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凤凰网科技援引行业统计称,目前全国即时配送骑手已接近2000万人,而支撑日均约1.1亿订单,实际只需约400万熟练骑手。
换句话说,可能有超过1600万人,成了这场外卖混战制造出来的“冗余运力”。
这个词很冷。
听起来像机器、车辆、仓库、库存。
可是,放在真实世界里,它不是库存。它是一个个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路口、等在商场门口、盯着手机抢单的人。
他们不是“冗余”。
他们是人。
这场外卖大战,很多人应该还记得。2025年2月,京东入局外卖;随后,淘宝闪购、美团继续加码。补贴券满天飞,一杯奶茶几块钱,一顿饭低到不像话,消费者在手机上点得很开心,平台在财报里烧得很难看。
新浪财经报道提到,三平台累计烧掉千亿补贴。财报数据显示,美团2025年全年净亏损234亿元,京东新业务亏损466亿元;汇丰研报称,阿里过去一年在即时零售上的亏损达870亿元。
这看起来是平台之间的战争。
可是,战争结束的时候,真正站在废墟里的,未必只有平台。
还有骑手。
在大战最热的时候,平台需要订单,也需要人。新玩家要抢市场,先要抢骑手;老玩家要守市场,也要稳骑手。于是,“月入过万”“高补贴”“多跑多赚”“灵活就业”这些词,像城市夜色里的灯牌一样亮起来。
很多人进来了。
据媒体报道,仅外卖大战期间新增骑手就超过800万人,注册骑手总量被推至接近2000万。
问题是,订单没有跟着长出另一个2000万人的世界。
瑞银研报曾测算,截至2026年2月,京东、淘宝闪购、美团三平台日均外卖订单量约1.1亿单。按熟练骑手日均跑30到40单计算,整个市场支撑这些订单,大约只需要400万骑手。
这道算术题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这道题算出来之后,谁来承受结果。
平台烧钱时,骑手是“运力池”。
平台抢市场时,骑手是“生态伙伴”。
平台补贴退潮后,骑手忽然变成了“冗余运力”。
这三个词之间,隔着的不是商业模型,而是一个劳动者收入的涨落、工时的延长、风险的增加。
据新浪财经报道,上海有骑手月收入从高峰期约1.5万元回落至约1.2万元,每天比最火的时候少跑近20单;江苏有骑手月收入从1.3万元降至9000元;北京骑手日均接单量从2020年的35单降至2025年的20单,工作时长却从8小时延长至12小时。
这不是简单的“收入下降”。
这是一个更残酷的变化:钱少了,时间反而更长了。
以前跑8小时能挣到的钱,现在可能要跑12小时。以前一天的单量,现在要在更多骑手之间被切得更碎。以前补贴期里看起来热闹的行业,退潮之后才发现,人太多,单不够。
于是,骑手只能继续在线。
等。
抢。
跑。
再等。
很多城市里,商场外、写字楼下、小区门口,一排排电动车停着。骑手们低头看手机,等系统派单,也等算法给自己一点机会。
这就是“就业蓄水池”的另一面。
过去很多人说,外卖行业能吸纳就业,是社会的缓冲带。一个人暂时找不到工作,可以先去送外卖;一个家庭现金流紧张,可以先靠跑单顶一顶;一个城市里,总有人需要这样一份即时结算、门槛较低的工作。
这个判断不能说错。
但问题在于,蓄水池如果被平台竞争强行灌入太多人,而水位没有同步上涨,最后就不是蓄水,而是挤压。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进来是为了多挣一点。
结果,大家一起把单价挤低了。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詹婧将这种现象称为“存量竞争叠加低水平重复竞争”。她在工人日报相关报道中也指出,外卖市场用户总量已相对稳定,新进入者为了争夺份额,容易引发以大额补贴、压缩时限为主要手段的内卷式竞争。这种竞争不是在创新或服务升级层面展开,而是在低水平重复同样的竞争方式。
这句话说得很准确。
外卖行业当然需要竞争。
但健康竞争应该让系统更有效率,让消费者有更好服务,让商家有更稳定经营,让骑手有更合理保障。
如果竞争的结果是消费者短期薅到羊毛,平台账面巨额亏损,商家被迫卷低价,骑手被迫用更长时间换更少收入,那么,这不是效率提升。
这是成本转移。
平台把竞争成本转移给了谁?
一部分转给资本市场,表现为亏损;一部分转给商家,表现为低价和佣金压力;一部分转给消费者,未来可能表现为补贴消失后的价格回弹;还有一部分,最沉默,也最直接,转给了骑手。
因为骑手最分散。
因为骑手议价能力最弱。
因为骑手可以被不断注册、不断替换、不断稀释。
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劳动关系系主任孟泉在相关报道中提到,运力过剩的直接后果,是单量减少和配送费被动压缩。大战期间基础配送费曾高达6到9元,补贴退潮后降至3到4元,部分近距离订单跌破2元。
2元一单。
这是什么概念?
从商场取餐,下楼,找车,等红灯,进小区,联系顾客,等电梯,送到门口。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多耽误几分钟,这一单就变得像是在和时间互相羞辱。
更可怕的是,单价下降并不必然意味着压力下降。相反,为了维持收入,骑手需要跑更多单、在线更久、接更密集的任务、承受更紧的时限。
低价,最后会变成速度压力。
速度压力,最后会变成安全风险。
这条链条并不难懂。
只是很多时候,坐在写字楼里看数据的人,不必在雨夜里闯红灯;设计补贴策略的人,不必在凌晨等最后一单;讲“运力充足”的人,也不必成为那1600万“冗余运力”之一。
所以,外卖大战退潮之后,我们至少应该把话说清楚。
这不是一个“骑手太多了”的简单问题。
这是平台用补贴制造短期繁荣,又把运力泡沫留给劳动者消化的问题。
这不是一个“市场自然调节”的轻飘飘过程。
因为所谓自然调节,落到个人身上,可能就是一个人从老家来到城市,买了电动车,租了房,办了健康证,跑了几个月,最后发现单价越来越低、单量越来越少,只好继续熬,或者转身离开。
离开也不是没有成本。
留下也不是没有代价。
这就是问题的沉重之处。
平台当然可以说,骑手是自由选择进入的;也可以说,注册骑手不等于活跃骑手;还可以说,市场会自动出清,多余运力会慢慢流向别处。
这些话都有道理。
但如果平台在扩张期用高补贴、高预期、高宣传把大量劳动者吸引进来,那么在退潮期,它就不能把他们简单归类为“冗余”。
一个行业不能只在缺人时强调“伙伴”,在人多时就只剩下“运力”。
更不能在需要冲订单时把骑手推到最前面,在需要控制成本时让骑手第一个承压。
接下来,外卖行业真正该卷的,不是再把配送费卷到2元,不是再把时限压到更短,不是再用几个月补贴制造一轮新的虚假繁荣。
它该卷的是劳动保障。
是合理单价。
是透明算法。
是社保覆盖。
是申诉通道。
是恶劣天气里的派单规则。
是骑手从“可替换运力”重新变成“劳动者”。
外卖行业已经很大了,大到每天1亿多订单,大到几千万人次的生活被它连接,大到许多城市已经离不开它。
这么大的行业,不能永远靠“谁更能烧钱”来决定未来。
也不能永远靠“谁更能熬”来支撑运转。
补贴大战里,消费者拿到过便宜,平台拿到过流量,资本市场看过故事,商家经历过起落。
现在,账单来了。
不要只把账单递给骑手。
他们已经在路上跑得够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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