

“我知道,爸。”

“以后,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岳父的语气坚定了一些,“别再委屈自己了。你老婆,随她去吧。她要是想不明白,你也别勉强。”

我点头:“我明白了,爸。”

从岳父房间出来,岳母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发呆。

王嘉怡在旁边削苹果。

见我出来,岳母站起来:“要不要留下吃个饭?”

“不了,妈。我还有点事。”我说,“改天再来看爸。”

“那……那你路上慢点。”

“嗯,走了。”

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岳母在后面说了一句:“文乐……那天的事……”

我转过身,岳母站在玄关那里,眼睛有点红:“妈说话确实不好听,你……你别跟妈计较。”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就是想让景明过得好点。可他那个样子……我也知道,靠不住。”

“妈,我不是不让您疼儿子。”我说,“但您疼他,不能用我的东西去疼。我挣的钱,也是血汗钱。”

“我知道,我知道。”她抹了把泪,“以后不会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岳母那句话:“以后不会了。”

会吗?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是真的。

08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岳父在家休养,岳母天天围着老头子转,买菜做饭,倒也忙得很。彭景明来看过两次,坐了一会儿就匆匆走了,说是有应酬。

罗欣瑜没再来过,听说她嫌医院晦气,最近回娘家住了。

王嘉怡每周回去两次,帮着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岳母对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热络了,也没再提大闸蟹的事。

有时候在电话里,她说“你爸挺好的”

“家里都挺好的”,然后就挂了。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轻松,又有点空落落的。

大概过了一周,有一天晚上,王嘉怡从娘家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发呆。

“是不是妈又说什么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说了:“妈说……景明他媳妇回娘家了,说是不想过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王嘉怡叹了口气,“嫌景明没本事,嫌咱们家穷,嫌妈偏心……反正就是一堆理由。”

我皱了皱眉:“景明呢?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整天在家躺着打游戏,说他两句他还急。妈现在是两头难。”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意外。

彭景明就这样。

从小被他妈惯坏了,长大了也没个正形。

什么生意都做过,什么都做不长。

让他去上班,说他“不想给别人打工”。

让他自己干,又说“没钱没资源”。

二十八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

岳母这辈子的心血,全砸在这个儿子身上了。

可有什么用呢?

“老公,你说……咱们要不要帮帮景明?”王嘉怡突然问我。

“帮什么?”

“帮他找个工作,或者……”她嗫嚅着,“给他点钱,让他做点小生意。”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突然有点替她难受。

“嘉怡,你每个月给你妈那些钱,我从来没说过什么。都听你的。”

她低头不说话了。

“景明的事,咱们管不了。”我说,“他自己立不起来,给再多钱都没用。”

王嘉怡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嗯,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怎么睡。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她从小被教育要帮弟弟,现在弟弟成了这个样子,她心里比谁都急。

可有些事,不是急就能解决的。

过了一个周末,岳母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文乐,下班了没?”

“刚下班,妈,什么事?”

“那个……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这是岳母第一次主动约我聊天。

“有空的妈,您说。”

“明天下午三点,咱家附近那个茶楼,我等你。”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忐忑,转而去敲王嘉怡的门。

她正在做饭,听我说岳母约我喝茶,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明天下午茶楼见面。”

“哦……”她低着头,继续洗菜,“那你明天去吧。”

“你不问问妈找我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管什么事,我信你。”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厨房。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茶楼。

岳母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壶茶,手边搁着两盘点心。

我走过去坐下:“妈,您来得真早。”

“习惯早起了。”她给我倒了一杯茶,“喝吧,这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乌龙茶。”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她开口。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文乐,我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那天砸杯子的事,是我不对。”她的声音很轻,“我这辈子,脾气一直不好。对你,对嘉怡,都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还有那些蟹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是贪那几个东西。我就是……就是想让景明觉得,我还疼他。可那个兔崽子,根本不稀罕。”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岳母今年快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半,满脸褶子。不像从前那么威风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她擦了一把眼泪,“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以后,妈不会再那样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以后妈改,行吗?”

“妈,您不用改了。”我说,“您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知道。我只希望,您能把我们当家人。”

“我懂,我懂。”她点点头,“一家人。”

那天的茶,喝到快天黑才走。

岳母走在我前面,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走得挺慢。

我忽然觉得,她也挺不容易。

09

又过了小半个月。

周五晚上,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香味。

王嘉怡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搁着好几个盘子,蒸的炒的都有。餐桌上还铺了我俩结婚时买的那块桌布,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今天什么日子?”我笑着问。

“没日子就不能做好吃的啦?”王嘉怡从厨房探出头,“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我洗完手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盘清蒸大闸蟹。

我愣了一下:“这……”

“托朋友带的。”王嘉怡端着饭碗走过来,“正宗阳澄湖的,一斤三百多呢。”

“你买的?”

“嗯。”她把碗放在桌上,笑了,“上次你跟妈不是说好了吗?以后咱不闹了。”

我没说话,看着那盘红彤彤的大闸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老公,你快坐呀。”她拉我坐下,“尝尝这蟹,可新鲜了。”

我拿起一只蟹,揭开蟹壳,黄澄澄的蟹黄露出来,看着就诱人。

王嘉怡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先吃肉,垫垫肚子。”

“你吃吧,我吃蟹就行。”

我吃了两口蟹,问她:“妈那边……”

“我明天送几只过去。”王嘉怡低着头,“你放心,我直接送,不让妈转手。”

嗯。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桌子。王嘉怡在刷碗,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结婚五年,她好像一直没变过。瘦瘦的,扎着马尾辫,系着那条旧围裙。刷碗的动作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老公?”她转过身,“你站那儿干嘛呢?”

“没什么。”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干嘛呀,我手湿着呢。”她想挣开,语气有点好笑。

“就是想抱抱你。”

她没再动了,靠在我怀里,头微微后仰抵在我肩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水龙头还在流着水,白瓷盘子在水槽里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突然,门铃响了。

王嘉怡愣了一下:“谁呀,这么晚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彭景明,手里拎着两瓶酒,冲我咧嘴笑:“姐夫,我来蹭顿饭。”

“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意外。

“怎么,不欢迎啊?”他往屋里探头,“我姐呢?”

在厨房。

彭景明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酒往桌上一放:“正好,我也没吃饭。姐,还有剩的吗?”

王嘉怡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也愣了一下:“景明?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他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姐,你那红烧肉闻着挺香,给我匀点呗。”

王嘉怡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热了饭菜端出来。

彭景明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我坐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说:“慢点吃,别噎着。”

“饿坏了。”他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忙着跑客户,一整天没吃东西。”

“跑客户?”我有点怀疑,“你什么时候开始跑客户了?”

“哎呀,姐夫,你别瞧不起人。”他放下筷子,“我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的贸易公司,最近正在起步阶段,不忙不行。”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王嘉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景明,你是不是缺钱了?”

“没有!我真没有!姐,你别瞎猜。”

“那你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做生意了?”

彭景明放下筷子,看了看王嘉怡,又看了看我。

“我想通了。”他说,“我不能再啃老了。妈老了,爸身体又不好,我再这样下去,就真成废物了。”

他顿了顿:“姐夫,那天你骂醒我了。”

你……就为了这个?

“嗯。”他低下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没出息。可我也想好好干。”

我沉默了。

王嘉怡在旁边红了眼:“景明……”

“姐,你别哭。”他笑了,“我又不是要去干什么坏事。我就是想正儿八经的干点事儿。等我赚了钱,第一个孝敬妈。”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很真诚,不像是装的。

也许,他真的想通了吧。

行。”我说,“你要是真想做,缺钱的话,叫一声。

“不用不用,姐夫,我自己有。”

他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走了。”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转过身,突然说:“姐夫,那天的蟹……对不起。”

“都是为了家里人好,别放在心上。”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那里发了好一会儿楞。

王嘉怡走过来,靠在我肩上:“老公,你说景明是真的变了吗?”

“不知道。”我说,“希望吧。”

窗外,夜色很深。

客厅里的灯暖融融的,照着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

10

两个月后。

天已经开始凉了。我下班回来,上楼的时候发现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我侧身让了让,低头一看,是彭景明。

“姐夫,下班啦?”他一头汗,咧嘴冲我笑。

“嗯。你这是搬什么?”

“东家刚买的家具,我给送货。”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最近业务好起来了,接了笔大单,忙得很。”

那你赶紧忙,我不耽误你。

我进了家门,换鞋的时候,王嘉怡从屋里探出头来:“老公,你回来啦?桌上有菜,自己吃。”

“你还没回来?妈那边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妈最近老是说头晕,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听。”王嘉怡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跟她说了半天,终于肯去了。”

“那就行,明天我开车送她。”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岳母的电话就来了。

“文乐,我不去医院了。你让你妈别操那个心,我没病。”

妈,您都头晕了,怎么就没病?王嘉怡急得一夜没怎么睡。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是昨晚没睡好,头有点胀。”

“那不行,今天必须去。”我坚持,“我下午请假,来接您。”

“你这孩子……行行行,你来吧。”

下午两点,我开车去接岳母。王嘉怡已经在车上了,手里攥着她的病历本。

到了医院,挂了号,做了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血压有点高,开了点药,交代要定期复查。

“我就说吧,没事!”岳母松了口气,脸上也见了笑。

没事更好。”我说,“但药可不能断,以后定期过来检查,一年两次。

知道了知道了,比你妈还啰嗦。”岳母嘴上抱怨,嘴角是翘着的。

回去的路上,岳母坐在后座,王嘉怡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的树叶黄了,路边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黄的。

“文乐。”岳母突然叫我。

“嗯?妈你说。”

“我想着,下周末,把景明和他媳妇叫来,咱们一家人吃个饭。”岳母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行吗?”

行啊,您安排就好。

“那就在你家吃吧。”她说,“你做的红烧肉,你爸爱吃,景明也爱吃。”

“好。那我下周末多准备些菜。”

岳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后座传来轻轻的鼾声。

她睡着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停车的空当拿出来一看,彭景明发来的消息:“姐夫,下周的饭我定了位置,你们就别忙活了。我请客。”

旁边还跟了一张照片,是一家新开的饭店,包厢里摆着转盘桌,一盆盆花点缀着,看着热热闹闹的。

我看了好一阵,笑了笑,回了一句:“行,听你安排。”

车继续往前开着。

窗外掠过一排排老楼,还有些晒太阳的老人。远处传来几声叫卖,有人喊“烤红薯”,有人喊“板栗”。声音混在一起,带着人间烟火的暖和劲儿。

王嘉怡轻轻把手握在我的手上。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挺好。”

我反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车拐了个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后座,岳母的鼾声轻轻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