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三年(883年)四月,被李克用沙陀骑兵彻底赶出长安的黄巢,手里仍握着十几万百战精兵。

这支队伍起义之初从岭南一路杀到中原,一破东都洛阳、两入京城长安,把唐僖宗逼得逃亡四川,唐朝禁军全线溃败,各地藩镇要么望风而降,要么拥兵观望。

没人能想到,这支让整个大唐颤抖的队伍,最终会栽在中原一座小小的陈州城下,栽在年近花甲的刺史赵犨手里。

他以区区陈州一城,死守近三百天,硬生生耗光了黄巢最后的家底与心气,成了压垮唐末农民大起义的最关键一根稻草。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01 提前两年预判战局:黄巢还在长安当皇帝,他就做好了死守的准备

赵犨能守住陈州,赢在开局就走对了最关键的一步——比所有人都早两年,预判到了这场必来的战争。

赵犨是陈州宛丘本地人,出身忠武军将门世家,祖上三代都是陈州本地牙将。

他自幼就通兵法,小时候和邻里孩童玩游戏,都能排兵布阵、号令严明,父亲见了都惊叹“大吾门者,此儿也”。

成年后,他善骑射、有勇谋,跟着唐军平定地方叛乱,参与过庞勋之乱的平叛战事,靠着实打实的战功,一步步升到了忠武军马步军都虞候,在陈州军民中威望极高。

广明元年(880年)十二月,黄巢第一次攻破长安,唐僖宗仓皇逃往四川,中原无主,人心惶惶。

陈州当地数百名百姓、乡绅自发跑到忠武军节度使府,联名恳请赵犨出任陈州刺史,朝廷收到奏报后,中和元年(881年)正式下诏,任命他为陈州刺史。

刚一上任,赵犨就对着身边的将领幕僚,说了一句被完整记入《资治通鉴》的预判:“巢不死长安,必东走,陈其冲也。且巢素与忠武为仇,不可不为之备。”

此时黄巢还在长安当他的大齐皇帝,哪怕中途一度被唐军赶出长安,也很快杀了回去,牢牢占据着关中。

中原藩镇都忙着自保,没人觉得远在关中的黄巢会威胁到陈州,唯独赵犨一眼看穿:黄巢在长安被唐军四面围困,撑不了多久,一旦兵败东逃,陈州就是必经之路;而且黄巢一向和忠武军有仇,必然会猛攻陈州,备战必须立刻动手,晚了就来不及了。

随后整整两年,赵犨没有半句空话,把陈州打造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坚城,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处:

加高加固城墙,在城外挖了三道宽两丈、深一丈五的堑壕,壕沟里引入蔡河水设防,提前配齐弓弩、砲石、重型床弩等守城器械,光是甲胄就督造了三万副;

组织陈州周边六十里内的百姓,带着家眷、粮草、牲畜、物资全部迁入城中,既让百姓避开兵祸,也彻底完成坚壁清野,不给黄巢留下任何就地补给的可能,同时提前囤积了够全城军民吃18个月的粮草;

以亲族分掌兵权,弟弟赵昶、赵珝,儿子赵麓、赵林分别统领精锐部队,自己坐镇中枢,避免战时指挥混乱;

广募本地勇士,分批开展守城训练,把青壮百姓全部编入辅助守城队伍,做到全城皆兵。

等黄巢被彻底赶出长安时,赵犨已经为这场注定到来的战争,做好了万全准备。

02 怒斩先锋设下阳谋:把黄巢的十几万大军,死死钉在坚城之下

赵犨的预判,分毫不差。

中和三年四月,黄巢被李克用逐出长安,率部东出潼关,经蓝田、商山一路东逃,急于寻找新的根据地。

五月,黄巢大军猛攻蔡州,蔡州节度使秦宗权一战即败,开城投降,和黄巢合兵一处,起义军总兵力达十余万,对外号称百万。

急于打开中原局面的黄巢,派自己最倚重的尚书仆射、心腹爱将孟楷,率一万精兵为先锋,攻打陈州。

孟楷是跟着黄巢从岭南打到长安的老将,是起义军的核心人物,此前多次击溃唐朝主力,根本没把陈州的地方军放在眼里。

赵犨精准抓住了他的轻敌心态,先故意派老弱残兵出战,一触即溃,让孟楷彻底放下了防备。

等孟楷率部毫无戒备地行军至项城,进入伏击圈后,赵犨亲率精锐全线出击,一战全歼敌军,生擒孟楷,当场将其斩首示众。

孟楷战死的消息传回大营,黄巢当场又惊又怒,《资治通鉴》里明确记载,他“大怒,悉众屯溵水,与秦宗权合兵围陈州”,把手里全部的兵力,都压到了陈州这座小城上,发誓要为孟楷报仇。

很多人说,黄巢围陈州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但对赵犨来说,这恰恰是他想要的结果。

如果黄巢拿下蔡州后,直接转战江淮富庶之地,完全有机会东山再起;可一旦他把主力钉在陈州坚城之下,就等于掉进了赵犨提前布好的消耗陷阱里,再也没有了流动作战的优势,只能和唐军打一场注定会输的消耗战。

中和三年六月,黄巢与秦宗权合兵,在陈州城北三四里处扎营,修筑“八仙营”,仿造长安的宫室设置百官曹署,摆明了不破城绝不罢休。

更狠的是,他下令在城外挖了五重壕沟,彻底断绝了陈州和外界的联系,从百条路线同时攻城,一场持续近三百天的围城血战,就此拉开序幕。

03 攻守兼备死守三百天:磨光黄巢最后的锐气

围城之初,所有人都觉得,陈州这座孤城,根本挡不住黄巢的大军。

黄巢为了破城,几乎用上了当时所有的攻城手段:造了数百架重型投石机“八梢砲”,日夜向城内抛射巨石;搭起和城墙齐高的八仙楼车,上百名士兵站在楼车上向城内射箭,掩护地面冲锋;又造了数十辆冲车,试图撞破城门。

可赵犨始终守得滴水不漏,他亲自登城督战,日夜不离城楼,还把自家的私产全部充公,和士兵、百姓同吃同住,平分口粮,哪怕是自己的亲族子弟,也和普通士兵吃完全一样的粮食,没有半分特殊。

围城初期,城中军民一度恐慌,赵犨当众拔剑立誓,一句话稳住了所有人:“吾家三世食陈禄,今贼众围逼,众寡不均,男子当于死中求生,又何惧也?且死于为国,不犹愈于生而为贼之伍耶?汝但观吾之破贼,敢有异议者斩之!”

在《旧五代史》里记载,围城近三百天,“大小数百战,虽兵食将尽,而人心益固”,哪怕粮草日渐紧张,全城军民也没有一人投降。

赵犨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被动死守,而是守中有攻,不断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

他总能精准抓住敌军的懈怠时刻,派弟弟赵昶、赵珝率精锐死士,趁夜开城突袭。

其中最经典的一战,赵昶率部直扑黄巢的外围营寨,一战斩杀起义军2000余人,烧毁攻城器械300余件,还生擒了黄巢的数名将领,打完就立刻撤回城内,绝不恋战。

这样的突袭前后有数十次,次次都有斩获,让围城的黄巢军日夜不宁,觉都睡不安稳,士气越来越低迷。

哪怕黄巢亲自督战攻城,也始终没能跨过陈州的城墙一步。

久攻不下,黄巢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当时关东连年大旱,颗粒无收,赵犨又提前完成了坚壁清野,周边六十里内根本没有粮草可抢,黄巢军分兵劫掠周边数十州,也没能筹到足够的粮食。

为了维持军队,他们干出了骇人听闻的暴行。

《旧唐书·黄巢传》里明确记载:“贼围陈郡三百日,关东仍岁无耕稼,人饿倚墙壁间,贼俘人而食,日杀数千。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把活人扔进巨碓里碾碎,连骨带肉充作军粮,陈州城外成了人间地狱。

黄巢本想用恐怖震慑城内守军百姓,却没想到,这种丧失人性的打法,反而彻底坚定了陈州军民‘死战到底’的决心——毕竟,谁也不想变成城墙外的‘军粮’。

赵犨他一边继续死守,一边从围城之初,就持续派出多路使者,冒着生命危险突围,向周边的宣武节度使朱温、忠武节度使周岌、感化节度使时溥求援。

04 外联援军内外合围:终结黄巢的起义大业

从中和三年九月起,收到求援的朱温,就已经多次率军救援陈州,在鹿邑等地接连击败黄巢的外围部队。

中和三年十二月,朱温、周岌、时溥三路援军正式汇合,在鹿邑一战斩杀黄巢军2000余人,随后又接连攻克黄巢的多处营寨,不断蚕食其外围阵地。

可此时黄巢的兵力依旧雄厚,三路援军不敢贸然深入,最终一起派人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求援。

中和四年二月,三路援军的求援信送到了李克用手中;三月,李克用率五万蕃汉联军,从蒲州、陕州渡过黄河,南下驰援陈州。

四月,李克用大军与诸镇唐军汇合,一举攻克尚让屯军的太康,接着进攻西华,黄巢的弟弟黄思邺弃城而逃。

黄巢听闻外围阵地全线溃败,终于慌了神,率军退到陈州城北的故阳里,持续了近三百天的陈州之围,就此解除。

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成了黄巢起义的最终转折点。他的十几万大军,被死死钉在陈州城下三百天,耗光了最后的粮草、精锐与士气,再也没有了席卷天下的势头。

解围之后,黄巢一路被李克用、朱温追击,连战连败,仅仅两个月后,就在泰山狼虎谷兵败自杀,唐末农民大起义就此彻底落幕。

陈州解围后,赵犨继续镇守陈州,安抚流民,恢复生产,让饱受战乱之苦的陈州百姓重新过上了安稳日子。

当地百姓为他立了生祠,世代供奉,感念他的守城之恩。

龙纪元年(889年),赵犨病逝于任上,享年66岁。陈州百姓听闻消息,自发在街巷中痛哭三日,为他举哀。

《旧五代史》评价他:“赵犨以淮阳咫尺之地,抗黄巢百万之众,功成事立,有足多者。”

回看这场战役,赵犨能凭一座孤城拖垮黄巢大军,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精准到极致的预判、周密到无懈可击的备战、铁血又灵活的守城战术,以及始终和军民站在一起的坚守。

他用三百个日夜的血战,护住了满城百姓,也亲手敲响了黄巢起义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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