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代永和年间,会稽地界有个小吏,名叫谢宗。
这人二十出头,年轻气盛,胆子极大,一辈子脚踏实地干活,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精怪、魑魅魍魉。
在他眼里,世上所有怪事,要么是人心作祟,要么是旁人瞎传,根本没有什么妖魔鬼怪。
也正是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让他后来整整陷在一桩诡异怪事里一年之久,险些丢了性命。
那年秋天,官府差事告一段落,谢宗好不容易休了长假,要坐船回吴中老家探亲。
他嫌结伴同行拖沓累赘,干脆谁都没带,孤身一人搭上了一艘商船。船上就三个船夫,年纪都偏大,为人老实沉默,平日里话不多,只专心撑船赶路。
水路漫长,一路都是茫茫大江,两岸荒草丛生,人烟稀少。
越往深处走,江面雾气越重,尤其是到了傍晚,黑雾压在水面上,遮天蔽日,连远处的岸堤都看不清楚。
这天夜里,天色彻底黑透,整条江面静得吓人。
没有风声,没有鸟叫,连寻常江水流动的哗哗声都变得格外沉闷。
船夫们在前船掌舵撑篙,不敢夜里乱说话,船舱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一盏孤灯,灯火摇摇晃晃,映得船舱影子歪歪扭扭。
谢宗闲来无事,就坐在舱里整理自己随身带的货物
他这次回乡,特意买了不少上好的细丝绸缎,质地细腻,颜色鲜亮,是吴中最抢手的好丝,本来打算带回家送给亲友,或是转手补贴家用。
他正低头翻检布匹,心里盘算着到家之后的琐事,压根没往诡异的地方多想。
就在这个时候,船身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浪打船身的颠簸,也不是船夫撑船的晃动,那动静特别轻,特别稳,就像是有个人,轻手轻脚、稳稳当当踩上了船板。
谢宗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他常年走水路,对船身的动静熟得不能再熟。
这天夜里江面风平浪静,水波不兴,船根本不可能自己晃动。
而且船夫都在船头,没人往后舱来,后舱除了他自己,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一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他没敢立刻抬头张望,心里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是太过疲惫产生了错觉。
可紧接着,船舱门口那道厚厚的布帘,无风自动,缓缓往两边掀开。
一个女子,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了舱门口。
谢宗这才慢慢抬眼,仔细打量来人。
这姑娘看着二十岁上下,身段匀称,眉眼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张扬艳丽的模样,是柔温柔柔、透着一股子媚态的婉柔样貌。
一身浅色衣裙,干干净净,飘飘袅袅,站在昏暗的灯火下,看着温柔又安静,半点看不出诡异的样子。
换做寻常人,深夜荒江孤船,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女子,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厉声惊叫了。
但谢宗年轻胆大,心里虽然诧异,却半点没慌。
他心里只是纳闷,这荒江野水,四下无人,深更半夜的,哪里来的姑娘?又是怎么悄无声息登上自己这艘船的?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静静看着女子,等着对方开口。
那女子目光落在船舱里堆着的绸缎丝帛上,缓缓迈步进了船舱,声音轻柔软糯,听着格外舒服。
“公子深夜行船,孤身一人?”
谢宗点点头,看着对方平静开口:“正是。
休假归乡,图个清净,便独自赶路。不知姑娘深夜在此,所为何事?这江面无人无船,姑娘又是从何处登船的?”
女子闻言浅浅一笑,神色自然,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躲闪。
“我本在江边闲游,恰逢公子船过。听闻舱中有丝帛香气,想来公子手中定有上等好丝。我今日登船,不为叨扰,只想问问,公子手头可有佳丝?我想购置一些。”
这话一出,谢宗心里的疑惑稍稍淡了几分。
他本来还以为是什么歹人,或是遇到了江湖怪人,没想到对方只是来买丝的。他心里暗自自嘲,自己真是多虑了,好好一个温柔姑娘,怎么会往鬼怪身上想。
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年轻小伙子,看着眼前貌美温柔的姑娘,难免心生戏谑之意,忍不住开口打趣。
“深夜荒江,姑娘孤身在外,胆子倒是不小。寻常女子夜里闭门不出,姑娘反倒独游江上,还要买丝,倒是别致。”
女子听完也不生气,反而眉眼弯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语气带着几分柔和的俏皮。
“世间行路,分什么白日黑夜。心无畏惧,何处皆可去。公子孤身夜行,尚且不惧,我一介女子,又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慢慢聊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聊丝帛布匹,聊吴中风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沿途山水、人间琐事。
这女子谈吐极好,知书达理,不管谢宗说什么,她都能接得上话,心思通透,性情温婉,让人越聊越舒服。
谢宗常年混迹官府,见惯了世故人情,却从来没遇过这么合心意的女子。相处片刻,心里的戒备彻底烟消云散,反倒生出不少好感。
夜色越来越深,江雾越来越浓,外面的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不可能靠岸。
女子看了看船外沉沉夜色,轻声说道:“天色太晚,江面凶险,我今夜无处可去,不知可否借公子船舱一隅,暂住一晚?天亮之后,我自行离去,绝不耽误公子行程。”
谢宗心里压根没有拒绝的念头。一来对方容貌温婉,举止端庄,看不出半点恶意;二来长夜漫漫,孤身行船本就枯燥,有个人相伴闲谈,反倒能解闷。他略一思索,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那一晚,两人在船舱里对坐闲谈,饮酒小聚,说说笑笑,气氛融洽至极。夜深之后,自然而然留宿同处,一夜温存。
谢宗只觉得,自己偶然在江上遇见了一位绝佳佳人,是难得的缘分,心里满心欢喜,丝毫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常。
第二天破晓时分,天色微微放亮,江雾稍稍散去。
女子并没有起身离去,反而看向收拾行装的谢宗,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公子前路漫漫,归乡路途尚远。我如今无家可归,无处落脚,不知能否搭公子的船,随你一路同行?待到合适渡口,我再自行下船。”
经过一夜相处,谢宗早已对她全然信任,心里还隐隐生出了眷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在他看来,不过是多一个人同行,无伤大雅,能日日相伴闲谈,反倒更好。
就是这一个看似普通的应允,彻底把他拖进了长达一年的诡异纠缠里。
从这天开始,这女子就一直留在了船上,跟着谢宗一路前行,寸步不离。
一开始,船上的三个船夫,只是觉得奇怪。
最开始他们根本不知道船上多了一个女人。
船舱封闭,夜里听不到动静,白天女子极少出舱,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里面。
可没过几天,船夫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每天一到傍晚,天色一暗下来,后舱里就会传出男女说笑的声音,温柔婉转,清清楚楚。
不仅有说话声、谈笑声,整个后舱乃至整条船面上,都会飘起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清清淡淡,幽幽绵绵,飘满整条船,久久不散。
最开始,船夫们只当是公子带了随行的女子,私下里只是悄悄议论几句,没人敢多问,更不敢闯进主舱窥探主子的私事。
谢宗对此浑然不觉,依旧日日与女子相伴相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一同行,便是整整一年。
一年时间里,女子日夜陪伴谢宗,温柔体贴,性情始终如一,从来没有过半分喜怒无常,也从来没有过任何怪异举动。
两人朝夕相处,日夜相伴,感情越来越深,形同夫妻。
这一年里,女子还为谢宗生下了两个男孩。大的取名道愍,小的取名道兴。孩子生下来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看着乖巧异常,谢宗初为人父,心里欢喜不已,只觉得自己福分不浅,江上偶遇佳人,成家得子,是天大的好事。
可诡异的细节,一直在暗处慢慢堆积,只是被情爱蒙蔽双眼的谢宗,迟迟没有察觉。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船上的三个船夫。
一年时间,朝夕相处,船夫们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越想越头皮发麻。
第一,这女子从来不上岸。
船行千里,途经无数渡口、码头、集镇,无论船靠哪里,这女子从来不出船舱一步,从来不见她上岸走动,不见她购置吃食衣物,不见她与人接触。
第二,她白天几乎从不现身。
白日行船,阳光洒落船舱,她始终躲在舱内阴影里,要么静坐,要么休憩,从来不肯站在阳光下,也从来不让人看清她白日的完整样貌。
第三,最吓人的一点。
整整一年时间,他们日日夜里听见说笑,夜夜闻到异香,却从来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这女子的真身。
哪怕是谢宗贴身的两个小童偶尔进舱送水送饭,也只能瞥见一抹影子,根本看不清人脸身形。
所有的声音、香气都是真的,唯独人,始终虚无缥缈,捉摸不定。
三个船夫都是常年跑水路的老江湖,走南闯北,听过无数江上精怪作祟的传闻。
一开始不敢多想,可时间越久,心里的恐惧就越重。
几个人私下里偷偷商量,越想越害怕。
“咱们公子怕是撞邪了。” “世上哪有这样的人?日夜相伴,有声有香,就是看不见人,这绝对不是活人。” “肯定是江上的邪魅精怪,缠上公子了,再这么下去,公子迟早被吸干阳气,丢了性命。”
几个人不敢直接告诉谢宗。一来谢宗深陷其中,根本不会相信,反而会斥责他们胡言乱语;二来精怪之物若是记恨,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下人。
思来想去,几个人决定暗中观察,悄悄求证。
从那天起,每到夜里,船夫们就悄悄蹲在船舱外的暗处,屏住呼吸,透过船缝偷偷往里面窥探。
一连窥探了数日,夜夜如此。
船舱里依旧传来温柔的说笑声,香气依旧萦绕不散,可不管他们怎么看、怎么盯,舱里空空荡荡,始终看不到半个人影。
没有女子,没有孩童,空空的船舱里,只有一盏孤灯摇曳,声音凭空响起,香气凭空飘散。
到了这一刻,三个船夫彻底确定,缠上谢宗的,根本不是什么佳人,是实打实的水中妖魅。
几个人吓得浑身发凉,再也不敢隐瞒。趁着白天谢宗独自在船头透气的间隙,几个人扑通跪倒在地,压低声音,把连日来的所见所闻全部说了出来。
“公子,您速速警醒!这一年陪在您身边的女子,绝非活人!我等夜夜窥探,舱中无人,唯有声香,这是妖物缠人!您再执迷不悟,性命堪忧啊!”
谢宗听完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愤怒,压根不信。
他跟这女子朝夕相处整整一年,恩爱相守,还有了两个孩子,温柔体贴,情真意切,怎么可能是妖怪?
他当场沉声呵斥:“你们休得胡言乱语!好好的活人娇妻、亲生孩儿,被你们说成妖魅,简直荒唐至极。再敢妄议造谣,我定不轻饶。”
船夫们知道公子不信,急得满头冷汗,连连叩首。
“公子,我等不敢欺瞒半分。若是寻常女子,怎会终年不见白日、从不登岸、隐去身形?求公子今夜自持,暗中窥探一次,您亲眼看过,便知我等所言非虚。”
看着船夫们惶恐恳切的模样,谢宗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他嘴上强硬,心里却忍不住开始回想这一年的点点滴滴。
细细琢磨下来,无数被他忽略的诡异细节,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她从不晒太阳,从不上岸,不见亲友,不食人间烟火。
白日隐身,夜里现身。
一年朝夕相伴,自己竟从未见过她在阳光下的模样,从未听过她讲自己的身世来历。
还有自己的两个孩子,生来安静异常,不哭不闹,不喜光亮,终日躲在暗处,太过诡异。
这些细节,以前被情爱蒙蔽,他从来不愿多想,如今一一回想,只觉得遍体生寒,后背冰凉。
他心里开始发慌,不敢再笃定,也不敢再肆意斥责船夫。
沉默良久,他沉声说道:“今夜我自会查看,若你们说谎,定罚不饶。若果真有异,咱们再做打算。”
这一夜,谢宗彻底变了心思。
入夜之后,女子依旧温柔如常,主动和他说笑闲谈,语气温柔缱绻,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
可此刻的谢宗,心里早已布满疑云,满心戒备。
他表面装作一如往常,温柔应答,附和闲谈,眼底却藏着深深的警惕和恐惧,悄悄留意着周遭一切。
他刻意装作困倦,闭目休憩,余光却死死盯着船舱四周。
过了半个时辰,说笑的声音还在耳边,温柔的气息还在身侧,幽幽香气依旧萦绕。
可他微微睁眼余光一扫,偌大的船舱,空空如也。
没有女子,没有孩子。
所有的温存、笑语、陪伴,全部都是虚无的。
声音凭空飘荡在空气里,暖意和香气凭空包裹着他,唯独没有活人身影。
那一刻,谢宗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头皮一阵阵发麻,心底的爱意、眷恋、欢喜,瞬间被彻骨的恐惧彻底碾碎。
一年恩爱,朝夕相守,妻儿相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妖物编织的幻境。
他强压着心里的惊悸和慌乱,不敢露出半点异常,生怕惊动了这只邪魅,当场发难害了自己。
他缓缓闭眼,装作熟睡,脑子里飞速盘算对策。
这妖物缠了自己整整一年,不害不伤,只日夜相伴,甚至化形生子,太过诡异。若是贸然惊动,后果不堪设想。
天亮之后,谢宗立刻找来三个船夫,脸色凝重,声音低沉。
“你们所言属实,确是邪魅作祟。”
船夫们听到这话,瞬间松了口气,又满心惊惧。
“公子,那如今该怎么办?妖魅缠人日久,怨气极深,恐难脱身。”
谢宗沉默片刻,眼底闪过狠色。
“不能再留它作祟。今夜入夜,你们三人埋伏船舱四周,堵住所有出入口,我来引它现身,时机一到,立刻合围,务必将此物生擒,绝不能让它逃走。”
船夫们连忙应声,各自暗中准备绳索、火把、挡板,把整条船的缝隙、出口全部封死,只留主舱一处入口,布下天罗地网。
整个白天,船舱里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夜幕再次降临,江雾再起,熟悉的幽香缓缓弥漫开来,轻柔的说笑声,又如往常一般在舱中响起。
妖魅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暴露,依旧照常化出幻境,温柔相伴。
就在声音最清晰、香气最浓郁的一刻,谢宗猛地起身,低喝一声。
“动手!”
埋伏在外的三个船夫瞬间冲了进来,死死堵住所有出口,合围船舱。
四人屏住呼吸,盯着空荡荡的船舱,静静等着妖魅现形。
一时间,舱里的说笑声骤然停止,幽幽香气瞬间凝滞,整条船陷入死寂。
空气变得阴冷潮湿,一股阴森森的寒气,从船舱地面缓缓升起,包裹住整间舱室。
四人手心冒汗,心跳狂跳,死死盯着舱中暗影。
僵持了许久,舱底阴暗角落,忽然缓缓鼓起一团黑影。
众人定睛看去,那是一团凝实的异物,圆滚滚、沉甸甸,隐在暗处看不清细节,大小和成年人的枕头一模一样。
船夫们壮着胆子,立刻上前用布包裹、绳索捆缚,死死按住。
刚按住这第一件异物,舱侧阴影里,又接连浮出两团更小的黑影。
两个物件大小相仿,都只有拳头一般大小,静静悬浮片刻,缓缓落地,一动不动。
短短片刻,三件异物尽数被擒,再无半点声响、半点妖气,整条船瞬间恢复冷清,萦绕一年的幽香彻底消失,再也不见踪迹。
众人惊魂未定,连忙点燃火把,火光照亮船舱,众人低头看向捆住的三样东西。
火光之下,所有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麻。
哪里是什么佳人妖魅,哪里是什么稚童孩儿。
这三个物件,分明是三只乌龟。
一只大龟,体型如枕,两只小龟,状如拳头,静静趴在布帛之中,一动不动,壳色暗沉,透着一股子江水深处的阴冷湿寒。
一年相伴的温柔娇妻,两个亲手取名的亲生孩儿,朝夕相守的温情岁月,到头来,不过是江中三只老龟精怪,幻化出来的一场虚妄大梦。
看着眼前三只乌龟,谢宗当场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前一秒的恐惧、愤怒、后怕,瞬间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酸涩、悲凉与恍惚。
他呆立在原地,望着三只乌龟,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年的点点滴滴。
夜里温存闲谈,日日相伴相守,温柔体贴的眉眼,软糯温柔的话语,两个乖巧安静的孩儿,一家相伴的温馨,全部历历在目,真实得仿佛昨日。
可到头来,皆是虚妄。
它缠了自己整整一年,化美人,生假子,日日相伴,夜夜温存,从未伤他分毫,只是默默依附在他身边,贪恋人间烟火、人间温情。
谢宗就这么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三只乌龟,心里五味杂陈,难过、怅然、唏嘘、后怕,缠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
一连数日,他终日沉默,茶饭不思,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女子的模样、孩子的模样,回想这一年的朝夕相处。
许久之后,他才彻底从这场荒诞又深情的幻梦里回过神来。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追忆,又像是在释怀。
“它伴我一年,化身为妻,为我诞下二子,大者道愍,小者道兴,原来皆是此三龟所化。”
若是凶狠恶妖,害人夺命,被擒被杀,理所应当。
可这龟魅缠他一年,不贪财,不害命,不吸阳气,不求回报,只是日复一日化作佳人模样,温柔相伴,陪他熬过漫漫孤旅。
情是假的,形是幻的,可这一年朝夕相守的陪伴,却真实填满了他独处的孤寂。
谢宗终究心生恻隐,狠不下心加害。
思虑再三,他带着三只乌龟,行至大江开阔深处,亲手解开束缚,将一大两小三只龟精,轻轻放回了滔滔江水之中。
江水滔滔,浪流不息。
三只乌龟入水之后,没有挣扎,没有逃离,只是在水面缓缓浮了片刻,像是最后回望一眼船身,随后缓缓沉入深水之中,消失在茫茫江雾深处,从此再无踪迹。
自那以后,谢宗行船江上,再也遇不到那位深夜登船的婉柔女子,再也听不到温柔笑语,闻不到幽幽异香。
一场长达一年的人魅相守,一场虚妄温柔的江舟幻梦,最终归于滔滔江水,随风散尽。
经此一事,谢宗彻底改了性子。
从前的他狂妄无畏,不信鬼神,不信虚妄。
此后的他,敬畏天地,敬畏山水精怪,知晓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妖亦有情,鬼魅未必皆恶,人心善恶,反倒常常比精怪更难揣测。
往后余生,他每逢行船渡江,望见茫茫江雾,总会想起那年秋夜孤船,那位温柔相伴一年的龟魅佳人,想起那场荒唐、诡异,却又温柔至极的江上奇遇。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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