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
放下笔,关上文档,盯着空白的屏幕发呆。脑子里有个声音小小声问:写了又怎样呢?反正没人在看。
可是你知道,你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我记得那些日子。
会计课上,老师在前面讲借贷平衡,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挤满了诗句——印地语的、英语的,一些关于爱的词、关于快乐的词、关于希望的词,当然也有关于悲伤的词。笔根本停不下来,字就像水一样往外淌。
回到宿舍,我会大声念给室友听。她们一边听着,一边很认真地问:“这好像是会计笔记本对吧?”那个语气,我现在想起来还会笑。
九年级的时候更夸张。上课上到一半,哗——像一阵风突然把花瓣吹散,我的魂就飘走了,飘到那个只有词语的山谷里。我人在教室,手已经摸到笔记本背面,开始进入我自己的世界。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把写的东西念给朋友听,她们欢呼,我也欢呼。
那时候的写作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读者,不需要回应,甚至不需要任何意义。写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快乐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好像你站在空旷的舞台上,聚光灯没开,观众席是空的,但你依然演得酣畅淋漓。你不是在表演给谁看,你只是在把心掏出来,让它自由地跳。
我爸妈知道我在写东西。他们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写。他们说,去当个作家吧孩子。我笑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真的,那时候和现在都一样——让那些词流动起来的,是某种恩典,纯粹的恩典。我只是被选中握着笔的那个人而已。
唯一的区别是什么?
现在我坐在空白的纸张或者空白的草稿页面前,词不来了。好不容易脑海里冒出一个句子,下一秒钟就被另一个念头掐灭:“谁会看?谁会听?谁会在乎?”
你看,从前我在日记本上乱写,在笔记本背面狂草,就好像外面有一个世界,专门为我搭建的舞台。我在上面尽情演出,一秒都不需要考虑观众是谁。没有人看?没关系。有人在看?我也不知道,我不关心。
那种安全感,那种纯粹,那种“反正我要写”的笃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
也许是某个瞬间,你忽然意识到,舞台下面真的没人。也许是某段日子,你把一篇写满真心的东西发出去,它就像石头丢进深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然后你开始怀疑。开始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开始把笔放下。开始告诉自己:“算了吧,反正没人在乎。”
可是——你有没有换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生活变得残酷,不是因为它在虐待你。恰恰相反,是因为它爱你。它爱你,像一个严厉的父亲爱他唯一的孩子。你摔倒了,他没有立刻跑过来抱你,因为他要你学会自己站起来。你迷路了,他没有马上给你指方向,因为他要你长出辨认方向的直觉。你觉得自己快要淹死了,他也没有伸手捞你——但他让每一场暴风雨都放过了你。
你现在回头看,那些你以为撑不过去的时刻,你是不是都撑过去了?
每一次你觉得“算了不写了”,每一次你觉得“放弃好像也没那么难”,那种感觉就像死掉一点点。对,放弃的感觉,有时候真的像死亡。不是身体的死亡,是你身体里某个活蹦乱跳的东西,忽然安静了。是你曾经不要脸不要命地热爱某件事的那个自己,忽然变得乖巧了、沉默了、“正常”了。
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还在写。
你经历了那些觉得自己永远写不出一个字的夜晚。你经历了那些问自己“到底还有谁会在乎”的下午。你经历了拖延、怀疑、把所有最坏和最好的可能性同时想一万遍的几个月。然后你还是坐下来了。你还是打开了空白文档。你还是让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重新出现。
这是一个写了十一年的人,在试着重新理解这一切。
我不会骗你说“生活一定会好起来”。我不知道生活是不是真的爱我。我甚至不确定生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生活爱我”这个想法——这个假设——就像一条小船。船很小,船夫也从来没在暴风雨里划过桨。可是,抱着这个念头,他就能在漫天大浪里,一点一点往前挪。
你不觉得这很像写作吗?
你根本不知道下一个句子在哪里。你根本不确定写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有人看。你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还算不算一个“写作者”。但你还是要写。因为如果不写,你就真的死了。不是肉体的死,是把那个九年级上课走神写诗的少年、那个在宿舍大声念会计笔记本的少女,彻底埋进土里。
你不舍得。你当然不舍得。
所以那个词不来的时候,你等。那个声音告诉你“没人看的别写了”的时候,你假装没听见。你把自己放到空白屏幕前,像一个从来没划过桨的船夫,在暴风雨里握住那根木头。你不知道彼岸在哪儿,你甚至不确定有没有彼岸。但你知道一件事:只要还在划,船就没沉。
文章开头配了一张图。一棵树,独自站在空旷的原野上。枝干笔直,树冠茂盛,周围什么都没有。图是Alex Shuper拍的,发在Unsplash上。
画面很安静。但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孤独。那是某种选择——就算只有自己站在这里,也要用尽全力往天空的方向长。根扎进土里,枝叶迎着风,春天该绿的时候绿,秋天该落叶的时候落。不需要观众,不需要掌声,甚至不需要谁来告诉它“你是一棵好树”。
它只是活着,就很好看。
你也是。
那些写在会计笔记本背面的诗句,那些在宿舍念出声的夜晚,那些只有恩典才写得出来的词——它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藏在你偶尔怀疑自己、偶尔想放弃、偶尔觉得“放弃的感觉像死”的那些日子里。它们在等你认出来:这不是死亡,这是生长。一棵树不会因为旁边没有其他树就停止呼吸。你也不会。
所以,如果你现在坐在空白的屏幕前面,如果你脑子里唯一的句子是“谁在乎呢”,如果你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不是所有放弃都等于认输。有时,放弃一个自己不再认同的身份,放弃那个需要观众才敢上台的演员,放弃那种“写了就必须被看见”的执念,恰恰是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你可以在意有没有人看。这是人之常情。但你得先写。先写,再问“谁会看”。先活,再问“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不要被那个寂静吞噬。别让风暴吓住你。这艘船比你想象的结实。你可以害怕,可以在暴雨里发抖,可以一边哭一边划桨。但不要停。十一年的写作者和十一秒的犹豫,它们可以同时存在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不矛盾。这才是真实。
而那棵独自站在原野上的树,它其实比所有挤在一起的树都更清楚天空有多高。你也是。你那些无人阅读的字句,反而更接近你本来的声音。
所以,写下去。哪怕只有一个句子。哪怕那个句子是“我不知道写什么”。哪怕你今天只能写一行。这行字,就是你给那艘小船的桨。而桨在手里,船就活着。你在写着,你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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