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爸陈德厚,六十三岁,退休三年,以前是跑长途货运的,开了三十多年的大货车,身体底子硬朗得很,感冒都很少得。但是有一件事,折磨了他整整两年,也折磨了我们全家人整整两年。

口臭。

不是那种早上起床没刷牙的味儿,也不是吃了大蒜韭菜那种暂时的口气,而是一种从他身体深处泛上来的、带着腐败气味的、顽固到让人绝望的臭味。你能想象那种味道吗?有点像夏天放了太久的肉,又有点像下水道返潮的霉味,混在一起,每次他一张嘴说话,那股味道就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让人本能地想把头往后仰。

最早发现这个问题的是我妈。大概是两年前的春天,有一天晚上我爸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侧过头跟我妈说了句什么,我妈当时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了,结果被那股味道熏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老陈,你嘴里什么味儿啊?你刷没刷牙?”我妈皱着眉头问。

我爸愣了一下,哈了口气在自己手心里闻了闻,说没什么味儿啊。我妈说你自己的鼻子闻不出来,那个味道特别冲,你是不是上火了?我爸也没当回事,说了句可能是吧,最近确实有点口干,第二天去药店买了盒清火的冲剂,喝了几天,没管用。

从那以后,口臭就成了我家餐桌上的一个固定话题。我妈三天两头提醒我爸注意口腔卫生,我爸从一开始的敷衍到后来的不耐烦,再到最后每次被说就黑着脸放下碗筷回卧室,这个过程大概用了不到半年。我每次回爸妈家吃饭,我妈都会在我耳边偷偷地抱怨:“你爸那个嘴,越来越臭了,坐他旁边吃饭我都吃不下去。让他去医院检查,跟要他命似的,说什么都不去。”

我去劝我爸,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地来了一句:“我知道了,我自己有数。”就没下文了。我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是觉得这事儿丢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因为口臭被老伴嫌弃、被儿女提醒,搁谁身上都不好受。他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父亲,有病了自己扛着,不舒服了忍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进医院。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去年夏天。我爸的一个老哥们儿——我叫他刘叔——来家里吃饭。刘叔跟我爸是三十年的交情,两个人从年轻时候一起跑车,后来刘叔转行开了修理厂,关系一直没断。那天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刘叔带了瓶好酒,两个人喝了不少。酒过三巡,刘叔说话也不见外了,直接撂了一句:“老陈,你嘴里这味儿不对啊,你他妈是不是胃烂了?”

这话要是从我嘴里说出来,我爸肯定又黑脸了。但从他老哥们儿嘴里说出来,效果完全不一样。我爸放下筷子,第一次认真地回应了这个问题:“胃没事,上个月单位体检,胃镜都做了,浅表性胃炎,医生说不严重。”刘叔不信,说你再查查,你这味儿不像是一般的口臭,肯定有问题。

那天晚上刘叔走了之后,我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走过去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看着外面的夜色说了一句:“明天陪我去趟医院吧。”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嘴上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我知道,他能主动说出这句话,已经是下了很大决心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带他去了市里最好的口腔医院。挂的是专家号,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轮到我们。进去之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让我爸张开嘴,拿着小手电和口镜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用探针碰了碰每一颗牙齿,最后摘下手套,摇了摇头。

“牙齿状态在同龄人里算非常好了,只有一颗轻微龋齿,已经补过了,补得也很好。牙龈轻微萎缩,但没有明显炎症。牙周袋深度正常,没有牙周炎。口腔黏膜也没有异常。”医生一条一条地数过去,最后下了结论,“口腔卫生状况良好,口腔内没有能引起这么严重口臭的病灶。”

我爸急了:“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医生,我每天刷三遍牙,牙线也用,漱口水也用,能试的办法全试了,就是不管用。”

医生想了想,说口臭的原因很复杂,百分之八九十是口腔问题,但如果不是口腔问题,就要考虑其他方向了——鼻腔、咽喉、消化道、甚至全身性疾病都有可能。她建议我们先去耳鼻喉科看看,排除一下鼻咽部的病变。

当天下午我们又挂了耳鼻喉科的号。耳鼻喉科医生用鼻内镜给我爸做了检查,排除了鼻窦炎、鼻息肉和扁桃体结石的可能。医生说我爸的鼻腔和咽喉都很干净,没有明显的异常分泌物,扁桃体隐窝也没有结石或者化脓的迹象。

两条路都堵死了。

从医院出来,我爸坐在停车场的长椅上,表情很复杂。一方面,检查结果都是好的,说明没有什么大病,这当然是好事。但另一方面,连跑了两个科室都没找到原因,那种“明明有问题却查不出来”的感觉,比查出病来还让人焦虑。我爸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是不是我真的想多了?是不是人老了就是这样?”

我说不是的爸,刘叔、我妈、我,我们都闻到了,这不是你臆想出来的。肯定有原因,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第三次去医院,我们挂的是消化内科。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口臭约等于肠胃不好,我爸自己也坚信问题出在胃里。消化内科的医生问得很仔细,除了口臭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症状——反酸吗?烧心吗?腹胀吗?打嗝吗?大便正常吗?我爸一一回答:偶尔反酸,不频繁,大便一两天一次,有时候干有时候稀,没什么规律,但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开了胃镜检查。检查结果出来,跟体检的时候一样——浅表性胃炎,没有幽门螺杆菌感染,食管黏膜光滑,贲门闭合正常。医生说这个程度的胃炎在六十多岁的人群里非常普遍,不足以解释那么严重的口臭。但他没有轻易下结论,而是又追问了一个问题:“你打嗝的时候,有没有反上来一些没消化的食物?就是那种几个小时前吃的、甚至头天晚上吃的东西,打嗝的时候会返到嘴里?”

我爸想了想,说有,偶尔会有,我一直以为是正常的。

医生的表情变了。他让我爸又做了一个食道测压和24小时pH监测,结果发现他的食管下括约肌压力偏低,存在中度的胃食管反流——但不是反酸,而是反气体和反刍。医生给他开了一个月的抑酸药和促胃动力药,说先吃一个月看看效果,如果口臭是胃食管反流引起的,吃药应该能改善。

那一个月,我爸吃药比谁都用功,每天定了闹钟按时按点,一顿都没落过。我妈也充满了期待,觉得这次终于找到病根了。一个月过去了,我爸的反酸症状确实减轻了,打嗝也少了,但口臭依旧,甚至因为心理压力大,他似乎觉得那股味道越来越重了。一个月后的复查,消化内科的医生也有些无奈,说胃食管反流得到了控制,但看来口臭的主因并不是它。

从消化内科出来那天,我爸站在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他就那么站着,也不走,也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了三个字:“不看了。”

我知道他是泄气了。三个科室跑下来,各种检查做了一堆,钱也花了不少,到头来连个明确的说法都没有。回到家以后,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来对抗口臭——嚼口香糖、喷口腔喷雾、喝浓茶、吃薄荷糖。这些办法能暂时压住味道,但治标不治本,而且时间长了,他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他跟人说话的时候开始习惯性地用手遮住嘴,或者侧过头去,尽量不让对方闻到。我妈说他现在出去下棋都不怎么说话了,以前在棋摊上他是出了名的话多,现在坐在那儿,从头到尾可以一个字不说。他最怕的是小孙女来家里,孙女今年五岁,以前最喜欢黏着他,坐在他腿上让他讲故事。自从有一次小孙女说了一句“爷爷嘴巴臭”,他表面上笑呵呵地说爷爷吃糖了,背地里在阳台上抽了好几根闷烟。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把孙女抱到腿上过。每次孙女跑过来要抱,他就往后退一步,说爷爷腿疼,抱不动。

这件事情成了我们家一个不能碰的伤疤。谁都不敢提,但谁都惦记着。

转机出现在今年三月的一个周末。我媳妇的大学同学结婚,我们去参加婚宴,同桌坐了一个不太熟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眼镜,话不多。聊天的时候得知他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胸外科的医生,姓魏。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席间随口问了一句:“魏医生,我冒昧请教一个问题,口臭查遍了口腔、耳鼻喉、消化内科都没找到原因,还能查什么?”

魏医生推了推眼镜,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有一种情况你们可能没查过,食管憩室。”

我愣了一下。这四个字我闻所未闻。

魏医生解释说,食管憩室就是食管壁上向外凸出的一个“小口袋”,属于结构性的异常,通常不会引起明显的疼痛或者其他剧烈症状,所以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问题。但如果食物残渣在那个憩室里滞留时间长了,发酵腐败,就会产生非常顽固的口臭。这种臭味不是从口腔来的,也不是从胃里反上来的,而是从食管壁上那个小口袋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的,刷牙、漱口、吃胃药都没用。因为病灶不在口腔,也不在胃,它在中间的食管上。

“你可以带你父亲去做一个食管钡餐造影,”魏医生说,“普通的胃镜有时候憩室开口小,不容易发现,钡餐透视能看到食管的整体形态和蠕动情况,憩室在钡餐下看得更清楚。”

我把魏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地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当天晚上就去我爸家,把这个信息转达给了他。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该查的都查了,不差这一项,查吧。

第二天一早,我陪他去了市一院,开了食管钡餐造影的检查单。检查的过程并不复杂,我爸站在透视机前,喝了一杯白糊状的钡剂,医生让他变换不同的体位,从正位、侧位、斜位不同角度观察食管的情况。我在检查室外面等着,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里面的医生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片子,指着片子上一个不太起眼的凸起说:“你看这儿,食管中段靠后壁的位置,有一个往外膨出的囊袋,大概两点三厘米宽、一点五厘米深,典型的食管憩室。食物和液体会在这里残留,排不干净,时间长了就会发酵产生异味。”

找到了。

我爸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结果,我拿着那张片子,指着那个小小的凸起给他看,跟他说爸,找到原因了。他没说话,接过片子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片子放下,转过身去。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膀轻微地抖了几下。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转回来,眼睛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东西——是如释重负。

不是大病,不是癌症,不是绝症。就是一个先天性或者后天形成的食管壁上的小口袋,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变大,大到足以藏污纳垢,足以让一个体面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不敢抱自己的孙女。

魏医生帮我们联系了胸外科的专家会诊,评估之后认为憩室不算太大,但位置比较特殊,容易滞留食物,考虑到已经严重影响了生活质量,建议做微创手术切除。手术方案是胸腔镜下食管憩室切除术,创伤小,恢复快,但需要全身麻醉,对于六十三岁的老人来说还是有一定风险。我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决定做。他说别跟我说风险,这两年的罪比手术风险难受一百倍。

手术安排在四月中旬,过程很顺利,魏医生亲自上台,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把那个憩室完整切除了。切下来的憩室样本送去做病理,结果显示是良性的,没有恶变,只是憩室壁因为长期食物残渣的慢性刺激有些增厚和炎性改变。医生说这就是气味的来源。

术后恢复期间,我爸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胃管,说话不方便,但我能看出来他整个人松弛下来了。那种松弛不是身体上的——手术后的身体其实是很难受的——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彻底的解脱。术后第五天,他拔了胃管,喝了第一口水,小心翼翼地咽下去,然后抬头看我,说了一句:“没有味道了。”

他说的不是水的味道,是他自己嘴里的味道。术后一个多月,我爸整个人都变了。他胖了五斤,脸色红润了,走路的时候背也挺直了。最明显的变化是,他重新把小孙女抱到了腿上。小丫头说爷爷的嘴巴不臭了,我爸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那是我两年多来第一次看到他在孙女面前笑得那么舒坦。

他现在又回到了棋摊上,话比谁都多,跟人下棋的时候一边落子一边贫嘴,把老哥们儿逗得前仰后合。我妈说他现在早上一睁眼就哼着小曲儿去刷牙,一边刷一边照镜子,刷完了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检查半天。我笑话他矫枉过正了,他说你不懂,这两年你爸受的罪,刷一辈子牙都补不回来。

这大半年来,我把这段经历讲给过不少人听,很多人听完之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口臭嘛,多大点事。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问题,如果长期找不到原因、得不到解决,它对一个人的心理摧残有多大。它会让你变得自卑、孤僻,不敢跟人亲近,不敢畅快地笑,不敢在饭桌上随意地聊天,甚至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敢拥抱。

如果你或者你的家人正在经历类似的问题——长期口臭,口腔科、耳鼻喉科、消化内科都查了,胃镜也做了,就是找不到原因——不妨多问医生一句:有没有可能是食管憩室?这个病不算罕见,但很容易被漏诊,因为它的症状太隐蔽了,没有剧烈的疼痛,没有明显的消化障碍,唯一的信号就是那股源源不断的、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腐败气味。

我爸的故事最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但我知道,一定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还在黑暗中摸索,还在一次次地失望,还在用口香糖和漱口水徒劳地对抗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希望这段经历对他们有点帮助。毕竟,能自由自在地张嘴说话、开怀大笑,是天底下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幸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