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德拉·德鲁来到利物浦贝里街一家已经关门的泰式炒河粉店门前。餐馆旁边那扇油漆剥落的门突然打开，一名穿着手术服的女子把她带了进去，又领上楼上的公寓。她此行是来赴一场整形手术预约。
这位51岁的化妆师回忆说：“那真是一栋又破又旧的楼。我们一直上到最顶层。我被那里的脏乱程度吓到了——厨房里桌上还放着吃剩的外卖。她们连基本卫生都懒得装，更别说达到医疗级标准了。我去过的美甲店都比那里干净。”
德鲁表面上是去咨询上睑成形术，也就是上眼睑提升手术，实际上她是第五新闻一项卧底调查中的线人，调查对象是吕延武——这被称为那名穿手术服女子的名字。她一直通过只收现金的方式提供极低价整形项目，包括1400英镑的面部拉皮、850英镑的提眉，甚至1000英镑的阴唇整形。她会通过即时通信软件向咨询者发送一份价目表，上面清楚列着这些价格。
不过，真正让她在网上爆红的，是850英镑的上眼睑提升手术。这种手术需要切除多余皮肤，再重新缝合。
在短视频平台上一部分用户圈层里，吕延武的低价手术颇受追捧。无论男女，都会发帖谈论这位“利物浦眼睑姐”，也有人叫她“辛迪小姐”。他们把她夸成“神手”，还会发布术后眼周发紫、缝线明显、正在恢复的视频。
在评论区，不少跃跃欲试的关注者热情留言，索要她的联系方式，语气里夹杂着“亲爱的谢谢”“爱你哦”之类的表达。整段交流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讨论牙齿美白或头发挑染。
根据英国美容整形外科医师协会的年度审计，近年来英国对眼睑成形术的需求一直在稳步增长。但这类手术起价通常在2000英镑左右，很多时候会高达8000英镑，对于英国39039英镑的年收入中位数而言，显然不是一笔轻松负担。
不难理解，社交媒体不断强化不切实际的审美标准后，一些精打细算、又急于“跟上”的消费者，为什么会愿意冒险选择吕延武这种低价手术。
眼整形外科医生伊丽莎白·霍克斯说：“我很反感有人轻描淡写地看待眼睑成形术，因为这项手术对技术精度要求极高。差上1毫米，后果都可能出现。你也许不会立刻察觉，但从长远看，它会影响你的视力和视觉功能。”
她说：“10年后，你可能会想，天哪，我现在怎么闭不上眼了；或者我的眼睛一直发干，我眨眼不正常。她到底有没有把脂肪切掉？有没有把肌肉切掉？”
霍克斯表示，吕延武的手法是在眉毛长度方向切开一道又大又明显的切口，这并不是英国常见的做法。
她说：“这属于眉下切口眼睑成形术，主要是一种来自韩国的技术，通常更适合亚洲人的眼部条件。但和传统眼睑成形术相比，它没有那么精细，而且眉部皮肤比眼睑皮肤更厚，所以疤痕恢复得没那么好，也会更明显。”
霍克斯提醒，不应把这种复杂手术简单理解成“把多余那点皮剪掉就行”。
而这种粗糙操作造成的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一名要求匿名的女性向第五新闻讲述了自己在过去一年内接受吕延武失败眼睑手术后的遭遇。她说：“那里就像流水线一样，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她们一天肯定至少能赚10000英镑。这件事对我的精神状态和身体健康造成了巨大打击。我没有一刻不在想着自己的脸。我因为病假快丢掉工作了，生活的每一件事都受到了影响。”
吕延武并未出现在英国医学总会注册名单上。按照法律，所有执业医生都必须在这一监管机构登记。她的操作方式也始终躲在阴影里：不做广告，只通过即时通信软件联系，而且直到手术前一天才会告知具体地点。
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让人不寒而栗，那么更令人不安的是：在英国，现有法律框架确实很难阻止她。
但1983年《医疗法》并没有明确禁止没有医学资质的人实施手术。它明确禁止的，是把自己冒充成医疗专业人士。“有基本道德感的人，如果没有接受过任何医学训练，根本不会想到拿起手术刀去剖别人的脸。”公益机构“守护颜面”联合创始人阿什顿·柯林斯说。自2014年以来，这家机构已帮助英国超过15000人就失败医美治疗提出投诉。
她说：“从技术层面讲，吕延武现在做的事并不违法，因为她并没有把自己说成是英国医学总会注册的整形外科医生。”
不过，柯林斯也指出，吕延武发给客户的菜单上写着“手术价目表”和“专业美容手术”，这可能会让一些人误以为她多少算是某种“外科医生”，即便他们也知道那不是正规诊所。“如果她真是外科医生，那这里应该是受护理质量委员会监管的诊所，而不是别人家客厅里，背景电视还在放卡戴珊一家。”
专攻医疗过失与医美伤害法律事务12年的律师克丽茜·沃尔夫指出了她触法的部分。“她现在做的事构成刑事犯罪，因为她实施的是受监管的操作，但她本人没有监管资质，场所也不是受监管场所。问题在于，负责监管的护理质量委员会，对非医疗服务提供者执行《健康与社会护理法》时，执法权力有限。”
局面并不只是吕延武一个人的问题。从法律上说，任何列入英国医学总会注册名单、并持有执业许可的医生，都可以实施美容外科手术。这个漏洞理论上意味着，一名全科医生也可以做外科拉皮手术。
英国美容整形外科医师协会主席诺拉·纽金特对《每日电讯报》表示：“英国美容外科手术领域长期呼吁加强监管。尽管已经存在一些监管框架，但目前谁都可以做这类手术，并没有限制。”她说，这“引发了严重的患者安全担忧”。
不过，英国医学总会也设有专科注册名单。她提醒，任何希望获得安全、高质量治疗的人，都应先确认自己的整形外科医生是否在这一名单上。
还有英国国民保健制度的问题。各种毁容式手术的后果，正在把这一公共医疗体系压得更重。根据《英国医学杂志》近期一项研究，在655例境外接受医疗和美容手术的案例中，英国医院为处理术后并发症，每名患者最多花费19549英镑，给系统带来了沉重负担。
目前，英国境内非法手术的可靠统计数据仍然缺乏，但修复这些伤害所需的成本，很可能也在相近水平。
去年7月，在一场直播中，负责第五新闻调查报道的记者娜塔莉娅·霍尔克拉向韦斯·斯特里廷介绍这一令人不安的情况时，对方显得十分震惊。他回应说：“你们让我注意到的情况让我极为担忧。我现在就会回去审视现行法律，确保不会存在让这类不安全、无监管操作得以发生的漏洞。”
次月，英国卫生与社会护理部公布了一项针对不安全医美操作的整治提案。方案中的一个核心内容是，“通过有力措施保护民众，同时为英国国民保健制度节省修复失败手术所耗费的时间和资金”。
但如今，接近一年过去，情况并没有太大变化。
当第五新闻团队通知当地议会，并与两名环境卫生执法人员一同进入现场时，玛西亚和露辛达已经逃走。她们留下了8份知情同意书，这也显示出当天已有多少人接受了她们的手术。
纽汉区区长福哈德·侯赛因回应第五新闻称：“我们的公共保护团队正在积极调查此事，并且已经对相关责任人采取了执法行动。”
她说：“我们会把这些女性引导去报警，也会告诉她们究竟违反了法律的哪些条款，以及为什么在某些案件里这构成袭击和欺诈。但没有一件案子被继续推进。”
她还说：“我毫不怀疑，正因为这和美容手术有关，她们会被看成是一群愚蠢的女人，做了一个由虚荣驱动的愚蠢决定，后果是自找的。”
英国美容医学学院主席索菲·肖特说：“公众面临的一个问题是，他们会觉得，如果某件事能被这样公开宣传，那它大概就是没问题的。他们相信，如果事情真的严重到那种程度，就不会被允许这样公开谈论和营销。”她认为，政府“需要制定专门立法，把这些行为明确规定为犯罪”。
霍克斯说：“这种手术最早大约在18世纪就有记载了。那时候他们会用一种断头台式夹具，把皮肤夹住后切掉。现在短视频平台上这些令人震惊的东西，说到底就是黑暗时代版本的眼睑成形术。”
在政府真正落实整治措施之前，英国的美容外科行业，恐怕还会继续停留在这样的“黑暗时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