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苏曼坐在办公桌后面,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通知我被辞退,而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公司连门都进不去。
“陈远,经过公司研究决定,你被辞退了。交接工作今天下午完成,明天不用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一阵阵发凉。落地窗外日头正毒,玻璃上反着白光,照得人眼睛发涩。我盯着她胸前那块工牌看了两秒,苏曼,运营总监,入职第一天。
我慢慢站起来,把自己的工牌摘下来,轻轻放在她桌上。
“苏总监,”我冲她笑了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皱了下眉,像是觉得我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可也就那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翻文件。那副样子摆明了就是,懒得跟一个离职员工浪费时间。
我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平时热热闹闹的,这会儿倒显得安静。前台林悦正抱着一摞快递单,看见我出来,嘴巴张了张,像想问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她眼圈有点红,估计刚才已经听说了。我冲她摆摆手,没停,径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透过缝隙,看见苏曼坐在里面,侧脸冷冷的,像一张画。
我掏出手机,黑色屏幕映出我自己那张脸。三十四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真不年轻了。两年前离婚,女儿跟着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不容易在这家公司熬了三年,结果新领导第一天上任,第二天就把我给开了。
按理说,我该慌。
可那一刻,我心里竟然特别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点波纹都没有,甚至还有点想笑。
因为我知道,明天会有人比我更慌。
我叫陈远,今年三十四,有个八岁的女儿,叫陈念。
“念”这个字,是她妈的名字。当年取名字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好,想着女儿名字里带着妈妈,以后不管怎么样,都是一家人。现在再想想,真有点讽刺。每次我喊“念念”,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一下,不算疼,但酸。
我这人其实挺普通的。普通二本毕业,学计算机,毕业之后在几个小公司里转了好几年,后来进了锦程科技,一待就是三年。岗位说好听点叫系统运维,说白了,就是公司里凡是跟电脑、网络、服务器、门禁、监控这些沾边的,全归我管。
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七千出头,在我们这三线城市,养活自己和孩子没问题,想存大钱就别想了。可我图的也不是发财,就是稳定。对我这种单亲爸爸来说,稳定两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前妻李念是两年前走的。走得很干脆,留下一份离婚协议,拎着行李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去了省城。她走的时候说得特别直白,说我没本事,说跟着我过这种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当时我正蹲在地上给女儿拼一个掉了轮子的玩具车,听完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行,念念跟我。”
她当时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其实不是我不难受,是我早就知道,这日子迟早要散。她嫌我穷,嫌我没出息,嫌我一个月那点工资撑不起她想要的生活。后来连装都懒得装了,回家不愿意说话,对孩子也没什么耐心。与其天天这样耗着,不如散了算了。
离婚之后,日子确实难。早上六点起床,做饭,叫女儿起床,送她去学校,再踩着点赶去公司。晚上下班接孩子,买菜,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收拾家里,等忙完,基本都快十一点了。
可难归难,倒也清净。
最起码,家里不再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冷脸和埋怨了。
女儿陈念特别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人。有时候我回家晚了,她会自己先把作业写完,然后坐在小板凳上等我,见我进门,第一句话总是:“爸爸你累不累?”就这么一句,能把我一天的火气和委屈都给问没了。
我在公司存在感一直不高。
技术部一共没几个人,我也不是领导,平时干的都是些杂活。谁电脑蓝屏了找我,谁邮箱登不上了找我,谁会议室投影没信号了也找我。大多数时候,别人用得着你时叫一声“远哥”,用不着的时候,你坐那儿一整天都没人多看一眼。
可公司里有件事,只有我最清楚。
整个门禁系统,是我一手搭起来的。
这事得从去年说起。那时候公司还用着老式指纹打卡机,动不动就识别失败,一到早高峰,门口堵得跟春运似的。后来有个离职员工晚上偷偷回来拷客户资料,事情闹得不小,老板周总这才舍得花钱升级系统。
新门禁那段时间,基本是我一个人从头盯到尾。
方案我做的,设备我挑的,线路我带人布的,服务器是我配的,后台权限是我设的。人脸识别加员工卡双重验证,出入记录、访客登记、权限分级,全都在本地服务器上跑。说白了,这玩意儿表面上看是公司系统,其实里面每一层逻辑,我都门儿清。
最要命的是,当时赶工期,很多细分权限根本没来得及拆开,最后超级管理员只有一个账号。
那个账号,在我手里。
说真话,我以前从没想过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就是个打工的,图的是按时领工资,回家带孩子,没那么多坏心眼。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本本分分一辈子,不代表别人会本本分分对你。
苏曼是收购之后,润达集团派过来的运营总监。
她来那天,整个公司都在传,说新东家要整顿,老人留不留得下还不好说。我们这些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打鼓。毕竟公司换了老板,最先倒霉的往往不是干得最差的,是最没背景、最不被看见的那批人。
十点开会,苏曼第一次站在会议室前面。
她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整个人利落得像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刃。说漂亮吧,是漂亮,但那种漂亮不带温度。她往那儿一站,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大家好,我叫苏曼,从今天起担任锦程科技运营总监。”她扫了我们一眼,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一点杂音都没有,“我不跟大家讲情怀,也不讲故事。新公司看重的是效率,是结果。接下来两周,我会重新评估所有人的岗位价值。能胜任的留下,不能胜任的,请尽快另谋高就。”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旁边的张磊悄悄拿胳膊碰了碰我,嘴角一撇,意思很明显:这位不是善茬。
事实证明,张磊一点都没看错。
苏曼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考勤,而且查得特别狠。不只是现在的,连过去半年的记录都翻出来了。谁迟到几次,谁中午外出时间长,谁请假频繁,全被她拎出来看。
原来公司风气松,偶尔晚个几分钟,大家互相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她一来,全变了。
第一周还只是敲打,第二周就开始辞人。
三天之内,五个人走了。有销售,有客服,也有行政。有人出来的时候眼眶通红,有人一脸不服气,但没用。公司换了天,谁都看得出来。
说实在的,那会儿我还真没太担心自己。
我的考勤一直还行,除了送孩子上学偶尔踩点,平时没什么大问题。工作上也没出过岔子,服务器稳定,网络正常,监控和门禁都好好的。我想着,技术岗总得留人吧,再怎么裁,也不至于先裁我。
我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周五下午,我在机房里给交换机换模块,人事王芳打电话过来,说苏总监叫我去办公室。
我一听那语气,心里就有数了。
果然,一进门,王芳也在,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苏曼抬了抬手,让我坐。
“陈远,你在公司三年了,对吧?”
“对。”
“你的工作内容,我大概了解过。”她手指点了点桌面,“系统运维、网络维护、服务器日常管理,还有门禁和监控这些。”
“是。”
她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神情平静得像在讨论一杯咖啡的口味。
“那我直接一点。你这个岗位,如果交给外包公司,一年的成本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而且风险更低,管理更方便。公司不需要养一个只能维持现状的人。”
我听到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只能维持现状的人。”这评价挺轻,可真扎人。
我想解释,想说这套系统不是随便谁都能接手的,想说很多东西纸面上看不出来,真出问题的时候,临时找外包根本来不及。可看着她的脸,我又明白了,说那些没意义。
她不是在征求意见,她是在通知。
“所以呢?”我问。
“所以,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今天完成交接,明天不用来了。补偿按规定给。”
她把那份通知书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印章鲜红。
我低头看了几秒,心里反而没了火气。真到这一刻,人会有种很奇怪的冷静。好像之前悬着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疼是疼,可也就那样。
“我能问一句吗?”我抬头看她。
“你说。”
“这是工作能力问题,还是你单纯不想留我?”
苏曼看着我,沉默了两秒,随后说:“你的能力不算差,但你太普通了。你做的事,没有额外价值。我要的是能往前推公司的人,不是守着一套老系统混日子的人。”
混日子。
我那一瞬间真想笑。
原来我熬夜搭系统,凌晨两点爬起来处理服务器报警,周末一个电话就赶来修故障,在她眼里,叫混日子。
我拿起笔,在通知书上签了字。
写完最后一笔,我站起来,声音很平:“交接做什么?”
“系统文档、后台账号、设备清单,全部交给王芳。”
“行。”
我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过身看她。
她抬头,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
我笑了笑。
“苏总监,明天你就知道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起来。水杯、充电线、几张便签、女儿的照片。照片是去年在动物园拍的,陈念骑在我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把照片小心塞进包里,像藏起自己这三年里仅剩的那点体面。
交接我做得很完整,至少表面上是。
设备清单、系统结构图、服务器IP、普通管理员账号,全都发给了王芳。她看着文档,甚至还说了一句:“你这交接做得真细。”
我嗯了一声,没解释。
细是细,可最核心的那把钥匙,我没交。
不是因为我多坏,也不是我想整垮公司。我只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一个被随手辞退的人,手里要是什么都没有,那就真只能任人拿捏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点没跟家里说这事。女儿扑上来抱我,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照样笑着哄她,说公司事情多。
等把孩子哄睡了,我才在阳台上跟我妈说,我失业了。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她这个人嘴笨,安慰人也安慰不出什么花样来,最后就拍了拍我胳膊,说:“没事,慢慢找。家里还有我和你爸,饿不着你们爷俩。”
那一刻我心里挺难受的。
都这把年纪了,还让老人替我兜底,说出去真没什么好骄傲的。
我那晚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听着女儿在旁边睡得均匀,一闭眼就是苏曼那张冷冷的脸。她说我普通,说我守着旧系统混日子,说我没有额外价值。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看起来普通,只是因为没人愿意认真看一眼。
第二天一早,我送女儿去学校。
刚到校门口,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座机号码,我一看归属地,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随即传来苏曼的声音,比昨天少了点冷,多了点绷紧。
“陈远,我是苏曼。公司的门禁系统出问题了,所有人都进不去。”
我没吭声,听她往下说。
“你之前负责这块,麻烦你看一下是什么情况。”
我走到路边树荫底下,女儿正背着书包跟同学说话,笑得挺开心。我看着她,声音很平:“苏总监,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但这套系统——”
“你不是说,随便一个外包都能做吗?”我打断她,“你找外包吧。”
她那边明显顿了一下,语气更沉了些:“陈远,我现在不是跟你争这个。公司一百多号人都堵在门外,里面还有昨晚加班的人出不来。你要是知道什么,请你直说。”
我听见电话那头还有其他人的说话声,乱糟糟的,估计现场挺热闹。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点解气的。
可这口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荒唐感。昨天还说我没价值,今天一早就来找我了,这事谁听了都得笑。
“我女儿要进学校了。”我说,“没空。你们先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
十分钟不到,张磊电话打来了,一上来就压着嗓子嚷:“远哥!牛啊!公司门真的打不开了!苏曼脸都青了!”
我靠着学校门口的栏杆,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么夸张?”
“比你想的还夸张。门禁刷卡不行,人脸不行,里面那几个加班的从里面都开不了门。物业来了也没辙,现在一群人杵在门口跟罚站似的。”
“厂家呢?”
“联系了,说最早明天到。苏总监气得不行,刚才还跟王芳吵了一架。我跟你说,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事八成跟你有关,但谁也不说,哈哈。”
我没接这个话,只问:“业务影响大吗?”
“那还用说?今天上午不是要跟总部视频会吗,现在人在楼道里开会,跟闹着玩似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我留这一手,本意只是想逼苏曼重新正视我,没打算把事情闹太大。可公司真要因为这事乱成一锅粥,后面不好收场的,未必只有她。
我想了想,还是没主动回电话。
等我把女儿送进教室,刚出校门,苏曼的电话又打来了。
这回她语气明显压下去了不少。
“陈远,服务器开始报警了。数据库空间不足,邮件服务也中断了。你要是方便,能不能远程帮忙看一下?”
我一听,先是一愣,随后就皱了眉。
门禁是我动的手,服务器可不是。
“你把报错信息发我。”我说。
几分钟后,她发来几张截图。我坐在路边长椅上,拿手机看了一遍,心里就明白了。日志没清理,证书过期,更新补丁之后有服务没重启,全是日常维护里最常见的问题。
说白了,是因为我一走,没人盯这些东西。
我在那儿坐了挺久。
一边是苏曼,一边是公司那帮还在里面上班的同事。张磊、林悦,还有其他人,大家平时没少找我帮忙,也都算有点情分。真要因为我这口气,把整个系统拖垮,我心里过不去。
最后我还是回家开了电脑,远程连进服务器,把能处理的都处理了。
半个多小时,问题全修好。
我给苏曼发消息:服务器问题解决了,跟门禁不是一回事。建议尽快找懂的人接手运维。
没过多久,她电话就来了。
“谢谢。”她停了停,又说,“陈远,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我大概能猜到她想聊什么,想了几秒,答应了。
地点就定在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
晚上七点,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曼已经到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没了白天那股职场上的硬气,整个人看着柔和一些。但她坐在那儿的姿态还是很挺,像习惯了不让自己露怯。
她给我点了一杯美式。
“少糖。”她说,“我看你平时喝这个。”
我有点意外,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谢谢。”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时都没开口。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旁边几桌有人低声聊天,显得我们这桌安静得有点突兀。
最后还是她先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门禁的事你就别谢了。”我看着她,“是我做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脸上没太大变化。她这人,情绪控制是真厉害。
“你倒是承认得挺干脆。”她说。
“都到这份上了,没必要装。”
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让你恢复门禁。”
“那还为了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我想重新认识你一次。”
这话把我说愣了。
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她却没马上回答,而是反问我:“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第一个辞退你吗?”
我没说话,只盯着她。
这个问题,我确实想知道。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李念。”她说。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认识她?”
“认识。”苏曼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更准确点说,我认识她现在跟着的那个男人。因为那个人,是我前夫。”
我当时脑子里像被谁敲了一棍,嗡的一下。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更多是自嘲。
“很意外吧?我第一次在员工档案里看到你的名字时,也很意外。我没想到,世界会小到这种程度。”
我喉咙发干,问她:“所以你辞退我,是因为她?”
“起初,是。”她没有躲,回答得很直白,“我承认,我带了私人情绪。看到你的名字,我先想到的不是你这个人,是李念,是我那段失败的婚姻。我觉得你会是个麻烦,会是个隐患。再加上你这个岗位在我看来容易被替代,所以我先动了你。”
我听完,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原来我以为自己倒霉,是撞上了一个冷血的新上司。闹了半天,背后还拴着李念那条烂线。
这个女人,跟我离婚两年了,居然还能隔着千里之外,继续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觉得你很诚实?”
“不是。”苏曼摇头,“我是想道歉。”
她抬起头,第一次很认真地看着我。
“今天你完全可以不帮我。你甚至可以眼看着公司系统继续出问题,让我下不来台。可你没有。你帮了忙,也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我把私人恩怨带进工作里了,这件事本身就很低级。陈远,是我判断错了,对不起。”
说真的,我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对不起”三个字。
像她这种人,习惯发号施令,习惯掌控局面,也习惯把情绪收得严严实实。我原本以为,就算她低头,也最多是跟我谈条件,没想到她先认错。
一时间,我心里那股憋了整整两天的火,反倒没处发了。
愤怒还在,可里面掺进了别的东西。
有点荒唐,有点无奈,也有点说不出来的同病相怜。
我们两个,一个是李念前夫,一个是那个男人前妻,兜兜转转,居然在这种场合里坐到了一张桌子旁边。
这事要不是亲身经历,谁说给我听我都觉得狗血。
“这世界真够小的。”我苦笑了一声。
“是啊。”她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小得让人想骂人。”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她接着问我:“门禁你能恢复吗?”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到桌上。
“这里面有核心权限密钥。明天一早,系统就能恢复。”
她看着那个U盘,没马上伸手拿,反而先问我:“你有什么条件?”
我也不绕弯子。
“第一,离职手续重办,不要写辞退。改成个人原因离职或者协商解除,我无所谓,但证明得干净。”
“可以。”
“第二,补偿按上限。”
“也可以。”
“第三,”我顿了顿,“我不回公司。”
她像是早有准备,没表现得太意外。
“你不考虑一下?我可以重新给你定岗,待遇也能谈。”
我摇头。
“没必要。被开一次,再回去,味道就变了。而且现在知道了你跟李念那层关系,我更不可能回去。太别扭了。”
她听完,也没强求,只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没怎么说工作,反倒零零碎碎聊了些生活里的事。她提了一句,她离婚后一直没孩子。我也没多问,毕竟这种事不适合深聊。她问我女儿几岁,我说八岁,刚上三年级,特别能吃,也特别会顶嘴。说到这里时,她居然笑了,是真笑,不是那种礼貌地扯一下嘴角。
临走前,她把U盘收起来,对我说:“陈远,今天谢谢你,也对不起。”
我站起身,看着她。
“苏总监,事情到这儿就算过去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欠谁了。”
她没接这话,只静静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出的东西。
我转身出了咖啡馆。
夜风一吹,人倒清醒了不少。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门禁恢复,手续重办,大家各退一步。苏曼回她的总监位置,我继续去找工作,日子再难,也总要过下去。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根本不在公司。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把我拉到阳台上,脸色很不好看。
“今天下午,李念来过。”
我一下就皱起了眉:“她来干什么?”
“她没上楼,在小区门口碰见我带念念回来。”我妈说着,气得声音都发抖,“她开着车,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张嘴还是那副德行。说你离婚时藏了钱,让你赶紧拿出来,不然就去法院告你。”
我听得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藏她什么钱了?”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我妈眼圈都红了,“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要让你在这边找不到工作。念念也听见了,回来一直闷闷不乐,我哄了半天才睡下。”
我站在阳台上,胸口堵得厉害。
这就是李念。
她永远这样,过得好时看不上你,过得不好时又恨不得回来咬你一口。明明离婚的时候,房子车子存款,她能拿走的几乎都拿走了,到头来还要说我藏钱。
她不是想要钱,她是见不得我安生。
我站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脑子里乱得厉害,偏偏这种时候,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苏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这么晚了,有事?”我问。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像是在判断我语气不对。
“手续的事我已经让人重新办了,补偿明天就能走流程。”她说,“另外,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李念最近可能在找你。”她顿了顿,“准确点说,她和我前夫好像闹掰了。那个男的最近资金链出了问题,建材生意黄了不少,外面还有债。她前两天托人打听过你,说想找你聊离婚财产的事。”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下子就冷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也联系过我。”苏曼语气很平,“她想从我这里打听你现在的情况,还想拿我和她那点旧事做文章。我没理她。”
我冷笑了一声:“她倒是真能折腾。”
“你小心点。”苏曼说,“李念这个人,我比你想的还要了解。她现在日子不好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如果她真去公司或者闹到你住的地方,你需要人作证的话,我可以帮你。”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
“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她轻轻呼了口气,“我是帮我自己。说到底,事情闹成这样,我也有份。”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半晌才说:“行,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脑子里更乱了。
前脚刚把公司的事按下去,后脚李念又开始冒头。这女人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上了就恶心人。
第二天上午,我去公司办手续。
这次我没上楼,在楼下会议室签的字。王芳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不少,一边递文件一边说:“远哥,之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你也只是干活,没必要跟我说这个。”
离职证明改好了,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离职”。补偿比我预想的还高一点。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多少松了口气。至少接下来一两个月,不至于手忙脚乱。
签完字出来时,正好碰见苏曼。
她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文件,像是专门在等我。
“都办好了?”她问。
“办好了。”
“那就好。”
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我本来想走,她忽然又开口:“陈远,有没有兴趣做项目顾问?”
我一愣:“什么?”
“不是回公司上班。”她解释得很快,“是外包合作。门禁、服务器、内部系统这些,短期内没人能完全接手。你要是愿意,可以按项目收费,不受公司考勤和管理约束。你只负责技术,其他的不用管。”
我看着她,没马上答应。
这提议说实话不差。既保留了距离,又能有收入,而且比我原来上班自由得多。可我还是觉得突然,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非得用我?”
她看了我一眼,居然很坦白。
“因为你值这个价。”她说,“另外,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偏见,把真正有用的人推开第二次。”
这话倒把我说得没法接。
我想了想,说:“让我考虑几天。”
“好。”她点头,“不急。你有决定了告诉我。”
我走出写字楼,阳光正好,风也不大。明明刚失业,可那一瞬间,我心里反而没那么沉了。大概是因为有些事说开了,人就不会一直拧着。
可现实不会因为你刚喘口气,就对你手下留情。
当天傍晚,幼儿园,不对,小学门口——我这阵子脑子乱,连年级都差点叫错——我去接女儿,刚把车停稳,就看见校门口对面站着个人。
李念。
她穿着件米白色风衣,脚上踩着高跟鞋,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比两年前多了股说不出来的刻薄。她看见我,脸上竟然先露出个笑来。
我心里一沉,直接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接孩子啊。”她说得轻飘飘的,“怎么,我还是她妈,不能接?”
“你少来这套。”我挡在她前面,“有事冲我来,别到学校门口犯病。”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陈远,你别给脸不要脸。”她盯着我,“我今天来,就是跟你算账的。离婚那会儿你偷偷转走的钱,真以为我不知道?”
我气得都想笑。
“李念,你讲点人话行不行?离婚时家里什么东西你没拿?现在倒反过来说我藏钱?”
“你少装!”她声音尖了点,引得旁边接孩子的家长都往这边看,“你当时给你妈那张卡里转过一笔钱,五万八,我查到了。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那五万八,是我爸前年住院后,亲戚帮忙垫付又退回来的钱,后来一直在我妈卡里没动过,根本不是她说的什么私藏财产。
我正要开口,校门开了,孩子们开始往外走。
我心里一紧,立刻压低声音:“你给我闭嘴,别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可她哪会听。
她往前一步,冷笑着说:“你不是装好爸爸吗?那就让孩子也听听,她爸到底是什么人——”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女声。
“李念,你闹够没有?”
我一扭头,看见苏曼站在几步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脸色难看得很。李念看到她,明显也愣了。
“你怎么在这儿?”
苏曼走过来,站到我旁边,语气平静得吓人:“我来见客户,路过。没想到正好看场戏。”
李念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勾起唇角:“怎么,你们俩现在倒站一边了?挺有意思啊。”
“比不上你有意思。”苏曼一点没客气,“前脚拿着我前夫的钱,后脚又跑来纠缠你前夫。李念,做人多少得有点底线吧?”
这话一出来,周围人看我们的眼神更不对了。
我脸上烧得慌,恨不得赶紧把这摊子烂事压下去。可李念却像被踩了尾巴,脸都扭曲了。
“苏曼,你少在这儿装清高!你自己男人看不上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曼笑了一下,那笑特别淡,可比发火还让人发凉。
“看不上我不要紧,至少我没靠男人活。”她往前一步,“你今天要是真想讲法律,我可以陪你去。你说陈远转移财产,证据呢?拿不出来,就是诽谤。你要是在学校门口继续闹,影响到孩子,我现在就报警。”
李念明显怔了怔。
她大概也没想到,苏曼会站出来,更没想到苏曼会直接撕破脸。
这时候,念念从校门里出来了。她背着书包,一眼看见我,刚想跑过来,脚步却慢了下来。小孩子虽然不懂大人的事,可最会看气氛。她看见我脸色不对,又看见李念,眼里一下就有了怯意。
我心口一缩,快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没事,爸爸在。”
念念搂着我脖子,小声问:“爸爸,那是妈妈吗?”
我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只把头埋进我肩膀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念,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以后别来学校。你要闹,法院见。再吓到孩子一次,我不会跟你客气。”
李念咬着牙,眼里全是恨,可到底没再继续。她盯了我们几秒,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背影都透着一股不甘心。
等她走远了,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曼站在一旁,看着我怀里的念念,神色难得柔和下来。
“孩子吓到了。”
“嗯。”我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她摇摇头:“别谢了,真要算起来,源头还是我那段烂婚姻惹出来的。”
我苦笑:“咱们俩还真是谁也别嫌谁。”
她也笑了笑,随后看向念念,轻声问:“你叫念念,对吗?”
念念偷偷看了她一眼,小声说:“阿姨好。”
“你好。”苏曼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小包巧克力,“阿姨这里有糖,不过要先问你爸爸,能不能吃。”
念念抬头看我。
我点点头:“吃一块吧。”
她这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个瞬间,我忽然有点恍惚。
眼前这画面很奇怪,一个是我前妻,一个是她现任男人的前妻,一个抱着我女儿,一个蹲下来给孩子糖。乱,真乱。可偏偏,在这乱糟糟的人生里,这一幕又显得有点暖。
回去的路上,念念靠在后座,捧着那块巧克力,小声问我:“爸爸,刚刚那个阿姨是好人吗?”
我开着车,想了想,说:“是。”
“那妈妈呢?”
我手一顿。
这个问题太难答了。对大人来说,李念当然不是个好人。可对孩子来说,她终究是妈妈。再怎么样,我也不想把大人的怨气全灌到孩子心里。
过了几秒,我才说:“妈妈……是个做错了很多事的大人。”
念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问。
当天晚上,苏曼给我发了条消息。
她说:项目顾问的事,我是认真的。你不用马上答复,但我建议你考虑。你女儿还小,稳定的收入和时间自由,对你更重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说得没错。
我现在最缺的,不是面子,是日子。
第二天,我去了趟公司,跟她谈合作细节。
这回我们没在办公室,也没在会议室,就在一楼接待区坐着。合同按项目算,基础维护、紧急故障、系统升级分开计费,不要求坐班,也不管考勤。简单说,我不再是她手底下的员工,而是合作方。
这关系我能接受。
签字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陈远,其实你一点都不普通。”
我笔尖顿了顿。
“这话你留着跟别人说吧。”我笑了笑,“我还是比较喜欢实实在在打钱。”
她也笑了,这次笑得挺真。
“行,实在点。月底前第一笔顾问费到账。”
就这样,我阴差阳错地从被辞退的员工,变成了公司的外部项目顾问。
说出去挺滑稽,可日子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你以为是死路,拐个弯,竟然还能走。
后来的事,没有一下子就变得多好。
李念还来闹过两次,不过有苏曼作证,加上我把当年的转账流水都调了出来,她最后也没折腾出什么名堂。听说她后来又去了省城,跟那个男人继续拉扯,反正那摊烂账,我也懒得打听。
我这边开始一边接锦程的顾问项目,一边帮别的小公司做系统维护。忙是忙了点,可时间自由不少,接送女儿也方便。收入有时多有时少,不像固定工资那么稳,可整体算下来,居然比我以前上班强。
最重要的是,我不再天天坐在那个格子间里,等着别人一句“你太普通了”。
苏曼和我后来也有接触,工作上的。她还是那个样子,做事利索,说话直,有时候甚至还是挺难听,但比刚来时少了那股一刀切的狠劲。大概是经历了那次门禁事件,她也明白了,很多看似不起眼的人,一旦真没了,麻烦才刚开始。
有次她加班到很晚,我去公司处理服务器,她站在机房门口看着我忙,忽然说:“陈远,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讨厌‘将就’这个词。”
“现在呢?”我问。
“现在觉得,大多数人不是将就,是扛着。”她轻声说。
我听完,手上的动作没停,只说了一句:“懂了就好。”
她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会儿才笑:“你这人说话,有时候比我还噎人。”
“彼此彼此。”
机房里风扇嗡嗡地响,灯光白得发冷。可那一刻,我心里却很平静。
有些误解,不一定都会变成仇。有些人,绕了一大圈,也未必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生活当然还是一地鸡毛,房贷照还,孩子照带,工作照忙,偶尔半夜还得爬起来远程处理故障。可再难的日子,只要人不彻底垮下去,总能慢慢往前挪。
我后来常想起那个下午。
苏曼坐在办公室里,冷冰冰地通知我离职。我站在她桌前,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在给她一个教训。
可过了很久我才明白,真正被那件事点醒的人,不只是她,还有我自己。
我终于明白,普通没什么可丢人的。一个普通人,按时上班,认真干活,回家做饭,带孩子写作业,累得要命还不肯倒下,这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是非得站到多高的地方,才算有价值。
有些人的价值,不在嘴上,不在汇报里,不在领导看不看得见的地方,而是在真出事的时候,别人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你。
这就够了。
至于苏曼,我们后来没成为什么特别亲近的关系,也没必要。她还是她,我还是我。只是偶尔在公司碰见,她会问一句:“念念最近怎么样?”我也会回一句:“挺好,昨天考试又粗心了,气得我半宿没睡。”
她听完会笑。
那笑跟她第一天来公司时不一样了,不再像刀,更像一个终于学会把锋芒收一收的人。
而我呢,也终于从那个被人一句话就否定得怀疑人生的陈远,慢慢找回了点自己的位置。
生活还在继续,麻烦不会一下子消失,谁都不可能一夜翻身。可至少现在,我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会只看到一个“太普通”的失败者了。
我看到的是一个会累、会烦、会怕,但还在往前走的父亲。
这就行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