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第一次见到老周是在2019年春天。
那时候我刚搬进这个老旧小区,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职工宿舍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常年飘着一股炒辣椒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我住三楼,搬家的货车停在楼下,正手忙脚乱地往下卸行李,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地从单元门里踱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棉麻对襟衫,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和这栋破旧的居民楼格格不入。他也没搭把手,就站在旁边看我搬,偶尔呷一口茶,姿态悠闲得像在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我当时累得满头大汗,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心想这邻居怎么这样,看见人搬家也不说帮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老周,住我隔壁,402。
真正跟老周说上话,是在搬家后的第三天。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正拎着一个布袋往外走,我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他倒是很热情,停下来跟我聊了几句。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笃定感。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说:“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邻居之间客套的关心。但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能拼,结果呢?我现在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都是虚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抱怨,也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验证过的真理。我问他现在做什么工作,他把手里的布袋举了举,说:“我?我养生。”
布袋里装着一个保温杯、一把折叠扇、还有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黄帝内经》。
后来我从小区其他邻居那里听说了老周的故事。他以前是本市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管着几十号人,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加班、出差、应酬,一样不落。他老婆刘姐是同一家单位的会计,两口子双职工,收入稳定,有一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按理说,这样的家庭配置,在这个二线城市里算是相当不错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什么问题。
但转折发生在他四十岁那年。
具体是哪一年我记不太清了,听邻居们说,好像是2017年左右,老周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绝症,就是长期劳累导致的身体机能紊乱,失眠、心悸、肠胃功能失调,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出院之后,老周整个人就变了。他先是请了长期病假,后来干脆办了内退,每个月拿基本工资,收入锐减,但他不在乎。
他的理由很充分,甚至可以说是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他在小区里跟人聊天的时候,经常把这套理论挂在嘴边——人就像一辆车,你年轻的时候猛开猛造,不保养不检修,等出了问题再修就晚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车停下来,彻底大修,能多开几年是几年。
他老婆刘姐一开始是支持的,毕竟丈夫的身体确实垮了,需要休养。但刘姐没想到的是,老周这一“休养”,就直接奔着终身躺平去了,而且躺得义无反顾,躺得理直气壮。
老周给自己制定了一套极其严格的养生作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喝一杯温水,然后在阳台上打一套八段锦,风雨无阻。七点吃早饭,必须是粗粮粥配水煮青菜,少油少盐,不放任何调料。吃完早饭看半小时书,都是些《道德经》《庄子》之类的古籍,他说这叫养心。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户外活动时间,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晒太阳、跟退休的老头下棋。中午十二点准时吃午饭,依然清淡,严格遵循他自学的营养学搭配。下午一点到三点午睡,雷打不动,天塌下来都不起。午睡起来后喝茶、听曲、写毛笔字,晚上九点上床睡觉,绝不熬夜。
他严格执行这套作息,一天不落,像一台精密的养生机器。
我刚认识他的那段时间,他状态确实不错,面色红润,精神头很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小区里的人都说他养生养出了效果,他也颇为自得,逢人便讲他的养生心得,动不动就说“你们看我,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他老婆刘姐不这么看。
我和刘姐也聊过几次,她是那种典型的操心命,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说话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焦躁感。老周内退之后,家里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女儿还在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样少不了。她跟我抱怨过几次,说老周现在什么都不管,家里的事一概不操心,米没了不知道买,水管漏了不知道修,一天到晚就沉浸在他那个养生世界里,跟出家了一样。
刘姐说:“我不是不支持他养生,身体养好了是好事,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吧?他才四十出头,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就这么天天在家待着,家里开销怎么办?闺女的学费怎么办?他倒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我试着劝过,说老周可能也是身体确实不好,需要时间恢复。刘姐叹了口气,说:“他那病早好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大问题了,就是他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他以前多要强的一个人,现在你让他出去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哪怕是看大门呢,一个月也能挣个两三千,他不干,他说那叫消耗生命。”
消耗生命。这个词老周自己也经常说。在他的理论体系里,任何为了赚钱而付出的劳动都是对生命的消耗,任何形式的工作压力都是健康的杀手。他要做的就是把消耗降到最低,把生命的使用年限拉到最长。
这个逻辑单独拿出来听,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但如果把它放到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身上,放到一个还需要养家糊口的家庭里,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2020年,疫情来了。
小区封控的那段时间,大家都在家里待着,老周的生活反倒成了很多人羡慕的对象。当别人都在为买菜发愁、为工作焦虑、为孩子上网课崩溃的时候,老周依然不紧不慢地过着他的养生日子。他囤了足够的粗粮和干货,每天在阳台上打八段锦,在客厅里练太极,心态稳得一批。
他在业主群里发养生知识,告诉大家要早睡早起、饮食清淡、心态平和,说疫情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现代人生活方式的种种问题。有人夸他通透,有人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他都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下楼做核酸,他穿着防护服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口罩戴了两层,手套也戴着,整个人如临大敌。我说老周你不用这么紧张,他说不行,他这个身体底子他知道,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恐惧,那是一种对疾病的过度敏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执念。
我当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
疫情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三年。这三年里,老周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每天六点起床,依然打八段锦,依然粗粮粥配水煮菜,依然晚上九点睡觉。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精准得让人感到某种不适。
而变化发生在刘姐身上。
2022年底,小区解封之后,我在楼下碰见刘姐,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我没好意思多问,后来听另一个邻居说,刘姐跟老周吵了一架,吵得很厉害。原因是女儿大学毕业想留在外地工作,需要一笔钱租房和过渡,刘姐想让老周出去找份工作帮衬一下,老周拒绝了。他的理由是,他现在这个状态不能打破,一旦出去工作,前面五六年的养生成果就全白费了。
刘姐问他:“你养了这么多年,养出什么成果了?你倒是说说看。”
老周说:“我没生病,就是最大的成果。”
刘姐说:“你当然没生病,你什么都不干,你上哪儿生病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把他们婚姻里那道最深的裂痕撕开了。
后来我听说了更多细节。老周内退之后,家里的大项支出全靠刘姐一个人的工资硬撑,存款在这几年里基本上花得差不多了。女儿上大学的学费是刘姐找娘家借的,老周不知道,或者说他不关心。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养生、古籍和太极拳,小到装不下妻子和女儿的现实需求。
2023年春天,事情有了新的变化。老周不知道从哪里加进了一个养生交流群,群里都是些和他志同道合的人,每天分享各种养生心得、偏方秘方。老周在群里很活跃,他觉得自己五六年的养生经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每天在群里长篇大论地分享,收获了不少点赞和追捧。
刘姐说,那段时间老周的状态特别好,整个人容光焕发,因为他找到了认同感。他在现实生活里是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异类,但在那个群里,他是前辈,是老师,是有话语权的人。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他觉得自己不是异类,他只是走在了时代的前面。
但问题在于,那个群里的很多人并不是什么正经的养生爱好者,里面有卖保健品的,有推拿按摩的,有搞辟谷排毒的,鱼龙混杂。老周虽然自己不做那些极端的事情,但他对这些人的理论并不排斥,甚至开始尝试一些新的东西。
刘姐发现他在吃一种来路不明的保健品,粉末状,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连个正经包装都没有。她问老周这是什么,老周说是群里一个老师推荐的,天然植物提取的,能增强免疫力。刘姐让他别乱吃,他嘴上答应着,但刘姐知道他没听进去。
到了2023年下半年,老周开始出现一些不太对劲的迹象。他的体重在下降,脸色也不如以前红润,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头晕。刘姐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去,说他心里有数,这只是身体在排毒,是好转反应,扛过去就好了。他甚至在群里分享自己的“排毒经验”,描述那些头晕、乏力、食欲不振的症状,说这是身体在自我修复的表现,群里的人纷纷附和,说恭喜周哥,这是好事,说明你养生养到位了。
刘姐急得不行,但又说不动他。老周对医院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排斥,他觉得医院是治已病的,而他的养生是治未病的,两者不在一个层次上。他经常说,等你进了医院,就已经晚了,真正的健康是在日常生活中养出来的,不是吃药打针打出来的。
这番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问题是他把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了一套他自认为正确的理论,却拒绝接受任何来自外部的检查和干预。他不体检,不吃药,不看医生,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黑箱,他只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他的感觉已经被那些养生理论和群里的相互吹捧彻底绑架了。
2024年春节前后,老周的状况进一步恶化。他开始出现明显的消瘦,脸色蜡黄,走路上楼梯都喘。邻居们见了都说老周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他笑着说是减肥成功了,体脂率降到了标准范围。邻居们觉得不太对,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也不好说什么。
刘姐终于在春节后硬拉着他去了一趟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刘姐当场就瘫了——肝癌晚期,已经转移。
老周拿着报告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欺骗了的愤怒。他愤怒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他那套养生理论。他不明白,他那么严格地执行了六七年,不吃油腻不熬夜不生气,为什么到头来会得癌症?这不合理,这不公平,这违背了他深信不疑的那套因果逻辑。
但身体不跟你讲逻辑。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老周住进了医院,他拒绝化疗,说化疗伤身体,跟他养生的理念背道而驰。医生劝他,刘姐哭着求他,他都不为所动。他躺在病床上,虚弱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但依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在群里的最后一次发言,是在去世前一周。他发了一段话,大意是说,他的病不是因为养生没养好,而是因为之前几十年的消耗太大,五六年的养生还不足以弥补,如果再给他五六年,他一定能恢复过来。他劝群里的人不要动摇,要坚持下去,养生是一辈子的事。
没有人知道他发这段话的时候,体重已经不到九十斤,眼窝深陷,形销骨立。
老周死在2024年5月,终年四十七岁。
他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他生前的那些群友们没有一个人来,刘姐说,那个群在老周去世的当天晚上就被群主解散了,所有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站在殡仪馆外面,看着刘姐哭得撕心裂肺,女儿扶着她,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我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老周生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没生病,就是最大的成果。”
他说对了,人死了,就不会生病了。
但活着的人呢?
老周走了以后,我有时候会在楼道里碰见刘姐。她比以前更憔悴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她还在那家国企上班,女儿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我不知道她每天经过老周的房间时是什么感受,那个房间里还摆着老周的紫砂壶、线装书、没吃完的粗粮,以及那些落了灰的养生笔记。
后来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刘姐,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准备去扔。我帮她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堆瓶瓶罐罐的保健品,还有几本皱巴巴的养生书籍,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刘姐指着那些东西说:“全都是骗人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甚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
她把那袋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拍了拍手,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老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大概不是养生本身,而是他把养生当成了一种信仰。他相信只要严格遵守那套规则,身体就会按照他期望的方向运转,疾病和死亡就会绕着他走。但身体不是机器,生命也不是数学题,没有那么多只要怎样就一定怎样的因果关系。他活在自己编织的那张意义之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直到最后那根稻草落下来,整个人就垮了。
可话说回来,老周真的错了吗?他怕生病,怕过劳死,怕像那些新闻里猝死的同龄人一样,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他只是想活着,想健康地活着,这个出发点有什么错呢?错的是他的方式,还是把他逼到这个方式上去的那些东西?如果那个社会没有那么卷,没有那么累,没有那么多人年纪轻轻就猝死在工位上,他还会不会这么极端地去养生?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老周躺了六七年,最后躺进了那个小小的盒子里,什么都带不走。
他留下的,是一个被掏空的家,一个心力交瘁的妻子,和一个永远失去了父亲的女儿。
还有那个被他解散又重建、重建又解散的养生群,不知道现在又换了什么名字,在哪个角落里重新活跃起来,继续收割着下一批相信它的人。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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