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天,我第一次做了螃蟹。我自幼爱吃河鲜,只因夫君不吃,也不许我吃。可他的青梅来时,他却嘱咐我:买四两带黄的母蟹,再配壶热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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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明天去买四两带黄的母蟹,要活的,再配壶热姜茶。”

沈砚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书翻过一页,语气跟吩咐丫鬟去领月例银子一样随意。

我正蹲在地上给他擦靴子。

腊月的青石板地冷得刺骨,我的膝盖跪得发麻,手上沾着鞋油,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嫁进沈府三年,这双手从握笔杆子变成了握刷子,从剥菱角变成了剥蒜头。

“听见没有?”沈砚皱眉,终于施舍般看了我一眼。

我抬起头,嗓子干涩得发紧:“听见了。是……有客人要来?”

“嗯。”他又低下头去翻书,像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我没再问。

能让他亲自开口吩咐买螃蟹的人,全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沈砚这个人,清冷寡淡到近乎无情,成亲三年,他跟我说话的字数加起来,可能还没今天这三十个字多。

他不是不会说,是不屑跟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集市,挑了六只最肥的母蟹,个个四两往上,活蹦乱跳。卖蟹的老张头认得我,一边捆蟹一边咂嘴:“沈夫人,您自己个儿不吃啊?三年了,回回来买,回回不尝,小的看着都馋。”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吃河鲜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七八岁的时候,我能一个人蹲在河边剥一盆小龙虾,手指被钳得血淋淋也不撒手。蟹要清蒸,虾要白灼,螺蛳要辣炒,鳜鱼要松鼠——这是我爹教我的。

可沈砚不吃鱼虾蟹。

不是过敏,是嫌腥。

他第一次见我剥虾的时候就皱了眉,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第二天管家就来传话,说夫人以后不许在府里吃河鲜,说少爷闻不得那味儿。

我那时刚嫁进来,满心想着做一个温顺贤良的好妻子,把这话咽了下去。从此三年,我不曾碰过一只蟹,不曾剥过一只虾,连梦里梦见家乡的河鲜宴,醒来枕头上都是口水。

我把六只螃蟹提回府里,吩咐厨房蒸上,姜茶熬好,又亲自烫了黄酒。

申时三刻,客人到了。

来的是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女人,面容姣好,气质温婉,手里提着两盒点心,笑得像春天里开的第一朵杏花。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抱着琴,一个提着食盒。

“砚哥哥。”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软得像化开的麦芽糖。

沈砚站在二门迎接,嘴角竟然带着笑。那种笑,我三年没见过,像冰面下终于露出了一汪春水。

他叫她:“柔儿。”

赵柔。

赵家嫡女,沈砚的青梅竹马,当年京中最负盛名的才女。三年前若不是她突然被送去南边守孝,这沈府女主人的位置,轮不到我。

我站在廊下,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赵柔看见我,微微欠身:“嫂子好。”

嫂子。

这两个字她叫得客气,可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打量,像在看一件不合时宜摆在那里的旧家具。

“进去坐吧。”沈砚侧身让她先进屋,走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我端着姜茶跟进去的时候,赵柔已经坐下了,沈砚亲自给她倒茶。他倒茶的手很稳,跟我记忆中他倒茶时永远不耐烦的样子判若两人。

“嫂子也坐。”赵柔笑盈盈地招呼我。

我在圆桌另一侧坐下,把姜茶和螃蟹摆好。六只红彤彤的螃蟹码在青瓷盘里,冒着热气,蟹黄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子。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赵柔看着螃蟹,眼睛亮了一下:“砚哥哥还记得我爱吃螃蟹?”

“嗯。”沈砚把姜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口姜茶暖胃,螃蟹寒。”

“你以前在南边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让人给我送螃蟹。”赵柔掰开一只蟹壳,金黄的蟹膏露出来,她抿着嘴笑了,“那会儿你总写信说,等回来了一定陪我吃顿螃蟹宴。”

沈砚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

我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这些话,这些事,我全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沈砚会写信,会关心人,会记得一个人的口味偏好。在我面前,他是一堵不会回应的墙;在赵柔面前,他是一汪温柔得能溺死人的水。

“嫂子不吃吗?”赵柔剥着蟹腿,随口问了一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沈砚先开口了:“她不吃。”

干脆利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是,我“不吃”。因为他不让我吃,三年下来,所有人都以为沈夫人天生不爱吃河鲜。连我身边的大丫鬟春杏都以为我不吃,每次厨房做了鱼虾,她直接替我挡了。

赵柔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继续低头吃蟹。她吃得很优雅,用小银勺挖蟹黄,用蟹八件拆蟹腿,一丝不苟,文文静静。

我坐在那里,看沈砚给她续姜茶,看他们两个偶尔对视的眼神,看丫鬟们端着热手巾进进出出。

看别人在我的家里,吃我买回来的螃蟹。

吃到第三只的时候,赵柔忽然放下蟹钳,叹了口气:“还是北方的螃蟹好,南边的总是差点意思。砚哥哥,你还记得不?那年你为了给我找四两的母蟹,跑遍了整个杭州城。”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有光。

“后来我娘知道了,还说你对我太好了,怕我以后嫁不出去。”赵柔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我就说,那正好,嫁给你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露骨,可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看向我的方向。

赵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捂嘴笑了:“瞧我,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嫂子别见怪,我跟砚哥哥从小一起长大,说话没个遮拦。”

我扯出一个笑:“不会。”

不会见怪。

不会生气。

不会说不。

这就是沈砚给我定义的人生。

三年前我嫁进沈府的时候,媒人说这是天大的福气。沈砚是工部侍郎,沈家是京城数得上的世家,我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能嫁进沈家,是高攀了。

我爹也说是高攀了,让我好好过日子,别给人家添麻烦。

于是我好好过日子,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把自己缩成最小的影子。沈砚不许我吃河鲜,我就不吃。沈砚不许我出门应酬,我就不去。沈砚连我穿的衣服颜色都要管,说大红大绿太俗气,我就换成素净的青灰色,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朵快要蔫掉的茄子。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温顺,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

可他看不见。

他眼里从来就没有我,只有一个占着沈夫人名头的摆设。

“嫂子,”赵柔忽然转向我,笑得真诚又无害,“我这次回来打算在京城住段日子,砚哥哥说府里空着的院子多,让我住西跨院。嫂子的院子布置得真好看,我能不能没事去找嫂子说说话?”

西跨院。

我愣了一下。西跨院是沈府最好的客院,带个小花园,冬天还有地龙。上次我说想重新布置一下那个院子,沈砚说不用,反正也没人住。

现在“没人”来了。

“你住吧。”我说,“需要什么跟管家说就行。”

赵柔甜甜地笑了:“谢谢嫂子。”

沈砚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谢意,没有温和,反而带着点奇怪的审视,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在脸上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我把表情管理得很好。

他看了一会儿,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给赵柔剥螃蟹。

是的,他亲自给她剥。

那双手翻过无数公文,握过御赐的玉如意,此刻正认真地拆着一只蟹腿,把肉完整地剔出来,放在赵柔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盯着那个碟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让春杏去找他,他让人回话说公务繁忙,叫我自己请大夫。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蜷在床上发抖,听见他书房里亮着灯,有丫鬟端了宵夜进去。

现在他给人剥螃蟹。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鞋油印子,是我昨天给他擦靴子时蹭上去的。

螃蟹吃到第五只的时候,赵柔忽然说:“嫂子,你要不要尝一口?这蟹真的很好。”

沈砚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说“不用了,我不吃”。

可这一次,我看着那只红彤彤的螃蟹,看着它张开的蟹钳里露出的雪白嫩肉,看着蟹壳边缘溢出的金黄色膏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我三年来自以为是的体面。

沈砚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赵柔的笑容僵在脸上,显然没料到我真会答应。

我伸出手,拿起了桌上最后一只螃蟹。蟹壳还烫着,烫得我指尖发红,可我没松手。我把它翻过来,掰开蟹脐,掀开蟹盖。

一股浓郁的蟹黄香气扑面而来。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是这个味道。

三年前,我在娘家最后一次吃螃蟹,我爹坐在对面给我倒姜茶,笑着说“囡囡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后来我嫁了人,就再也没人给我倒姜茶了。

“嫂子?”赵柔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她,看着沈砚,看着这个不属于我的府邸,不属于我的丈夫,不属于我的生活。

然后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把一整块蟹黄送进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嚼。

鲜、甜、醇、香。

蟹黄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我尝到了自由的味道。

赵柔的嘴微微张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沈砚的手指扣在茶杯上,指节泛白,那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可我顾不上这些了。

三年了。

我当了三年不会吃螃蟹的妻子,当了三年不会说“不”的木头人,当了三年别人故事里的配角。

够了。

2

“你疯了?”

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沉闷雷声。

赵柔已经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勉强。她的丫鬟们面面相觑,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沈夫人居然吃螃蟹了,这事传出去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我没理沈砚,又掰下一只蟹腿,用牙齿咬开壳,把里面的肉吸出来。

蟹肉清甜弹牙,带着淡淡的咸鲜味,是海水的味道。

好吃。

真他妈好吃。

“我说,你疯了。”沈砚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他的表情很不好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那是他真正动怒时才会有的反应。

春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她是知道内情的,知道少爷不许夫人吃河鲜,知道这三年夫人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糟践成了什么样。

可现在她不敢进来,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

赵柔终于找回了声音,轻轻拉了拉沈砚的袖子:“砚哥哥,嫂子可能就是馋了,你别——”

“我没问你。”沈砚甩开她的手,盯着我,“放下。”

他的眼神冷得像刀子,那种冷我太熟悉了。新婚夜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看得我浑身发凉,缩在床角一动不敢动。

后来那晚他去了书房。

再后来的每一晚,他都去了书房。

三年来,我名义上是沈夫人,实际上连个通房丫鬟都不如。至少通房丫鬟还能被主人看一眼,而我,连被看的资格都没有。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没疯,我就是想吃螃蟹。”

“你——”沈砚显然没料到我敢顶嘴,一时竟被噎住了。

三年了,我从没跟他说过一个“不”字。他说往东我往东,他说吃素我吃素,他说禁足我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整整两个月不出门。

他习惯了。

习惯了我是一个没有棱角、没有脾气、没有自我需求的完美摆设。

现在这个摆设忽然活了。

“你明知道我不许府里吃河鲜。”沈砚缓过劲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我说过,我闻不得那味儿。”

我笑了。

说来奇怪,这三年我在沈府学会了各种笑。面对公婆要讨好的笑,面对下人要和气的笑,面对沈砚要温顺的笑。可此刻这个笑,没有任何伪装,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好笑。

“你闻不得?”我看着他的手,那只刚才还在给赵柔剥螃蟹的手,“那赵姑娘吃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空气忽然凝滞了。

赵柔的脸白了一瞬。

沈砚的眼神闪了闪,少见地露出了一丝不自在。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柔儿是客。”

“客人的鼻子跟主人不一样?”我问得很平静,“客人闻的腥味就不是腥味,我闻的就是?”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挂不住。

丫鬟们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赵柔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沈砚的表情更是精彩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嫂子,你别误会。”赵柔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我不知道砚哥哥不许吃河鲜,我今天来是砚哥哥说请我吃饭的,我要是知道——”

“知道什么?”我打断她,“知道你吃的螃蟹是我买的,姜茶是我熬的,就连你坐的这把椅子,都是我亲自擦了灰的?”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三年了,我在这里做牛做马,把自己从沈夫人做成了沈府的杂役。擦桌子、扫地、洗衣服、擦靴子,这些事情原本都有下人做,可沈砚说“你是沈夫人,要有个夫人的样子,凡事亲力亲为才不会让下人看轻”。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现在想来,他只是不想让我有空闲。他怕我一闲下来就会想家,就会想我爹娘,就会想起我在江南水乡吃河鲜的那些日子。

他要把我所有关于美好的记忆都抹掉,只留下一个“沈夫人”的空壳。

“够了!”沈砚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姜茶洒了一桌,“苏晚,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就给我滚去祠堂跪着!”

苏晚。

我的名字。

他叫我叫得咬牙切齿,像在叫一个仇人。

我突然想起来,他上一次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时候。是去年除夕的家宴上,他当着全家老小的面,说“苏晚,给祖母敬酒”。

那语气就像在叫一条狗。

我站起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蟹腿放在桌上,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蟹油的痕迹沾在袖口上,黄澄澄的一片,像开了一朵小花。

“跪祠堂?”我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然后慢慢笑了,“好啊,跪就跪。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把这只螃蟹吃完。”

沈砚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赵柔在旁边急得快哭了,拉着沈砚的衣袖不停地劝:“砚哥哥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嫂子你别跟砚哥哥吵了,为这点事不值得——”

这点事。

对赵柔来说,这是一点事。她走了之后还是她的赵家嫡女,有她的青梅竹马惦记着,有她吃不完的螃蟹和喝不完的姜茶。

可对我来说,这是我三年积攒的全部委屈。

“赵姑娘,”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跟你吵。我只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你能吃,我不能?”

赵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砚挡在她面前,像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因为你是沈夫人,她是客人。客人和主人,能一样吗?”

“沈夫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夫人是什么?沈夫人就是专门给你擦靴子的?专门给你熬姜茶的?专门坐在旁边看你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的?”

“你——”沈砚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春杏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夫人,别说了,求求您别说了!”

她快哭了,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知道我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可她更知道跟少爷对着干的后果。上次有个丫鬟顶了沈砚一句嘴,第二天就被发卖到了煤窑里,至今音讯全无。

我拍拍春杏的手,示意她松开。

春杏不肯松,反而攥得更紧了:“夫人,您听春杏一句劝,跪祠堂就跪祠堂,您别再说了,再说话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没法收场?”沈砚冷笑了一声,“苏晚,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再不知好歹,别说跪祠堂,我把你送回江南去,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京城一步!”

这话一说出来,整个花厅都安静了。

送回江南。

这四个字对旁人来说可能只是回娘家,可对我来说,意味着休弃。一个被休的女人回到娘家,等待她的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爹会抬不起头,我娘会以泪洗面,我那些未出阁的妹妹们会因为我的事嫁不出去,我整个苏家都会成为京城的笑柄。

沈砚不是不知道这些。

他说这话,就是在威胁我。

用我全家的名誉,威胁我闭嘴。

花厅里的蜡烛跳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晃了晃。

赵柔低下了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除了我之外,大概没人注意到。

可我看见了。

我在沈府三年,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谁的脸色要变了,谁的眼神不对劲了,谁背地里在搞小动作,我全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不被爱的人为了自保学会的本能。

赵柔在笑。

她在笑我。

她在笑我终于露出了破绽,终于撕掉了那张“温顺贤良”的假面具,终于亲手把自己的退路全部堵死了。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沈砚对我的厌恶会变成恨。

一个温顺的摆设突然有了脾气,那就是在挑战主人的权威。沈砚这个人,最看重的是什么?不是我的感受,不是赵柔的温柔,而是他作为丈夫、作为男主人的绝对权威。

我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就是在他最在乎的地方捅了一刀。

这一刀捅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春杏跪在了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夫人,您就认个错吧,少爷念在夫妻一场——”

“夫妻?”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她也配?”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把接一把地扎进我的胸口。

春杏哭得更大声了。

赵柔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有恰到好处的为难。可在那一切伪装的背后,是胜利者的从容。

她在等我跪下来求饶。

她在等我的丈夫亲手把我踩进泥里。

她甚至在等这一切结束后,沈砚愧疚地看着她,说“让你看笑话了,她一直是这样不懂事的”。

她等的这一切,马上就要发生了。

因为沈砚已经开口了,他说的是:“苏晚,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认错,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跪下。

认错。

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站在烛光下的样子确实好看。

可好看有什么用?

他的好看,从来不是给我的。

“沈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不让我吃河鲜,是因为你真的闻不得腥味,还是因为你不想让我吃?”

沈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赵柔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春杏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着我,满脸的不可置信。

花厅里的蜡烛又跳了一下,那朵小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灭。

我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是不让我吃螃蟹,还是不让我做任何让我快乐的事?”

3

沈砚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个三年都没跟他说过一个“不”字的苏晚,有一天会站在他面前,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质问他。

而且是在赵柔面前。

“出去。”沈砚指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野兽喉咙里的低吼,“所有人,都出去。”

丫鬟们如获大赦,小碎步跑得飞快。春杏抱着我的腿不肯松,被两个婆子硬拖了出去,嘴里还在喊“夫人”。

赵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也出去。”沈砚没看她,目光一直钉在我脸上。

赵柔咬了咬嘴唇,站起身,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可我看懂了。

她在说:你完了。

花厅的门被关上,烛火晃了晃,只剩下我和沈砚两个人。

空气里的蟹腥味还没散尽,混杂着姜茶的辛辣,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桌上摆着吃剩的螃蟹壳,赵柔用过的蟹八件还整齐地码在小碟子里,银勺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蟹黄。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我,那目光像两把冰锥,想把我钉死在地上。

如果是以前的我,这时候早就腿软了。我会低下头,小声说“夫君息怒”,会主动请罚,会跪在他面前保证再也不犯。

可今天的我,站得很直。

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害怕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沈砚。我害怕的是被休弃,害怕连累娘家,害怕别人说我“不懂事”,害怕成为一个失败的女人。

可我仔细一想,我现在不就是一个失败的女人吗?

丈夫不爱我,婆家不敬我,连自己想吃一口螃蟹都要偷偷摸摸。

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苏晚,”沈砚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吃螃蟹。”我说。

“就为了吃个螃蟹,你闹成这样?”沈砚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柔儿是客人,你当着客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有没有把我这个丈夫放在眼里?”

“那你有把我这个妻子放在眼里吗?”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三年前我嫁进来,你说不许吃河鲜,我听了。你说不许出门应酬,我听了。你说穿衣服要素净,我听了。你说府里的事让我少插手,我也听了。我听了三年,你跟我说说,我这三年,哪一天没把你放在眼里?”

沈砚被我问得一愣。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跟他说话。

在他的认知里,苏晚就是一个没有脾气的面团,随便怎么捏都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顾虑我的感受。

因为我是高攀进来的,我没资格提要求。

“你——”沈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听谁说?”我问,“你府里的人连跟我多说两句话都不敢,我能听谁说?”

沈砚眯起眼睛,审视着我,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变得陌生的物品。

“你今天不对劲。”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我问。

“温顺,懂事,知道分寸。”沈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你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温顺。

懂事。

知道分寸。

这三个词,曾经是我最引以为傲的标签。我娘从小就教我,女人要温顺,要懂事,要识大体,嫁了人要相夫教子,要以夫为天。

我做到了。

可我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没有得到尊重,没有得到爱护,甚至没有得到最基本的善待。

“沈砚,”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之所以温顺懂事,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该温顺懂事,而是因为我嫁给了你?”

沈砚的表情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你嫁给我,是你的福气。”他说,“你知道当初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进来吗?赵家、王家、李家,哪个不比你们苏家门槛高?我选了你,你该感激。”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

刚嫁进来的时候,沈砚的母亲、沈家的老太太,甚至沈砚身边的丫鬟,都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大意就是:你能嫁进沈家,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要惜福。

我那时候真的相信了。

我以为我只要足够感激,足够懂事,足够温顺,就能换来尊重和善待。

可现实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你越卑微,别人越看不起你。

你把姿态放得越低,别人踩你的时候就越不用力,因为你已经在地上趴着了。

“沈砚,”我说,“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说。”

“赵柔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我跟柔儿从小一起长大,这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你们青梅竹马。”我说,“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三年前她没有去南边守孝,你会娶她吗?”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沈砚说。

我愣了一下。

“不会?”我问。

“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从小就有婚约。”沈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后来出了点变故,婚约就解了。我跟柔儿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婚约。

我嫁进来三年,从来没人告诉我,沈砚跟赵柔有过婚约。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你有婚约在身,为什么还要娶我?”

沈砚别过脸去,不看我:“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我是他的妻子,他的婚约跟我没关系。

这四个字比任何辱骂都让我心寒。

“所以你今天让我买螃蟹、熬姜茶,是因为赵柔爱吃,对吗?”我说,“你知道她要来,所以提前准备好她喜欢的。你怕她冷,让她住西跨院,你知道那里冬天暖和。你怕她受委屈,亲自给她剥螃蟹。”

我停了停。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女人,我也需要被人照顾?你给赵柔剥螃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坐在旁边是什么感受?”

沈砚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今天说的每句话都在针对柔儿,”他说,“她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错。”我说,“错的是你。”

沈砚的拳头攥紧了。

“我嫁给你三年,”我说,“三年里你没有陪我吃过一顿饭,没有问过我一句‘你今天好不好’,我生病了你让我自己找大夫,我过生日你连句祝福都没有。可赵柔一来,你亲自吩咐买螃蟹,亲自剥壳,亲自倒茶。沈砚,我不是针对她,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是人,我也有心,我也会疼。”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

三年了,这些委屈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一块一块地往上摞,今天我终于把它们全部推倒了。

推倒的那一刻,我以为我会轻松。

可我没有。

我只觉得空。

空了的地方,什么东西都填不满了。

沈砚站在那里,表情阴晴不定。他看着我,看着我脸上的泪痕,看着我发红的眼眶,看着我这三年被他磨得日渐憔悴的脸。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平息下去,不让赵柔觉得难堪,不让外人看笑话。

反正不会是想怎么挽回我的感受。

因为在他心里,我没有感受。

“苏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你今天闹够了。回你院子里去,这件事我当没发生过。”

又是这四个字。

好像只要他说“当没发生过”,一切就真的没发生过。

好像只要我不提,那些伤害就不存在。

“好。”我说。

沈砚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走。

“沈砚。”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想吃螃蟹。”我说,“以后,只要我想吃,我就会吃。”

沈砚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不让我吃,我也会吃。”我说,“哪怕你把我送回江南,哪怕你休了我,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放弃我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沈砚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你在威胁我?”他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威胁。”我说,“是通知。”

4

那晚我回了自己的院子,春杏哭得跟泪人似的,一边给我擦脸一边埋怨:“夫人您今天是怎么了?您明知道少爷的脾气,这么跟他对着干,吃亏的还不是您自己?”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三年了,这张脸瘦了多少?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枯黄得像秋天的草。

我才二十岁。

看上去像三十岁。

“春杏,”我说,“你觉得我好看吗?”

春杏愣了一下,抽噎着说:“夫人当然好看,夫人是整个府里最好看的。”

春杏是个实诚的姑娘,她说这话是因为她真的觉得我好看。可在沈砚眼里,我大概连赵柔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夫人,”春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那个赵姑娘……少爷真的让她住西跨院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她的丫鬟在搬东西,连床帐子都换成了她自己的。”

我说:“知道了。”

“夫人,您就不生气吗?”春杏急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到别人家里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跟沈砚青梅竹马,感情好得很,住几天算什么?”我说,“再说,西跨院空着也是空着。”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大概想问我,如果赵柔一直住下去怎么办,如果少爷跟赵柔的关系越来越近怎么办,如果最后我连沈夫人的位置都保不住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我都想过。

可我现在不想再想了。

“春杏,明天去集市再买几只螃蟹。”我说,“要大个的,母的,带黄。”

春杏瞪大了眼睛:“夫人,您还想吃?”

“想吃就吃。”我说,“以后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春杏张着嘴愣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夫人说买,春杏就去买!”

第二天一早,春杏果然去买了一筐螃蟹回来。我亲自下厨蒸了,摆了一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

十月的阳光不冷不热,晒在身上很舒服。我掰开蟹壳,挖出金黄的蟹黄,蘸了姜醋汁,一口一口慢慢吃。

很好吃。

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好吃。

不是因为螃蟹有多好,是因为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了。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馋得直咽口水。我递了一只给她:“你也吃。”

“夫人,我……我不敢。”春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要是让少爷知道了,又要骂人。”

“你是我的人,又不是他的人。”我说,“我让你吃你就吃,出了事我担着。”

春杏犹豫了半天,终于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掰开蟹壳,咬了一口。

然后她哭了。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夫人,”春杏哭着说,“这螃蟹真好吃,我以前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看着她哭,自己也红了眼眶。

春杏是个苦命的姑娘,十岁就被卖到沈府当丫鬟,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跟我一样,在沈府活了这么多年,连一口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吃不上。

不是因为吃不起,是因为不敢。

因为沈砚不喜欢。

因为沈府上上下下都在看沈砚的脸色行事。

“春杏,”我说,“以后你想吃什么,跟我说。只要我买得起,我就给你买。”

春杏跪下来给我磕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扶她起来,又给她掰了一只螃蟹。

那天中午,我和春杏坐在院子里,吃了整整一筐螃蟹。蟹壳堆成了小山,蟹油沾了满手,指甲缝里全是黄澄澄的颜色。

阳光很好,风很轻,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可好日子没过三天。

第三天下午,沈砚的母亲——我的婆婆沈老夫人,派人来请我去正堂。

来传话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屏,一脸严肃,连正眼都没看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点事要问问您。”

春杏的脸刷地白了。

我换上见客的衣裳,带着春杏去了正堂。

一进门我就知道不妙。

正堂里坐着三个人: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沈砚坐在左边,面无表情;赵柔坐在右边,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地上还摆着一样东西:一只空盘子。

盘子里有三只螃蟹壳。

沈老夫人看见我进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苏晚,你跪下。”

我站着没动。

春杏在旁边拼命拉我的袖子,急得直跺脚。

“我说跪下。”沈老夫人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冷光,“你这个不懂规矩的东西,还有脸站着?”

“娘,”我说,“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要先跪才能听?”

沈老夫人的脸彻底黑了。

“你还有脸问犯了什么错?”她指着地上的空盘子,“我问你,这是不是你让人买的螃蟹?”

“是。”

“是不是你让人蒸的?”

“是不是你吃的?”

“是我吃的。春杏也吃了几只,是我让她吃的。”

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苏晚!你嫁进沈家三年,我沈家哪点对不住你?你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嫁进我们沈家,吃穿不愁,丫鬟婆子伺候着,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现在倒好,你居然在府里吃起螃蟹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夫君闻不得那味儿?你这是存心要气死他?”

“娘,”我说,“沈砚闻不得腥味,赵柔来的时候,他亲手给她剥了六只螃蟹。赵柔吃得,我吃不得?”

沈老夫人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沈砚。

沈砚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说话。

赵柔在旁边抽泣了一声,小声说:“老夫人,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不该让嫂子误会——”

“这不关你的事。”沈老夫人立刻换了一副慈祥的表情安慰赵柔,转头看我的时候,那表情又变成了刀子,“苏晚,你别在这胡搅蛮缠。柔儿是客,你跟她能比吗?”

“娘,”我说,“我到底哪里不如赵柔?是因为我爹官小,还是因为我没有她那样的家世?”

这句话说出来,整个正堂都安静了。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居然没接上话。

沈砚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苏晚,你够了!”

“我没够。”我说,“三年了,你们一家子人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螃蟹我以后还会吃,不管你们同不同意。如果你们觉得我做错了,尽管休了我。”

沈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我说,“你连婚约都敢瞒着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话一出,赵柔猛地抬起了头。

沈老夫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砚的表情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沈砚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亲口说的。”我说,“那天在花厅,你说你当年跟赵柔有婚约。你娶我的时候,这件事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沈老夫人猛地转向沈砚:“你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沈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似乎在怪我当着赵柔的面把这事说出来。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现在倒像是我在揭他的短。

“娘,”沈砚说,“这些事我会处理,您先回去歇着吧。”

“处理?你告诉我怎么处理?”沈老夫人的手指在桌上敲得咚咚响,“你这个媳妇,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多老实一个人,现在倒好,学会顶嘴了,学会吃螃蟹了,我看下一步是不是要爬到我们头上来了?”

“娘,”我说,“我只是吃了一只螃蟹。”

“你吃的不是螃蟹!”沈老夫人一拍桌子,“你吃的是我们沈家的规矩!”

规矩。

这两个字我听过太多遍了。

沈家的规矩,就是要我闭嘴,要我服从,要我没有自己的喜好,要我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娘,”我说,“既然沈家的规矩这么重要,那我问一句:客人住在府里,长住不走,这在沈家的规矩里,合不合适?”

赵柔的脸刷地白了。

沈老夫人的手指顿住了。

沈砚的眼神像要吃人。

“苏晚,你什么意思?”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问问,赵姑娘打算住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三个月五个月?如果她要长住,我是不是每天都要给她买螃蟹、熬姜茶,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你们吃?”

赵柔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嫂子,你误会了,我明天就走——”

“不用走。”沈砚打断她,眼睛盯着我,“柔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是沈家的事,跟她没关系。”

“跟我也没关系?”我问。

“你?”沈砚冷笑了一声,“你现在除了会闹,还会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行,”我说,“那我不闹了。”

沈老夫人和沈砚同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服软。

“我想明白了,”我说,“你们沈家的事,确实跟我没关系。不过——”

我转头看向赵柔,笑得很真诚:“赵姑娘,明天我还想吃螃蟹,要不要一起?”

赵柔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5

那天从正堂回来,春杏吓得腿都软了,扶着墙才能走路。

“夫人,”她哆嗦着说,“您今天这是把老夫人都得罪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说:“该过还是过。”

“可是——”

“春杏,你知道我在沈府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春杏摇了摇头。

“是看脸色。”我说,“我看过所有人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闭嘴。可我今天才发现,我看了三年脸色,唯一没看过的,是自己的脸色。”

春杏听得云里雾里,但她看我表情很平静,也就不再问了。

第二天,我真的又买了螃蟹。

这次不是一筐,是两筐。

不是我吃的,是给全府上下的人吃的。

我让厨房蒸了五十只螃蟹,摆在院子里,请所有丫鬟、婆子、小厮过来吃。

他们一开始都不敢。

“都吃。”我说,“今天这顿我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吃完跟我说好不好吃就行。”

第一个动筷子的是春杏。

然后是一个负责扫地的老婆子。

接着是厨房的厨娘。

再然后,所有人都吃上了。

院子里弥漫着蟹黄的香味,丫鬟们一边吃一边笑,小厮们掰蟹壳掰得满手是油,连平日里最严肃的老管家都偷偷拿了一只,躲到假山后面吃。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酸涩。

这些人,在沈府干了十几年、几十年,有的人一辈子没吃过一只完整的螃蟹。不是吃不起,是不敢。因为他们所有的喜好、习惯、欲望,都要为沈砚让路。

就因为沈砚“闻不得腥味”。

可沈砚的书房离厨房隔着三条走廊,他根本闻不到。

这根本不是什么规矩,这就是权力。

是一种“我说不行就不行”的绝对权力。

“苏晚!”

一声暴喝从院门口传来。

沈砚站在那里,脸黑得像锅底,身后跟着两个脸色铁青的婆子。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丫鬟们手里的螃蟹掉了,小厮们赶紧把蟹壳往袖子里藏,厨娘吓得躲到了灶台后面。

沈砚走进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螃蟹滚了一地。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大得整个府都能听见,“你疯了是不是?你把府里搞成什么样子了?”

“我在请人吃螃蟹。”我说,“怎么,你的下人也不能吃?”

“苏晚!”沈砚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守规矩?你想让整个沈府都乱套?”

“我想让大家都吃点好的。”我说得很平静,“这也有错?”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怒火。他转头看向那些丫鬟婆子,声音冷得像冰:“谁吃了?自己站出来。”

没人动。

“不站是吧?”沈砚冷笑一声,“好,那我一个个查。查出来一个,发卖一个。”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那个扫地的老婆子颤巍巍地站了出来,嘴里还在嚼着没咽下去的蟹肉。

然后是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手上还沾着蟹黄,吓得直哭。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沈砚看着这些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满意:“好,很好。明天一早,管家人会把你们的新去处告诉你们。现在,都给我滚。”

人群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沈砚,还有满地的螃蟹壳。

“苏晚,”沈砚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让我难堪?你以为你收买几个下人就能跟我作对?”

“我没想跟你作对,”我说,“我只是在过我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的生活?”沈砚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讽刺,“你想要的生活就是吃螃蟹?就是你那点可怜的口腹之欲?”

“我想要的生活,”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生活。”

沈砚的笑容僵住了。

“我想要的生活,”我继续说,“是我喜欢什么就可以喜欢什么,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我想要的生活,是我的丈夫把我当人看,而不是当一个会说话的摆设。”

“你——”

“沈砚,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是你对我不好,是你假装对我好。你让我擦靴子,说是为了让我在府里有地位。你让我少出门,说是为了我的安全。你让我不吃河鲜,说是为了我的身体。你用一个又一个借口,把我困在这座府里,让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沈砚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说话。

“可我不恨你,”我说,“因为不值得。”

我转身要走。

“苏晚,”沈砚在背后叫住我,声音沙哑,“你到底想怎样?”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想和离。”我说。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沈砚一拳砸在了墙上。

春杏在远处听到了这句话,捂着嘴哭了出来。

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三年以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

6

和离。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堵了三年的河道终于被疏通,积攒的水流奔涌而出,带着泥沙、枯叶和所有陈旧的沉淀,一起冲向远方。

可沈砚不会轻易答应。

“你做梦。”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冒犯到极致的愤怒,好像在说“你有什么资格提和离”。

“我没有做梦,”我说,“我很清醒。”

“清醒?”沈砚冷笑,“你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和离之后回娘家,你爹的脸往哪搁?你那些妹妹还怎么嫁人?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人的事,不会牵连到全家?”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可他不知道,这些话我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

三年来,我每一次想反抗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些话。它们像一道紧箍咒,把我牢牢地箍在沈府里,动弹不得。

可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用牺牲自己换来的体面,不是体面,是苟且。

“沈砚,”我说,“你不必拿我爹娘威胁我。我今天既然敢说和离,就不怕回去面对他们。我爹娘养我二十年,不是为了让你们沈家作践的。”

沈砚的脸色变了一瞬。

大概在他眼里,我一直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可现在这个软柿子忽然长出了刺,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知道和离意味着什么吗?”沈砚放缓了语气,试图用讲道理的方式让我回心转意,“你的嫁妆要全部带走,沈家给你的东西一样都不能拿。你回娘家之后,你要面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你觉得你还能找到好人家吗?”

“我没想找好人家,”我说,“我只想找一个能让我吃螃蟹的地方。”

沈砚被我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就为了吃口螃蟹要跟我和离?”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苏晚,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不是为了螃蟹,”我说,“是为了我连吃口螃蟹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

沈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沈老夫人被人搀着赶来了。她大概是听说了我在府里大摆螃蟹宴的事,气得脸都绿了,一边走一边骂:“反了反了,这个苏晚是要反了天了!”

她身后还跟着赵柔。

赵柔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皮肤白里透红,跟旁边穿着灰扑扑旧衣裳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娘,”沈砚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这个家就要被她拆了!”沈老夫人指着满地的螃蟹壳,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大冬天的,满院子蟹壳,传出去像什么话!”

“娘,”我说,“螃蟹壳我会收拾干净的。”

“你还有脸说话!”沈老夫人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春杏在远处看到了,尖叫着要冲过来,被两个婆子拦住了。

“这一巴掌是告诉你,”沈老夫人喘着粗气说,“你只要一天是沈家的人,就要守沈家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东西,我们沈家不要。”

“那正好,”我说,“我也不想待了。”

沈老夫人愣了。

她大概以为打我一巴掌,我就会哭着认错,跪着求她别赶我走。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三年来用了无数次,每次都管用。

可这次不管用了。

因为我不在乎了。

赵柔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大概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也没想到我会真的提出和离。

在她眼里,沈夫人这个位置是多少女人求之不得的。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她在乎的是位置,我在乎的是自己。

“老夫人,”赵柔忽然开口了,声音柔柔的,“嫂子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您别跟她置气。要不我先回去,让砚哥哥跟嫂子好好谈谈——”

“你不走。”沈砚打断她,语气很坚定,“该走的人不是你。”

我看着沈砚,他看赵柔的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看我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同一个男人,可以对两个女人,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态度。

不是我不好。

是他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

“沈砚,”我说,“和离书,你写还是不写?”

沈砚看着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如果你不写,”我说,“那我就去衙门告你。”

沈老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疯了?你要告什么?”

“告沈砚婚内与人通奸。”我说,眼睛盯着赵柔。

“你胡说什么!”沈砚的脸色大变,“我跟柔儿清清白白,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清清白白?”我说,“一个未婚女子,住在一个已婚男子家里,孤男寡女,你跟我说清清白白?传出去,你猜别人信不信?”

沈砚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赵柔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是真的急红了眼:“嫂子,你别冤枉我,我跟砚哥哥真的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

这话太狠了。

在古代,男女之防是最大的忌讳。一个未婚女子住在一个已婚男子的府邸里,就算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传出去也是说不清的。更何况,沈砚和赵柔本来就是青梅竹马,又有过婚约,这事要是传开了,赵柔的名声就毁了。

赵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白得像纸。

沈老夫人的表情也变了,她看看赵柔,又看看我,眼神闪烁不定。

“苏晚,”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和离。”我说,“你给我和离书,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不给,我就让满京城都知道,沈家的少爷是怎么对待自己妻子的。”

沈砚死死地盯着我,眼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这一刻,他终于把我当成了一个对手。

而不是一个摆设。

“好。”沈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

沈老夫人急了:“砚儿,你疯了吗?和离不是小事——”

“娘,”沈砚打断她,“我有分寸。”

赵柔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沈砚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和离书我会让人写好,你的嫁妆一样不少地带走。从今天起,你苏晚跟沈家,再无瓜葛。”

“但有一个条件,”沈砚说,“你必须在三天之内搬出沈府,一天都不能多。”

“没问题。”我说。

沈砚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好像再多看我一眼都会恶心。

沈老夫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被丫鬟搀着走了。

赵柔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满地的螃蟹壳,散落的蟹腿,被踢翻的桌子,还有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

春杏终于挣脱了婆子跑过来,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夫人,您真的要走了?您走了我怎么办?”

我拍拍她的背:“你可以跟我走,只要你不怕吃苦。”

春杏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怕吃苦,我就怕夫人不要我。”

“那我就要你。”我说。

和离的事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整个沈府都知道了。丫鬟婆子们在背后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我不知好歹的,有说我疯了,有说我肯定是外面有人了才敢这么闹。

也有替我说话的,说我在沈府受了三年苦,走了也好,解脱了。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但我不想回应。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第二天一早,沈砚的管家送来和离书,上面写着:苏氏不守妇道,性情乖张,难以相处,经双方商议,自愿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不守妇道。

这四个字,是用来羞辱我的。

沈砚连最后都要恶心我一下。

我看着那四个字,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沈砚婚内与人通奸,苏氏被迫和离。

管家看到这行字,脸都绿了:“夫人,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他写他的,我写我的。拿回去给沈砚看,他要是同意,我就签。不同意,我们就衙门见。”

管家拿着和离书跑去找沈砚,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写满了无奈:“夫人,少爷说了,那行字可以删了。”

“不删。”我说,“他可以改他的,我写我的,互不干涉。”

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又跑了一趟。

这次回来的时候,和离书上的“不守妇道”四个字被划掉了,改成“性格不合”。

我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的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自由了。

7

搬出沈府那天,下着小雨。

我的嫁妆不多,四个箱子就装完了。三年前带进来的那些东西,这些年被沈家一点点消耗掉,珠宝首饰少了,布料衣服旧了,连当初陪嫁的家具都缺了腿。

春杏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我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夫人,这件棉袄破了,这件夹袄也发霉了,这件——”

“别叫夫人了,”我说,“叫我小姐就行。”

春杏愣了一下,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小姐。”

我翻了翻箱子,找出那件最体面的衣服,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三年前做的,现在已经旧得发黄。

“就穿这件吧。”我说。

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红轿子、红灯笼、红盖头,满眼的喜气。我以为我会在这里过一辈子,会生儿育女,会跟丈夫相敬如宾,会有一个幸福的家。

可现实是,我在这里过了三年没有尊严的日子,最后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攒下。

门口站了几个看热闹的丫鬟婆子,有一个还是我昨天请她吃过螃蟹的,可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人啊,就是这么现实。

你对她好的时候,她感激你。你落魄的时候,她恨不得踩你一脚。

“小姐,走吧。”春杏撑着伞,轻声说。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轱辘轱辘地响,离沈府越来越远,离我娘家越来越近。

我爹苏明远是正四品国子监祭酒,清官一个,家里没什么钱,全靠俸禄过活。三年前我嫁进沈家,我爹高兴得喝了半宿酒,说女儿有福气,这辈子不用愁了。

可现在,我这个有福气的女儿,和离回家了。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我爹看到我时的表情。

失望?愤怒?心疼?

可能都有吧。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我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房老陈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激动得叫了起来:“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娘第一个跑出来,看见我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晚晚?你怎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娘老了。三年不见,她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多了很多皱纹,手上全是粗糙的茧子。她在娘家过得不轻松,我爹的俸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她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连个使唤的丫鬟都舍不得多请。

“娘,”我的嗓子堵得厉害,“我回来了。”

我娘抱着我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给你做饭去,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螃蟹。”我说。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好,娘给你买,买最大的螃蟹。”

我爹从书房里出来,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可他一动没动,就那么看着我。

“爹,”我说,“我跟沈砚和离了。”

我爹没说话。

“女儿不孝,让您丢脸了。”我说着,跪了下去。

雨水浸透了裙摆,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爹走过来,我以为他会骂我,或者至少会叹一口气。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的囡囡回来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汹涌而出,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春杏在旁边哭得比我还厉害。

雨越下越大,可我觉得,这雨是暖的。

回娘家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过。

我娘真的给我买了螃蟹,是那种顶大的海蟹,一只就有两斤重,蟹钳子比我的手指还长。她蒸了四只,摆了一桌,还特意给我调了姜醋汁。

“多吃点,”我娘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里全是心疼,“你看你瘦的,脸都凹下去了。”

我掰开蟹壳,蟹黄满得溢出来,金灿灿的一片。

我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这才是螃蟹该有的味道。

不用偷偷摸摸,不用看人脸色,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好吃吗?”我娘问。

“好吃。”我说,“娘做的什么都好吃。”

我娘眼眶又红了,别过脸去擦眼泪。

我爹坐在旁边,假装在看报纸,可我看见他偷偷瞄了我好几眼,眼神里全是心疼。

我在沈府三年,瘦了二十斤,脸色蜡黄,头发干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我娘说我像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我说没那么夸张。

我娘说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照了,发现她说的没错。

和离的消息传开之后,有些亲戚朋友来家里看我,表面上说是探望,实际上是来看笑话的。

“哎呀,晚晚回来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在沈家过得不好吗?”

“和离了?怎么回事啊?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让沈家不高兴的事?”

“啧啧啧,这以后可怎么办啊?还年轻呢,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得人生疼。

可我不在乎了。

因为在沈府三年,我早就被扎习惯了。

春杏有时候会忍不住替我回嘴,被我拦住了。

“让她们说,”我说,“说完了就走了。”

春杏气鼓鼓的:“小姐,您脾气也太好了。”

“不是脾气好,”我说,“是没必要跟不值得的人生气。”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有了光泽。我娘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今天清蒸鲈鱼,明天红烧河虾,后天香辣螺蛳

我以前在沈府不能吃的,现在全都吃了回来。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爹忽然问我:“晚晚,你后不后悔?”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真不后悔?”我爹又问。

“真不后悔。”我说,“虽然和离了,但我找回了自己。爹,你说,是做沈家的活死人好,还是做苏家的自由人好?”

我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好,不愧是我苏明远的女儿。”

那天晚上,我爹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喝醉了之后拉着我的手说:“晚晚,爹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爹贪图沈家的门第,也不会把你嫁过去——”

“爹,”我打断他,“不怪您。是我自己愿意的。我那时候不懂,以为嫁个好人家就是一辈子的幸福。现在懂了,幸福不是嫁对人,是做对人。”

我爹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他,心想,一切都过去了。

可真的过去了吗?

8

我以为和离之后,我跟沈家就再无瓜葛了。

可我想错了。

和离后的第二个月,京城忽然传出一个消息:沈砚要跟赵柔订婚了。

婚期定在明年春天,就在沈府办喜事。据说沈砚亲自去赵家提的亲,三媒六聘,一样不少,排场比当年娶我的时候大多了。

春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得直跺脚:“小姐,您听听,他们这才和离一个月就要订婚了,这不摆明了早就勾搭上了吗?”

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春杏气呼呼地说,“这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您是被扫地出门的了,都知道沈砚是为了娶赵柔才不要您的!”

“那不正好?”我说,“省得别人猜来猜去。”

春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心里不是不难受。

不是因为我还在乎沈砚,是因为我知道,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不好,沈砚才会休了我另娶。

“不守妇道”、“性情乖张”、“配不上沈家”——这些标签,会跟着我一辈子。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不想辩解,也不想解释。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订婚的消息传出来没几天,赵柔忽然登门拜访。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尾钗,打扮得比新娘子还隆重。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排场大得吓人。

我娘看到赵柔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客气地把她迎进了门。

赵柔坐在客厅里,笑盈盈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胜利者的从容:“嫂子——不对,现在不该叫嫂子了。苏姐姐,最近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你呢?”

“我也挺好的。”赵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故意露出了手上的金镯子,那是沈砚送她的定亲礼,足金的,上面刻着鸳鸯,“砚哥哥对我很好,每天都让人给我送花,还说以后要带我去江南看梅花。”

我在心里冷笑。

江南看梅花?当年我跟沈砚说想去江南看看,他说“有什么好看的,你在家待着就行”。

可现在对赵柔,他愿意跑那么远。

“那挺好的,”我说,“恭喜你们。”

赵柔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加灿烂了:“苏姐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离开沈砚。”赵柔的声音柔柔的,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如果不是你走了,我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你本来就有这个机会,”我说,“婚约一直在你们手里攥着,不是吗?”

赵柔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苏姐姐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我这人就这样,”我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看人脸色。赵姑娘以后就知道了,做自己,挺舒服的。”

赵柔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大概是想来看我哭的,看我后悔,看我求她。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坐在那里,喝我的茶,吃我的点心,脸上的表情比她还从容。

这让她的胜利感大打折扣。

“苏姐姐,”赵柔站起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东西我放这儿了,你好好养身体,我跟砚哥哥成亲的时候,一定请你来喝喜酒。”

“不用了,”我说,“我对螃蟹过敏。”

赵柔愣了一下,没听懂我的意思。

春杏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赵柔走了之后,我娘进来问我:“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就是来炫耀的。”

“这个赵柔,真不要脸!”我娘气得不行,“明知道你跟沈砚刚和离,她转脸就跟沈砚订婚,订了婚还要来你面前显摆,她是人吗?”

“娘,”我说,“别生气了,不值得。”

“怎么能不生气?”我娘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她抢了你丈夫,还要来你面前耀武扬威,这口气你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我说,“因为我要过自己的日子。”

我娘看着我的表情,忽然不说话了。

她大概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坚定。

那天晚上,我爹从国子监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晚晚,”我爹的表情很严肃,“我听说一件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

“沈砚要升官了。”我爹说,“吏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沈砚要被提拔为工部左侍郎,正三品。”

正三品。

比当年娶我的时候又升了一级。

“不仅如此,”我爹继续说,“赵柔的父亲赵大人,也要升任礼部尚书。这两家联姻之后,在京城算是如虎添翼了。”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我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担忧。

沈家和赵家越强大,苏家就越不好过。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一个和离回家的女儿,就是苏家的把柄。沈赵两家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放出一两句话,就能让整个苏家在京城抬不起头。

“爹,”我说,“您担心他们会针对我们?”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担心,是确定。”

“确定?”

“今天在衙门里,有人已经当着我的面说你了。”我爹的声音很平静,可我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发抖,“说你不守妇道,不敬公婆,不贤不惠,被沈家扫地出门是活该。”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我难受,是为我爹难受。

他一个国子监祭酒,清正廉明一辈子,从来没让人说过一句闲话。可现在因为我,他要被人戳脊梁骨。

“爹,”我说,“对不起。”

“傻孩子,”我爹放下茶杯,拍了拍我的手,“你没什么对不起爹的。是爹对不起你,当初不该把你嫁过去。”

“爹——”

“晚晚,”我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跟爹说句实话,沈砚到底有没有对你动过手?”

“没有。”我说。

“那他对你——”

“他对我不动手,不动粗,”我说,“但他让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我爹的眼眶红了。

“爹知道,”他说,“爹都看得出来。你看看你回来这两个月,气色好了多少?你在沈家过的什么日子,爹不用想都知道。”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了茶杯里。

“晚晚,”我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爹想跟你说个事。”

“爹想让你离开京城。”

我抬起头,愣住了。

“离开京城?”我问,“去哪?”

“江南。”我爹说,“你小时候我们住过的那个地方。你舅舅还在那里,开了一间酒楼,生意还不错。爹已经跟你舅舅说好了,你去他那里住一阵子,等京城这边风头过了再回来。”

“爹,您是要把我送走?”

“不是送走,”我爹说,“是让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你不是想吃螃蟹吗?江南有的是。你不是想学做生意吗?你舅舅可以教你。”

我看着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不是要把我送走,他是要放我走。

因为留在京城,我永远是“沈砚的和离妻子”,永远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只有离开这里,我才能真正重新开始。

“爹,”我说,“我走了,您和娘怎么办?”

“爹和你娘没事,”我爹笑了笑,“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不用担心我们,把自己过好就行。”

我看着爹,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些皱纹是为官多年积攒的风霜,也是为我这个不省心的女儿操的心。

“好,”我说,“我去。”

9

走的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爹和我娘送到城门口,我娘哭得像个泪人,拉着我的手不肯松。我爹站在旁边不说话,可眼眶红红的,嘴唇一直在抖。

春杏在旁边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帮我收行李。

“娘,别哭了,”我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去了江南,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娘抽噎着说,“娘舍不得你。”

“等我安顿好了,您和爹也来。”我说,“江南水好,养人。”

我娘哭着点头。

马车要出发的时候,我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队人马走过来。

领头的,是沈砚。

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官服,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看样子是要去衙门。他的气色很好,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精神多了,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红润。

和离,对他来说大概是解脱。

队伍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沈砚看到了我。

他勒住缰绳,马停了下来。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两个月不见,他好像变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张清俊的脸,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还是那副“我什么都有,你什么都没有”的姿态。

“你要走了?”他问。

“嗯。”我说。

“去哪?”

“江南。”

沈砚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苏晚,对不起。”

我愣住了。

他在道歉?

这不像他。沈砚这个人,从来不觉得亏欠任何人,更不会道歉。

“对不起什么?”我问。

“对不起……那三年。”沈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对你不好,但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问,但沈砚已经调转马头,带着队伍走了。

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春杏在旁边嘟囔:“他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别的选择?说得好像他多委屈似的。”

我没说话。

我看着沈砚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没有别的选择”。

选择什么?

娶我?还是对我不好?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都已经和离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马车一路向南,走了七天,终于到了江南。

我舅舅在苏州开了一间酒楼,名叫“望湖楼”,三层高的木楼,面朝太湖,风景好得不得了。

舅舅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嗓门大,脾气好,见了我笑得合不拢嘴:“晚晚来了?好好好,舅舅正缺人手,你来给舅舅帮忙!”

我住进望湖楼后面的小院子,两间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推开就能看见太湖,湖面上白帆点点,远处青山如黛。

这里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水草的清香,跟京城干燥的风完全不同。

我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甜的。

春杏在旁边整理床铺,一边整理一边说:“小姐,这里真好,比沈府好多了。”

“沈府的事别提了,”我说,“从今天起,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望湖楼的主打菜就是河鲜。

清蒸白鱼、红烧鳜鱼、香辣小龙虾、酱爆螺蛳,当然还有螃蟹。

螃蟹是这里的招牌,太湖里的大闸蟹,个个三四两重,膏满黄肥,蒸出来红彤彤的,香气能飘出三条街。

舅舅让我在前堂帮忙,端盘子、倒茶、招呼客人。

一开始我不太适应,以前在沈府虽然也干活,但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跟现在端盘子不一样。现在端盘子,是自食其力,端得理直气壮。

客人多的时候,我忙得脚不沾地。

客人少的时候,我就坐在湖边的栏杆上看风景。

日子过得简单,但踏实。

我学会了算账,学会了进货,学会了跟鱼贩子讨价还价。舅舅说我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脑子活,嘴巴甜,客人来了都爱找我点菜。

我笑了笑,心想,我这些本事,都是在沈府学的。

在沈府三年,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揣摩人心,学会了用最少的资源做最多的事。这些本事用在生意场上,正好用得上。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绸缎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他一个人坐在二楼的雅间里,点了一桌子菜,几乎全是河鲜。

我端菜上去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姑娘,你是新来的?”

“是,”我说,“我舅舅是这儿的老板。”

“哦,苏老板的外甥女。”那人点了点头,打量了我几眼,“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说,“我从京城来的。”

“京城?”那人来了兴趣,“京城哪的?”

“国子监那边。”我说。

那人眼睛一亮:“国子监?那你认识苏明远苏大人吗?”

我愣了一下:“那是我爹。”

那人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肃然起敬:“你是苏大人的女儿?失敬失敬,我姓周,是苏大人的门生,当年在国子监念过书。”

周先生说着就站起来给我行礼,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苏小姐怎么会在苏州?”周先生问,“苏大人不是在京城任职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我跟夫君和离了,来舅舅这边散散心。”

周先生的表情又变了,这次是惋惜:“苏大人那样的人品,他的女儿……唉,只能说有些人有眼无珠。”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周先生吃完饭离开的时候,多给了十两银子的赏钱,说是给“先生女儿”的见面礼。

我把银子还给舅舅,舅舅说:“拿着吧,这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我收了银子,心里暖暖的。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酒楼里客人特别多,忙到半夜才关门。

我累得腰酸背痛,坐在湖边的台阶上吹风。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像撒了一湖的碎银子。

春杏端了一碗姜茶过来:“小姐,喝点热的,别着凉。”

我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

“春杏,”我说,“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春杏想了想,说:“为了吃饱穿暖,过好日子?”

“那什么叫好日子?”我问。

春杏又想了想,说:“就是不用看别人脸色,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我笑了:“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过的是好日子吗?”

春杏用力点了点头:“是!虽然累点,但舒坦。小姐,你知道吗?我以前在沈府,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做错事被发卖。现在在这儿,虽然也累,但心里踏实。”

“那就好,”我说,“踏实就好。”

远处的湖面上,有渔火闪烁,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我忽然想起沈砚,想起他说“没有别的选择”时脸上的表情。

那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

可现在,在月光下,在湖风中,在远离京城的千里之外,我好像忽然懂了。

也许,沈砚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也许,娶我、冷落我、甚至和离,都是他身不由己的选择。

可这不重要了。

因为他的身不由己,不该由我来承担。

我已经承担了三年,够了。

剩下的日子,我要为自己活。

10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酒楼里没什么客人,我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客官里面请!”伙计的声音很热情。

然后我就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脸上不施粉黛,看上去憔悴了很多。跟我之前见到的那个光彩照人的赵柔判若两人。

她的身后没有丫鬟,没有随从,只有一个简单的包袱。

赵柔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苏姐姐。”

“你怎么来了?”我问。

赵柔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来,忽然在我面前跪下了。

“苏姐姐,”她哭着说,“我对不起你。”

酒楼里的客人都看过来,舅舅也从后厨探出头来,一脸困惑。

我赶紧扶她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赵柔不肯起,跪在地上哭着说:“苏姐姐,我骗了你,我骗了所有人。我跟沈砚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

“什么?”

“婚约是真的,青梅竹马也是真的,”赵柔哭着说,“可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沈砚心里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苏姐姐,”赵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沈砚娶你,是因为他喜欢你。他冷落你,是因为他不敢靠近你。他跟你和离,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在帮你解脱。”

帮我在解脱?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

“你说清楚,”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柔擦了擦眼泪,开始讲述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三年前,沈砚的父亲沈老太爷病重,临终前有一个心愿:要沈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

沈砚本来想娶的是谁?没人知道。

但他父亲给他指定了两个人选:一个是赵家的赵柔,一个是苏家的苏晚。

赵家门第高,可赵柔性情孤傲,不适合当家主母。苏家门第低些,但苏晚温顺贤良,是长辈们喜欢的类型。

沈砚选了苏晚。

“他选你,是因为他真的喜欢你,”赵柔说,“不是因为门第,不是因为你的性格,就是单纯的喜欢。”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怕。”赵柔打断我,“沈砚这个人,从小在父亲的阴影下长大,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他越喜欢一个人,就越不敢靠近。他怕自己太在意你,怕被你拿捏,所以故意冷落你。”

“不可能,”我说,“他对我——”

“他对你不好,这是事实。”赵柔说,“可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不敢喜欢你。他让你擦靴子、让你干粗活,是因为他从小被他娘灌输了一种观念:不能对女人太好,否则女人就会骑到男人头上。”

我听得目瞪口呆。

“那赵柔呢?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赵柔苦笑了一下:“青梅竹马是真的,可他从来没把我当女人看过。我对他来说,就像妹妹一样。我这次去沈府,不是他请我去的,是我主动去的。”

“你主动去的?”

“对。”赵柔低下头,“我听说他娶了你,心里不舒服,想看看你到底哪里比我好。我故意让他给我买螃蟹,故意让他给我剥壳,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生气。我甚至还故意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挑拨你们的关系。”

赵柔说着说着又哭了:“苏姐姐,我不是好人,我嫉妒你,我恨你抢走了沈砚,所以我做了很多坏事。可沈砚从来没有动摇过,他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个人。”

“不可能,”我的脑子一片混乱,“他亲口说要娶你的——”

“那是他骗你的。”赵柔擦了擦眼泪,“他跟我和离之后找过我,跟我说了实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好好对你。他说他知道你喜欢吃河鲜,可他不敢让你吃,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控制你的地方。他说你越喜欢吃,他就越不敢让你吃,因为他怕你吃了之后,会更想家,更想离开他。”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苏姐姐,”赵柔跪着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沈砚他……他有病。”

“有病?”

“他从小被沈老夫人管得很严,沈老夫人控制欲极强,连他吃什么穿什么都要管。他不让你吃螃蟹,不是因为他闻不得腥味,是因为他娘不让他吃。”

“沈老夫人年轻的时候被人下了毒,下毒的方式就是在螃蟹里。从那以后,沈老夫人就恨上了螃蟹,也不许家里人吃。沈砚是被他娘教育出来的,他从小就认为吃螃蟹是不对的、是危险的、是会让人堕落的。他管着你不让你吃,其实是把他娘对他的控制,转移到了你身上。”

赵柔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想起了很多事。

沈老夫人的脸色,沈砚每次提到螃蟹时的不自然,沈砚说“不要吃河鲜”时那种奇怪的语气。

原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原来他不是不爱我,他是不知道怎么爱。

“苏姐姐,”赵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恳求,“我今天来,是想替沈砚求你一件事。”

“回去看看他。”

“为什么?”

“因为他快死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沈砚得了重病,”赵柔的声音在发抖,“大夫说是积郁成疾,心病难医。他自从和你和离之后,整个人就垮了。他不说话,不吃饭,每天就坐在书房里发呆。我去看他,他不理我。他娘去看他,他也不理。他嘴里念的,只有你的名字。”

我站起来,腿发软,差点摔倒。

春杏赶紧扶住我。

“苏姐姐,”赵柔哭着说,“你原谅他吧,他真的知道错了。他那三年对你不好,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他是个病人,从小到大都是病人,病到连怎么爱人都不会。”

我站在望湖楼的门口,看着远处的太湖。

湖面上波光粼粼,渔船来来往往,一片宁静祥和。

可我的心里,翻江倒海。

“小姐,”春杏小心翼翼地问,“您要去吗?”

我没有回答。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

那也是命运的味道。

“备马车,”我说,“回京城。”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柔从地上站起来,眼睛红肿,嘴角却挂着一丝笑:“谢谢苏姐姐。”

“别谢我,”我说,“我不是原谅他,我是去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原谅。”

马车连夜启程,向着北方的京城驶去。

我在颠簸的车厢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只螃蟹。

那是我自己绣的,在我和离之后。

我原本以为,这只螃蟹代表着我挣脱的枷锁,代表着我重获的自由。

可现在,它代表着别的什么东西。

代表着一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另一个人。

代表着一个人被自己的恐惧困住,连放手去爱都不敢。

代表着这世上有很多种爱,有的爱让人温暖,有的爱让人痛苦,有的爱根本看不出来是爱。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砚的脸。

那张清俊的、冷漠的、从来不对我笑的脸。

如果赵柔说的是真的,那这张脸背后,藏着多么深的自卑和恐惧?

一个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男人,一个用冷漠来保护自己的男人,一个把自己活成了母亲影子的男人。

我恨过他。

可现在,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他。

马车越跑越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远处的天边,露出了一线曙光。

那是京城的灯光,也是我命运的终点。

不管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因为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不会说“不”的苏晚了。

这一次,我会把我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不管结局如何,至少,我不会再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