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事儿摊在一般人身上,那天晚上的那顿酒,保准就是最后的一顿“送行饭”。
时间拨回到抗战那会儿,地点是河北青县的陈缺屯。
村里头有个头面人物叫张老太爷,特意摆了桌席面,要请身为“土八路”的吕金亭以此一聚。
乍一看,这是乡亲们联络感情,可实际上,这就是给吕金亭挖好的坑。
无论是东西两边的厢房,还是喂牲口的马棚,早就塞满了枪手。
只要张老太爷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或者是瞅准吕金亭喝得晕乎了,立马就是乱枪打死。
这里面的猫腻,吕金亭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他偏偏就单刀赴会了。
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为啥还要往里跳?
吕金亭心里有本明白账:要是不去,那显得八路军怕了这帮地主老财,往后的工作谁还听你的?
只有去了,还得把场子镇住,才能打掉这帮人的威风。
当然,算盘打得再响,有个硬性条件——你得有命从那屋里走出来。
吕金亭一进屋,眼皮子都没夹那些作陪的闲杂人等,脱了鞋直接上炕,大咧咧地坐在了主家张老太爷的对面。
屁股还没坐热乎,他从怀里掏出个黑疙瘩,“咣”一下拍在了饭桌上。
那是颗手榴弹。
最要命的是,弦已经拉出来了。
吕金亭的小拇指勾着那个铁环,脸上笑嘻嘻的:“这玩意儿脾气暴,咱先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敢乱动一下,这一屋子的人,咱就一块儿上路。”
这话一落地,屋里的空气就像冻住了一样,没人敢喘大气。
张老太爷那个汗啊,顺着脸颊就往下淌。
这会儿,有个不开眼的端着酒杯上来想劝酒,估摸着是想把他灌倒。
吕金亭手一摆:“我是‘在理’的人(信奉理教),规矩严,滴酒不沾。”
这理由找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眼瞅着灌酒这招不好使,张老太爷赶紧让人把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端上来。
吕金亭盯着面前这碗饺子,筷子动都没动。
他冲着张老太爷乐了:“我看老太爷这碗挺香,咱俩换换吃。”
话音刚落,就把自己那碗推过去,端起张老太爷那碗大口吃了起来。
这顿饭吃得,那是步步惊心。
吃饱喝足一抹嘴,吕金亭穿鞋下地,一把死死攥住张老太爷的手腕子,顺手把那颗挂着弦的手雷塞进了老太爷的衣裳兜里。
“老太爷,劳驾您送送我。”
张老太爷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冲着埋伏的那些角落大喊:“都别动!
谁也别动!
都是乡里乡亲的,千万别走火!”
就这么着,吕金亭拽着这个“活挡箭牌”,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胡同口。
到了开阔地界,他从老太爷兜里把手雷掏回来,一溜烟消失在夜幕里。
回头再看这几步棋:亮雷震慑、借口挡酒、互换饭食、挟持人质。
这几个环节,只要哪一步走岔了,人就交代在那儿了。
这种在刀刃上行走的本事,可不是娘胎里带的,那是硬生生逼出来的。
早在他十五岁那年,这股子狠劲儿就已经藏不住了。
那年头吕金亭家里穷得叮当响,夏天热得受不了,就下到村里的“官坑”去泡澡。
这水坑本来是没主的公产,可村里有个叫“王大刀”的恶霸财主,非说这坑姓王。
王大刀瞅见穷小子在自家“地盘”洗澡,觉着丢了面子,指使家丁把光着身子的吕金亭拖上来,抬手就是一大耳刮子。
换成别的孩子挨了打,不是哭爹喊娘就是撒腿就跑。
吕金亭偏不,他当时虽然一丝不挂,却干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傻眼的事——劈手夺过王大刀手里把玩的宜兴紫砂壶,照着那个肥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顿时,血就冒出来了。
把村里的土皇帝开了瓢,这篓子捅破天了。
吕金亭撒丫子狂奔到表叔张振义家。
表叔也是个硬茬子,冲着追来的打手吼道:“孩子就在屋里,手里两把菜刀等着呢。
你们谁嫌命长,就进去抓。”
那帮家丁也就是混口饭吃,谁也不想为了抓个半大孩子把命搭上。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吕金亭捡回了一条命。
当天夜里,他披着件破烂夹袄,光着屁股连夜逃出了老家。
这一走,就开始了一个流浪少年的求生之路。
他一路流落到天津滨海新区的潮宗桥,被好心的韩长玉两口子收留,后来去盐场干起了苦力。
在盐场扛活那阵子,出了一档子事,彻底证明了吕金亭这人不光胆儿肥,脑子更灵光。
那天,他和工友窦老五运盐,不想在大港苇洼里让土匪给绑了票。
土匪窝里一共扣了四十八号人,都是等着家里拿钱赎人的。
熬了四十多天,大批土匪去新海县那边打仗去了,窝里就剩下两个看守。
翻身的机会来了。
吕金亭不动声色,等到晚上送饭的空当,悄悄跟几个靠谱的伙计通了气。
到了后半夜,他先给赵国志几个人解开绳子,然后猛地出手,把看守的枪给下了。
一阵乱打,一个土匪跑了,另一个被吕金亭给按住了。
要是换做常人,这时候肯定是带着大伙没命地跑,越远越好。
可吕金亭偏偏做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决定。
他对大伙说:“船上有吃的,你们先填饱肚子。
我还得回盐场一趟。”
都要逃命了,咋还要回去?
因为和他一块被绑的那个窦老五,是个见钱眼开的小人。
吕金亭算准了,这小子为了独吞船上的好东西,保不齐会溜回来下黑手。
果不其然,吕金亭杀了个回马枪,正好撞上想发绝户财的窦老五。
他二话没说,把窦老五手里的枪也给下了,把物资重新分派:离家近的拿米面,路远的骑洋车,还给每人分了大洋当盘缠。
救出了四十八条人命,还顺手清理了队伍里的败类。
这事儿在潮宗桥一带传开了,连大财主郭一公都要送房送地求他当保镖。
吕金亭没答应。
1942年,听说津南支队来了,他毫不犹豫背着缴获的大枪,找到了队长刘晋峰,入伙干革命去了。
进了队伍,吕金亭面对的鬼子汉奸更凶残。
冤家路窄,当年被他砸破脑袋的“王大刀”,有个二儿子叫王二(王炳恒),当了汉奸,手段比他爹还毒。
有一回,俩人在同村吕海亭家里撞上了。
这是一场心理上的较量。
王二知道吕金亭不好惹,吕金亭也晓得王二外面埋伏着人。
两人坐下来,满嘴客套话,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吕金亭把盒子炮往桌子底下一放,王二也掏出德国造的小手枪拍在桌面上,嘴里还嘲笑吕金亭的枪太破。
临出门,两人甚至还约好了“下个集日再见”。
到了约定的日子,吕金亭真就敢回村。
但他可不是愣头青。
进村前他先帮着老人干点活,眼睛四处踅摸。
进屋没瞅见王二,他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警觉,扭头就走。
刚走到胡同口,好心的村民郭金铎小声提醒:“金亭,留神后面。”
王二领着四杆大枪,正瞄着他的后背呢。
这时候要是跑直线,那就是活靶子。
吕金亭顺着胡同拐弯猛跑,一头扎进干枯的水沟里。
一边跑,他一边干了个极聪明的动作——解扣子,把那件显眼的白大褂脱了下来。
但他没把衣服扔了,而是攥在手里,钻进沟边的杏树林后,不停地晃悠那件白大褂。
后面的汉奸一看树林里有白影乱晃,以为里面有埋伏,愣是没敢往里追。
一件白大褂,唱了一出“空城计”,又让他捡回一条命。
还有一回,汉奸讨伐队进村抢粮。
乡亲们都在往东南方向撤。
吕金亭手里只有一支短枪、两颗手榴弹。
硬拼那是送死,但不拼,乡亲们就得遭殃。
他朝天放了一枪,然后故意露出身形,往东北方向猛跑。
枪声一响,鬼子果然被引过去了。
吕金亭利用地形,钻进了一片半人高的毛姜地里。
他趴在草窝里,拧开手榴弹的盖子,做好了最后的打算:只要鬼子脚踩进来,就拉弦同归于尽。
那一刻,追兵的脚步声就在耳边,震得地皮都在颤。
但他赌赢了。
鬼子没发现脚下的草丛里藏着人,乡亲们也安全转移了。
从十五岁那个抡起茶壶的愣小子,到后来让敌人听了名字就哆嗦的武工队员,吕金亭这一辈子都在做选择题。
面对欺压,是忍气吞声还是豁出去干?
身陷匪窝,是自己偷生还是救所有人?
鸿门宴上,是束手待毙还是以命换命?
被敌追杀,是慌不择路还是设局骗人?
每一回,他都选了那条最悬、但也最管用的路。
1947年青县解放后,吕金亭回村当了农民。
后来,他当了村支书,领着大伙搞生产。
那个曾经手握双枪、在鬼门关溜达的战士,最后变回了一个扛锄头的老农。
1993年2月,吕金亭走了,享年78岁。
那个年月,多少人没能熬过那场战争。
吕金亭活下来了,不是因为运气爆棚,而是因为他在每一个生死关头,都保持着一种吓人的冷静和算计。
这才是真正的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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