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和我一样,自诩为科幻爱好者,却从未听说过伊恩·沃森这个名字,那你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了。他今年四月去世的消息,才让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位英国科幻作家,以及他那本在1973年轰动一时的处女作《嵌入》。

当年《旁观者》杂志对这本书的评价,引用起来有点烫手。它不是简单的“好评”,而是直接将这本书定义为“自从斯坦尼斯瓦夫·莱姆那本杰出的《索拉里斯星》之后,科幻小说界最壮观的东西”。把一本新人的第一部长篇,和公认的神作《索拉里斯星》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这已经不是捧场了,这几乎是在给整个科幻圈划下一条新的起跑线。坦率地说,我就是被这句评语砸进坑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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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读完之后,我最大的感受是:这本小说像一颗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标本,它身上的每一个闪光点和每一处让人不适的棱角,都完美定格了那个特定时代的科幻野心。

说它是标本,是因为它探讨的问题宏大得吓人——语言如何塑造现实。说它让人不适,是因为你将很难在这本书里找到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说人话就是,这本书到底讲了什么?

这其实是一个披着“第一次接触”外衣的语言学悬疑故事。故事的起点在英国一家研究机构。主角克里斯正在做一项实验,听起来就有点不对劲:他想看看,如果让一群孩子从小只学一种实验性的人工语言,这些孩子眼中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种语言的灵感来源,是1933年去世的法国怪才诗人雷蒙·鲁塞尔。克里斯坚信,语言不是用来描述现实的,而是用来决定现实的。换一套语言的底层代码,也许就能解锁一套全新的宇宙认知。

与此同时,在南半球的亚马逊雨林里,克里斯的一个老朋友皮埃尔正在对当地的Xemahoa部落进行田野调查。这个部落的语言系统本身就是个奇迹。他们拥有两种完全独立的语言,Xemahoa A和Xemahoa B。B语言极其特殊,只有在服用一种当地迷幻药物之后,才能正确发音和被人理解。更诡异的是,这种B语言所蕴含的结构,似乎跟克里斯在英国实验室里闭门造车的那套“嵌入语言”理论遥相呼应。

故事讲到这里,已经埋下了足够密集的冲突引信。为了获得语言的终极答案,克里斯不惜把儿童当作实验品;而大洋彼岸,美国承包商正准备用水坝淹没Xemahoa部落的祖传领地。就在人类忙着用暴力和算计摧毁两种“语言样本”的时候,外星人来了。它们不是来交朋友的。它们开门见山,为了一个探索终极现实的宇宙级语言项目,直接开口索要——活人脑子。于是,克里斯和皮埃尔那些不为人知的语言学实验,瞬间成了外星人眼中最有价值的资产。

为什么说这部小说是“神作”?

第一个让我觉得震撼的地方,是它关于“嵌入语言”的设定。你可能会好奇,把语言和药物挂钩,把部落仪式和外星科技拼在一起,这不是典型的胡扯吗?但关键在于,沃森不是在写科普论文,他是在用一个极端的叙事,去追问一个至今无解的核心哲学问题:我们所感知到的世界,究竟是客观存在,还是被我们的语言结构提前编辑过的版本?

克里斯那套以鲁塞尔诗歌为蓝本的人工语言,Xemahoa人在药物作用下才能进入的第二语言,以及外星文明不惜跨越光年来收集活体大脑的终极追求,这三条看似平行的线索,最终在一个点上汇聚:语言即现实。今天你打开任何一篇关于语言相对论或认知科学的严肃文章,都会被各种复杂的术语淹没。而沃森在几十年前,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讲故事的方式,把这个问题捧到了你面前。

但它也是一本让人非常不舒服的小说

原著的读者需要被预先警告:这本书里几乎没有英雄。我说的不是那种有瑕疵的反英雄,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你找不到一个可以投射善意的角色。

克里斯在小孩身上做残酷的语言隔离实验;皮埃尔在亚马逊跟一个年轻女孩发生关系,却心安理得地视之为融入当地的一部分;Xemahoa部落面对即将被水坝淹没的命运时,的反应是把一个孕妇锁在棚屋里,疯狂地喂食那种迷幻药物,导致了可怕的后果;外星人从一开始就要活人大脑;而人类政府的官员们在跟外星人谈判时,对于提供这些大脑丝毫没有任何道德顾虑。

这不是一本让你看完之后热血沸腾、觉得人类终将战胜一切的科幻。恰恰相反,它是一本冷静到冷酷的书。沃森似乎在说:在宇宙的真相面前,人类所谓的道德、温情、正义,甚至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本身,都脆弱得像一层纸。一旦有人撕开这层纸,底下的东西会让人不忍直视。

这本书的年代感也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这里没有你期待的那种“人类团结起来”的桥段,也没有一个聪明幽默的船长在关键时刻拯救所有人。只有一群被各自执念和欲望驱动的个体,在做着在他们自己看来无比正确、在外人看来骇人听闻的事情。

我们该怎么看待这样的作品?

伊恩·沃森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有些陌生,但他后来干的活儿你肯定知道。他写过跟“战锤40K”游戏相关的小说,还曾经跟斯坦利·库布里克一起捣鼓过《人工智能》的剧本。一个能跟库布里克聊世界观的作家,脑子里装的东西必然不会是简单套路。

《嵌入》作为他的处女作,最大的价值也许并不在于它给出了什么答案。这本书提出的那个问题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坐立不安了。如果我们的思维方式、对现实的理解甚至我们的喜怒哀乐,都是由语言这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走的,那么所谓的“我”,本身又是什么呢?

这本小说的名字“嵌入”,或许本身就给出了一个答案的方向。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被嵌入了某种语言所编制的现实结构里,无法挣脱。别人的脑子想不明白,自己的脑子,也看不清楚。科学界对于语言和认知之间的关系至今仍有大量假说在激荡,尚无定论。这本书没有假装自己能给出完美的解答,它只是把这个可怕的、迷人的难题,放在了一个让人读完之后辗转反侧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