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初春的那天,六十一岁的曾侯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会儿,他正坐在南京城里两江总督的交椅上。
这位大员虽说驾鹤西去了,可偏偏给后人传下来一份制度图纸,直接奠定了大清朝末期带兵的根基。
紧接着,不管是合肥李中堂拉起淮军队伍,还是左季高招募楚地健儿,一直算到项城袁慰亭在天津小站练兵,那帮手握重兵的大佬们,只要一碰到怎么养活兵马的难题,全都不约而同地照搬了曾大帅的老办法。
凭啥大伙儿全得跟着他学?
说白了,要是往前倒推几年,朝廷手里那些经制之师的带兵套路,早就碎成一地渣子,根本玩不转了。
咱们把日历翻回咸丰三年。
那阵子,四十二岁的曾侍郎正搁在湘乡老家,披麻戴孝地给老太太守制。
外面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长毛的队伍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硬是把武昌这座九省通衢的重镇给拿下了。
消息传进京城,满朝文武当场愣住。
紫禁城里的咸丰帝手心全是汗,立马降下谕旨,催着各省闲居在乡的官员赶紧拉队伍保护地方。
黄马褂差役把圣旨递到手里,这位文官脑子里转悠的头一桩麻烦事,压根儿不是怎么摆阵法,更不是去哪儿淘换西洋火器。
他最愁的,是手下弟兄们的肚皮。
这位大帅心里门儿清,朝廷养的那帮绿营大爷们,为啥一上阵就抱头鼠窜?
天天不好好操练顶多算个由头,刨根问底,病根就扎在一个地方——那帮大头兵饿得两眼发花,哪还有力气打仗。
大清朝末年那阵子,各省兵勇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每天到了饭点,大伙儿饭碗里盛的都是掺着稻壳的粗硬劣米,下饭的玩意儿就是齁咸发苦的干瘪腌菜。
更要命的是,管粮饷的衙门乱七八糟,连着三天揭不开锅那是常有的事儿。
你要问有没有油水?
能熬过一两个月闻见点儿荤腥味,那就算祖上烧高香了。
账面上看,绿营卒子每个月好歹有死工资,一两半纹银。
可偏偏这白花花的银子根本见不着影儿。
朝廷拨下来的银两,就跟一块流油的肥肉似的,兵部尚书咬一口,各省制台切一块,一路过手到总兵、千总那儿,层层扒皮。
最后真能落进兵丁腰包里的铜板,连原数的一大半都凑不够。
肚子里没食儿,口袋里更是比脸还干净。
你非要逼着这帮穷汉去跟红头军死磕到底?
明摆着,这事儿根本说不通。
这下子,曾大人拉起湘军大旗时,拍板定下来的第一桩大事,就是把手里的算盘珠子重新拨弄了一遍。
他当场立下个铁律:底下的普通卒子,一个月必须开出四两二钱的响银。
这笔银子到底有多沉?
咱拿那会儿三湘大地的行市来盘盘道。
搁在乡下地方,佃农租种一亩水田,全年的挑费也就一两白银上下。
这么一算,穿上湘勇号坎的小伙子,干一个月挣来的薪水,就能直接包下四亩多良田。
这兜里的活钱,除了能对付营盘里的吃喝拉撒,余下的碎银子捎回乡下,让家里老弱妇孺吃饱穿暖绝对没跑。
你再瞅瞅旁边大营里的经制兵丁。
文书上写着一两半,等当官的雁过拔毛折腾完,真捧在手心里的连个对折都打不住。
这笔账盘得这么明白,这两拨人马的心气儿立马就分出高低了。
绿营那帮爷穿这身皮,纯粹图个糊口,既然连泔水都喝不上,遇到硬茬子可不就作鸟兽散了嘛。
反过来看湘勇这边,来当兵直接变成了一桩能让全家人翻身发财的肥差。
钱匣子敞开了,弟兄们手里的刀子自然就握得紧了。
话虽这么说,光把价码抬上去还是没用。
人家经制之师好歹也定了个起步价,毛病出在底下的兵丁压根儿就摸不着钱。
拿啥来护着这四两多雪花银,妥妥当当地塞进扛枪汉子的褡裢里?
就在这时候,曾大帅迎来了第二道砍儿:铁定得把大清官场那套分钱的旧规矩给废了。
要让愣头青来办这事,保准会搞重典治军,砍几个黑心把总的脑袋来立威。
可偏偏这位老曾太明白衙门里那些道道了,光靠杀人见血,哪里堵得住这漏成筛子的破槽。
银钱只要还让带兵官过一遍手,绝对得扒下一层皮。
他咬咬牙,干脆自己搭个新戏台。
一个挂着“粮台”牌子的新衙门就这么支棱起来了,这活脱脱就是个不归别人管的钱粮专署。
里头坐镇的管事,清一色全是大帅最交底的心腹嫡系。
往下发钱的路子被砸碎了重捏:那会儿的湘勇大营,根本不知道啥叫欠薪,全是一竿子插到底发钱。
每逢该发关饷的好日子,管钱粮的账房先生就会挑着沉甸甸的银箱子,一猛子扎进各处营盘。
几十双眼睛盯着,硬是把那些碎银元宝,当面放进卒子本人的粗糙大手里。
那些统兵的营官还有底下的哨长们,发钱这功夫全被晾在了一边。
你还惦记着捞油水?
抱歉,你连装钱的箱子长啥样都瞅不见。
白银的窟窿补上了,紧接着就得琢磨往嘴里塞啥。
穿这身黑底红字号坎的弟兄,十有八九都是大帅从两湖地界还有老表那边招来的本分庄稼汉。
这帮糙汉的口味直白得很:生下来就离不开白花花的大米,再加上天天练的都是拿命换钱的苦力活,那胃口绝对大得吓人。
帅帐里发话了,干饭的规矩定在每人每天一升半糙米,拿秤一约,足足有一公斤再拐个弯的重量。
这堆粮食堆在碗里,看着都让人犯晕。
你合计合计,如今一个壮小伙子,一顿饭划拉个三两米就能打着饱嗝,连着吃一天顶天了也就九两。
那会儿营盘里的供饭底线,愣是比咱现在的饭量冒出去一大截。
可肚子里光填大米也白搭,肠子里面没荤腥,扛枪冲锋照样腿软。
曾大人给下饭菜划的道道,直接把那会儿各路山头全给比下去了。
荤菜,天天端上桌。
死规矩是一人每天四两精肉。
你别嫌弃这巴掌大的一块肉。
搁在那些年的三湘乡下,随便找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家,也就只有逢着过大年的时候,才敢狠下心去镇上肉铺提溜回来两斤生鲜。
可一旦换上湘勇的号衣,顿顿都能见着油星子。
碗里炖的多半是市面上好踅摸的白条猪,赶上营官心情大好,伙头军还会牵点牛羊回来给大家解解馋。
要是说起素菜,大营里的规矩实在得很:哪样水灵就挑哪样,啥玩意儿不值钱就买啥。
开春的时候啃两口绿叶菜,熬到了伏天就拍黄瓜炒茄子,立秋过后白萝卜跟着上桌,等到了数九寒天,窖藏的大白菜配着老咸菜疙瘩接着吃。
为了多省点铜板,也图个叶子脆生,这帮放下锄头没几天的泥腿子,干脆在扎营的野地旁边自己翻土播种。
十万人张着嘴等饭吃,这堆积如山的米面消耗,逼得曾大帅两头下注。
这边掏出真金白银在自家地盘上大肆收购,那头儿呢,对底下弟兄去长毛的运粮队里虎口拔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折腾到这个份上,底层扛枪的伙计们除了能把肚子撑圆,大铁锅里熬的汤水更是天天飘着厚厚一层猪油。
日常的口粮定死在账本上不说,大帅还琢磨出了论功行赏的法子。
只要拿下硬仗,锅里的好菜当场就得加倍。
就拿咸丰四年那场血战来说,队伍在湘潭地界把长毛给削了一顿。
快马把喜信儿送到大营,曾侯爷一句废话都没多啰嗦,撂下话就办:杀猪!
宰羊!
每个弟兄再赏一斤老酒!
这种“只要赢了就有酒肉下肚”的粗暴奖励,可比军门前头那些干巴巴的喊话,还有报效朝廷的高调子,管用得太多了。
说到这份上,你心里准在犯嘀咕,这位曾大人出手真阔绰。
底下的糙汉子吃得油光水滑,那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元帅,中军帐里的日子铁定是穿金戴银、挥金如土吧?
谁知道全反过来了。
这块儿藏着他没摆上台面的第四道暗牌:靠着死抠门,把整个后方粮秣的盘子给稳住。
老曾这辈子都没褪掉三湘泥腿子那股子抠搜劲儿。
就算后来紫禁城给他赏了两江总督的顶戴,手里攥着十万虎狼之师,成了整个满清朝廷里头最能说得上话的汉人重臣,他每天嘴里嚼的那点吃食,寒酸得连外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早上睁开眼:清汤寡水的一碗米粥,俩没馅的干面饽饽,外加一小盘老咸菜。
晌午日头毒:一大碗糙米饭,桌上肯定有一盘青菜叶子,要是运气好,才能瞄见一碟子零星的炒肉。
到了掌灯时分:多数时候干脆拿稀饭当正餐给糊弄过去了。
堂堂大帅凭啥把自己弄得跟个苦行僧似的?
其实这压根儿不是在众人面前演戏,这门学问叫御下之术。
身披十万大军统帅的黄马褂,要是老曾天天在中军大帐里吃飞禽走兽,那你让底下那一帮带兵的统领怎么咽饭?
统领们要是也跟着海吃海喝,填这个无底洞的银票上哪儿找去?
兜兜转转,最后铁定还得绕回扣扣索索扒大兵皮的老路子。
曾侯爷手里捧着那碗清汤米粥,说白了就是在给全军的高级将官定红线。
大当家的都在啃咸菜疙瘩,你手下的管事还敢摆大席吗?
带头过苦日子的震慑力绝对要命。
被老曾这么一熏陶,帐下那群最核心的左膀右臂——胡润芝、左季高、彭雪琴这帮狠角色,在自家后厨的开销上全都不敢造次。
顶上的大佬不伸手,中间的营官捞不着机会,垫底卒子的军饷口粮自然就能分文不少地发到位。
咱回过头来瞧瞧咸丰三年那阵子,老曾面前摊着的是个多烂的盘子。
朝廷的经制之师早就烂成了渣,他一个摇笔杆子的书生,半点兵油子都没沾过,非得生拉硬拽攒出一票人马去堵长毛的枪眼。
他没去翻兵书找什么奇门遁甲,也没弄虚作假搞些喊口号的虚头巴脑。
他就是搬把椅子坐下,冷着脸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一个壮汉日头下得吞多少粮食?
切两斤猪肉得掏几枚铜钱?
乡下佃一亩水田要贴几分银子?
银票怎么往下走才不至于被账房先生揩油?
什么誓死效忠,什么舍生忘死,这玩意儿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掉下来。
曾大人脑瓜子清醒得很,你得先把底下扛枪的汉子当成活生生的人,人家也得糊口,也得养活一大家子。
等把吃喝拉撒的底线给他们兜住了,这帮糙汉才会豁出一条贱命去报答你的恩情。
顺着这条道,一套用重金砸士气、绕开营官发足钱粮、上头带头勒紧裤腰带的后勤大盘,就这么死死地扎下根来。
全靠着这本账册,跟在后头的李中堂打了胜仗,左季高也扫平了西北。
说到底,这套玩法顺着人心里最原始的欲求摸准了脉。
一票月月准时见现银、顿顿桌上有荤腥、赢了仗还有好酒润嗓子的虎狼之师,搁在那个满地饿殍连观音土都啃的灾荒年景,要是还打不赢对面,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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