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生活递来酸枣,请把它做成果酱
——王雨长篇小说《向死而生》阅读札记
文/南风子
1
打开《向死而生》,就推开了一扇生命之门。
门内是一个叫俞帅奇的孩子,1998年出生在重庆,因母亲在连续剖腹产手术中晕倒导致早产,成了痉挛型脑瘫患儿。医生说他“会在轮椅上度过一生”。门内还有他的母亲倪佳渝,妇产科主任,曾抱着襁褓中的他走向嘉陵江心,是他的笑容让她回头,从此立誓“要努力活得比儿子长”。还有十七岁的素素姐,从保姆市场来到这个家,从此再没离开。还有强哥哥、乔姐姐、外婆、外公、爸爸、赵莹莹、何超、李俊……一群普通人,在二十多年时光里,用各自的方式守护这个孩子的成长。
门内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一个脑瘫患儿日复一日的“地狱锻炼”——“每分每秒都是痛苦至极”;一次次痉挛发作时的扭曲——“抽筋了,我的右小腿像是被一只魔掌拽住”;一次次手术台上的生死挣扎——骨折后“进ICU,三个月全麻,像植物人一样静静躺着”。只有家人四处求医的奔波,素素姐按摩扎针的双手,外婆严苛补习时的白发,爸爸从高原带回的酥油茶。只有上学路上被歧视的目光——赵莹莹妈妈那句“他有病,别跟他玩”。也有考上高中时的泪水,高考作文满分的惊喜,考研成功时的激动,强哥哥为救他牺牲时的撕心裂肺。
但这扇门一旦推开,就再难合上。因为门内的世界,就是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其中的人间。那些痛苦与希望、失去与得到、绝望与坚持,让这部小说成为一面镜子,照见我们自己的来路与去路。
作者王雨既是治病救人的医学专家,又是作家、剧作家,著有《填四川》《开埠》《长河魂》《飞越太平洋》等作品。医学与文学的双重身份,让他的笔既有手术刀的精准,又有诗人的悲悯。他见过太多生死,所以写疾病冷静克制——小说中对“上田疗法”、高压氧治疗、针灸治疗等医学细节的准确描述可见一斑;他见过太多人情,所以写人物温热动人。《向死而生》正是这种双重身份的结晶——以医学的视角审视疾病与康复,以文学的笔触书写生命的尊严。由此,它既是一部长篇小说,更是一本生命之书。
2
黄葛树年年落叶,年年新发。俞帅奇的生命,也像门前的黄葛树,在一次次“落叶”后长出新的叶子。素素姐说:“重庆的黄葛树是晓得报恩的,记得换叶的时间。”俞帅奇从中领悟到:“报恩,我也得报恩,用与病魔斗争的行动报恩。”
童年是漫长的治疗史。上田疗法、高压氧、针灸、水疗、肉毒素注射,每天早中晚三次趴地锻炼,“每次做完都是一脸泪一身汗”。素素姐从十七岁开始照顾他,成了他的“影子”,也成了“半个医生”。外婆用严苛的标准为他补习功课,外公以诗开导他,爷爷带他看足球。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他。
少年是多舛的命运。他从石梯上摔下,左小腿骨折,经历四次手术、三个月全麻。强哥哥日夜守护,最终为他牺牲。外婆因肝癌去世,临终前把他画的“黄葛树绿叶”转送给他。奶奶患阿尔茨海默病,他用学到的医学知识为她做“记忆治疗”。爷爷在照顾奶奶时感染去世,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
青年是艰难的攀登。中考、高考、考研,每一次考试都是一道关口。赵莹莹帮他补习功课,用“水桶甲和水桶乙”的故事开导他。何超从学他走路的顽童变成小面馆老板,请他吃饭赔礼道歉。李俊从冷眼相待到出手相助,为安安打疫苗联系社区医院。他考上大学,选择学医;他考上研究生,成为乔姐姐的“开门弟子”;他在实验室培养癌细胞,在失败中一次次重来;他带师妹做课题,从被照顾者成长为照顾者。
黄葛树的新叶,一年比一年茂盛。俞帅奇的生命,也在苦难中一点点挺立起来。从被预言“会在轮椅上度过一生”,到能够独立行走;从说话含混不清,到高考作文满分;从需要人时刻照顾,到能够照顾安安、带师妹做实验。他像门前的黄葛树,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得更远。
3
俞帅奇的故事之所以刻骨铭心,首先得益于作者精心选择的叙事艺术——故事由第一人称的“我”亲口讲述。这个“我”,既是那个头歪斜、走剪刀步的脑瘫患儿,也是二十多年后坐在实验室里带师妹的研究生。第一人称的视角,让读者直接住进他的身体,感受他的每一次痉挛、每一次绝望与希望。
这种叙事策略产生了三重艺术效果。其一是身体感觉的直接传递。当“我”说“我的头是歪斜的,眼睛、鼻子、嘴巴拧成一团,手脚内蜷”,读者仿佛亲眼看见那扭曲的姿态;当“我”说“抽筋了,我的右小腿像是被一只魔掌拽住”,读者也跟着沉入江水的窒息。其二是内心世界的全息呈现。“我这个样子,说说可以,不行的”——这是童年时的不自信;“这是我的错吗”——这是少年时面对歧视的困惑;“我是个病人,脑瘫病人”——这是青年时的自我接纳。那些无数次闪过的死亡念头——“跳楼,撞墙,拿枕头闷死,吃安眠药,割腕……”——也只有通过“我”的坦白,才能让读者理解一个残疾孩子内心深处的绝望。其三是时间痕迹的感性刻画。童年时喊“金鱼,金鱼,来吃饭……”的是“我”;二十年后带安安在同一个池塘边喊同一句话的,还是“我”。两代人的重叠,通过“我”的回忆自然呈现,让时光的流逝既残酷又温柔。
更重要的是,第一人称让“向死而生”的主题不再是抽象的说教,而是“我”用生命验证的真理。当“我”说“酸甜苦辣给生活加点糖,吃尽苦头为希望努把力”,读者知道这不是漂亮的格言,而是从二十多年的血泪中熬出来的体悟。当“我”说“人生路,不问年”,读者知道这是经历了外婆、爷爷、强哥哥相继离世后的通透。正是这个“我”,让《向死而生》成为一部刻在骨头里的书——每一页都有体温,每一句都有心跳。
4
人物的塑造,是这部生命之书最见功力的地方。作者没有将人物扁平化为某种品质的符号,而是在时间的纵深处、在命运的夹缝中,让他们一点点长出血肉、生出光辉。每个人物都有属于自己的“成长弧光”,都在各自的生命轨迹上完成蜕变,最终相互交织,构成一个完整的人间图景。
俞帅奇的形象之所以动人,在于他始终是“这一个”——既有超越常人的坚韧,又有普通人的脆弱与犹疑。童年时困惑于“我是什么”,少年时纠结于“我为什么”,青年时终于接纳“我是谁”。从自卑到接纳,从抗拒到共存,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外公说:“残废是废了,残疾则没有废。不残而残,不如残而不残,残缺的玉器补好更美。”这十二个字,不仅点出了俞帅奇心灵成长的轨迹,也道出了作者塑造这个人物的核心理念:真正的完整不是没有残缺,而是接纳残缺之后的超越。
素素姐的塑造,则体现了作者对“非血缘亲情”的深刻洞察。初到俞帅奇家时,她“眉毛锁得好紧,脸上流露出快些逃离的表情”。但在日复一日的照顾中,她逐渐融入这个家庭。她对俞帅奇妈妈说“要照护我一生”,便真的再没离开。俞帅奇说:“我没有姐姐,素素姐就是我的姐姐,亲姐姐!”这句话里,有素素姐二十多年的付出,也有俞帅奇最深沉的感激。作者通过这个人物告诉我们:血缘不是亲情的唯一形式,陪伴可以成为最深的联结。
强哥哥的塑造,是小说中最具悲剧力量的一笔。初登场时,“人高马大,像个武士,因为牙齿,他总感到自卑”。相亲屡屡失败,因为“得知他是妇产科男医生,有人就拒绝了,有人不喜欢他的龅牙”。俞帅奇骨折后,他放弃宝贵的课题时间日夜守护。最终,他为救溺水的俞帅奇牺牲,不会水的他“飞扑进江水”,把俞帅奇顶出水面,自己却被江水吞噬。俞帅奇说:“比亲哥哥还亲的强哥哥走了。”这句话里,有永远的痛,也有永远的义。作者用这个人物完成了对“英雄”的重新定义——英雄不在远方,英雄就在身边。
外婆的塑造,是从严师到生命智慧传承者的升华。她用严苛的标准要求俞帅奇,却在他感冒发烧时讲《最后一片叶子》:“人可以没有很多东西,却不能没有希望,人有希望,生命就充满活力。”临终前,她把俞帅奇画的“黄葛树绿叶”转送给他,完成了精神的传承。这幅画从此挂在他床头,成为他一生的精神支撑。
妈妈倪佳渝的塑造,是从自责的母亲到医者仁心典范的扩展。她因早产导致俞帅奇脑瘫,曾抱他走向江心,是他的“微笑”让她回头。她把自责转化为永不放弃的动力,同时救治无数病人,汶川地震时跪地两小时为产妇接生,救下“地震宝宝”,获称“送子观音”。她的生命从家庭扩展到社会,从个体扩展到群体。
这些人物相互交织,构成一个完整的人间图景。他们不是俞帅奇生命里的配角,而是各自命运的主角。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让每个人物都有属于自己的精神底色,让读者在他们身上照见自己的影子。
5
《向死而生》是一本生命之书,通过俞帅奇的故事,为我们揭示了许多人生智慧——它们往往藏在最朴素的话语里,从具体情境中生长出来,带着体温,含着泪水。
勇气的智慧,不是不知恐惧,而是明知恐惧依然前行。俞帅奇从小就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但他从未真正放弃。当他在“李明儿洗车场”挺身而出对抗“车闹”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残疾人保护另一个残疾人的勇气。这种勇气,已经超越了个人的生存,升华为对正义的维护。它给读者的启示是:勇气不是天生的品质,而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淬炼出来的;当你选择面对而非逃避时,你就已经走在了勇气的路上。
接纳的智慧,不是认命,而是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之后的超越。从童年时困惑于“我是什么”,到青年时坦然说出“我是个病人,脑瘫病人”,俞帅奇走过了漫长的接纳之路。外公说“残缺的玉器补好更美”,道出了接纳的真谛——承认残缺之后,依然努力活出完整的人生。接纳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当你接纳了自己的“不能”,才能真正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俞帅奇后来为奶奶做记忆治疗,带安安打疫苗,在实验室带师妹,正是这种接纳与感恩的实践。
向死而生的智慧,是在直面死亡中更真实地活着。妈妈抱他走向江心又回头,是第一次顿悟;外婆讲《最后一片叶子》是精神传承;强哥哥为他牺牲,他选择活下来考上研究生,是具体实践;他在高考作文中写《给生活加点糖》,引用《庄子》中子舆的形象——“如果老天把我的左臂变成一只公鸡,我就为人们报晓”——是哲学升华。他说:“酸甜苦辣给生活加点糖,吃尽苦头为希望努把力。”这不是否认苦的存在,而是在苦中寻找甜的可能。死亡不是生命的对立面,而是让生命更真实存在的背景;正因为生命有限,我们才要在有限中活出无限的可能。
书中的哲思俯拾皆是。米哥哥说:“每个人都是被上帝咬过一口的苹果,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是因为上帝特别喜欢他的坚强。”爸爸指着地平线说:“永远去追求地平线,人就会有动力,有乐趣,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勇气。”外公吟诵李白的《行路难》,然后说:“人间的困难多,怕啥子,雾总会散的,潮总会平的。”赵莹莹讲水桶的故事:“同样一件事,从不同角度看,就会有不同的心态。”两个水桶,空空地来,满满地去,说的也是人生。
这些人生智慧,不是作者硬塞给读者的“道理”,而是从人物的命运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体悟”。读者跟随人物一起经历苦难、一起挣扎成长,最终在共鸣中领悟——这才是文学给予人生的最高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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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动人的风景,藏在最微小的细节里。
俞帅奇给外婆画的“黄葛树绿叶”,是用“外婆给我买的七彩画笔画了一片绿叶”,上面写着“黄葛树绿叶”五个字,“字歪歪斜斜,我是用心写的”。一片手绘的绿叶,比任何真叶都更真实,因为它承载着爱。这个细节让我们看到:在疾病与苦难的阴影下,一个孩子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对亲人的爱与感激。
俞帅奇带安安去池塘喂金鱼,安安边撒鱼食边喊:“金鱼,金鱼,来吃饭饭……”俞帅奇“就想到自己小时候在这池塘喂金鱼,也是这么喊叫”。两代人,同一个池塘,同一句话语,时光在这一刻重叠,生命在这一刻传承。这个细节让我们看到:生命虽然充满苦难,但爱与记忆可以穿越时间,在代际之间生生不息。
俞帅奇在西藏雪原上喊出的诗句:“白马,雪原,白色的火焰,寒而热烈的白色火焰,我来啦!”这句即兴而作的诗,将寒冷与热烈并置,成为他生命力的象征。这个细节让我们看到:即使在最艰难的环境中,人的心灵依然可以迸发出诗意的光芒。
俞帅奇写给奶奶的散文诗,是他对生命最深沉的理解:“黄昏,是微曦的破晓,是晨阳的延续……说什么垂暮,心不老,则人不老,古稀、耄耋皆少年。春的黄昏是赤,夏的黄昏是橙,秋的黄昏是黄,冬的黄昏是绿。赤橙黄绿青蓝紫,黄昏是七彩的!天地万物有大美,七彩的黄昏无限美。七彩,是人生酸甜苦辣描绘的,走过了奋斗了失败了成功了,过程最美好。人生路,不问年。”这段话不仅是写给奶奶的,也是他对自己的总结,更是对所有生命的礼赞。
这些细节,如碎金般散落在书页间。它们不耀眼,却持久发光;不宏大,却直指人心。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用这些微小的细节,让读者在感动中领悟生命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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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书页,那些人物还在心里闪闪发光。他们的故事构成了一部刻在骨头里的生命之书,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避免苦难,而在于如何与苦难共处;不在于追求完美,而在于接纳残缺之后的超越;不在于活得多久,而在于如何活出生命的长度、宽度与深度。
生活递来的酸枣,有人皱眉丢弃,有人却细细拣选、慢慢熬煮,最终做成了一罐透亮的果酱——那甜里,有酸的回味,更有时光的成全。
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都可能在俞帅奇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我们都在与自己的“疾病”抗争,都在追寻属于自己的“地平线”,都在学习“给生活加点糖”的智慧——或者说,都在学着把生活递来的酸涩,酿成属于自己的那份甘甜。
这,就是一部真正的“生命之书”的魅力所在。
作者简介:南风子,青年儿童文学作家、童书书评人,重庆市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副主任,重庆文学院讴歌计划·特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红色少年诗意传奇”系列儿童小说《红宝石口琴》《梦鹤彩虹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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