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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介复先生是我学习绘画的启蒙老师。在这之前,我于绘画只是一种爱好,谈不上正式学画。

房老师少年时便入“荻舫”,是海上花鸟画“四大名旦”之一江寒汀先生的正式弟子。当时江寒汀画室“荻舫”的同门有十几二十人,房老师年龄虽小,却因为颖敏好学、性格开朗、酒量又好,深得江先生的喜欢。江先生常常带着他参加上海艺苑的各种活动,所以,房先生不到20岁便声名鹊起,其传略、作品被收入1947年编的《中国美术年鉴》中。

1950年后,房老师被分配到浦东高桥的育民中学任美术教师,虽远离了市中心主流的艺术圈,但其作品依然入选了新中国首届“全国青年美展”。他不仅被选为育民中学的工会主席,更为高桥镇各界别、各阶层的领导干部和普通群众所尊重。房老师还是一位体育爱好者,当时镇上各种体育友谊赛,他都是活跃分子。在他的影响下,高桥出了不少优秀的体育人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1950年到1980年的30年间,房老师就是高桥的“无冕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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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1985年6月30日《朝花》版发表的房介复作品。资料

房老师的家人在江苏太仓,他每两个月回一次家,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生活在高桥。育民中学的一幢“小炮楼”,我记得有三层,楼下两层是教务处,顶楼便是他的宿舍兼画室。

当时我就读的是浦东高桥中学,之所以会跑到育民中学去找房老师,便因为他是高桥的一位“公众人物”。

在我之前,向房老师学画的年轻人不是太多,但几乎每一个都考上了顶尖的美术院校,如浙江美术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上海市美术专科学校等,成了专业的美术工作者。在我之后,向房老师学画的人越来越多,不下二十来个。其时高考早已废止,我们的学画动机几乎一样,一是爱好,二是消遣无聊。至于其间院校忽然招收工农兵学员,有一两位同学有幸进入高校深造,则纯属意外。

20世纪70年代末或80年代初,房老师调入上海第四师范学校;再后来,房老师一家也迁回上海。我们这批高桥学生一直与老师保持着往来,直至2013年老师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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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2009年10月13日文化娱乐新闻版刊登的房介复相关新闻。资料

房老师既是一位淡泊名利的花鸟画家,更是一位诲人不倦的美术教师。他的画风,继承发扬了江寒汀先生清新明丽、雅俗共赏的小写意传统,又有自己的独创。最典型的便是禽鸟的眼睛,江先生包括荻舫的其他同门,都作小圆点,房老师则作“√”。他自述是从“正午猫眼”中借鉴过来的,以示与老师和同门的区别。各种水陆草木之花,飞鸣栖息的禽鸟,他信手拈来,无不栩栩如生,花则活色生香,鸟则触之欲飞,春则花团锦簇,冬则冷香萧疏。他的教学方法,则是当着你的面给你开画稿,一张四尺开四的宣纸,不到1小时便由白纸变成赏心悦目的鸟语花香景象——怎样调色用水、怎样起笔运墨、怎样构图经营,整个过程有条不紊,让你看得清清楚楚。

我因入门早,又逢特殊的时期,房老师对我特别厚爱,不仅给我开稿,还把他20世纪五六十年代向江先生学画时期的画稿交给我临摹,大约有40来幅四尺开十二的散页和一卷超长《四季花鸟图》卷,堪称其最盛期的精品力作。后来跟他学画的同学多了,房老师命我把这些画稿借给其他同学,甲临摹好了转给乙,乙临摹好了转给丙……几年下来,这些画稿渐渐地不知所终了。一向散漫的房老师这才开始认真起来,要我追回画稿并好好保存,散页不妨算了,手卷一定不可遗失。我不得已向同学板起面孔,总算把手卷追回并请人正式装裱了起来。这时,我也考上了浙江美术学院的研究生班,当我拿着裱好的手卷交还房老师时,房老师说:“还是你收着吧!放在你那里我更放心。”我知道这是房老师一辈子心血的结晶,所以什袭珍藏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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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徐建融收藏的房介复《四季花鸟图》卷(局部)

房老师之所以对我特别呵护,更是因为我的性格和酒量与他十分相似。当年的我,虽然落拓却“四海兄弟”,不仅与朋友一起喝酒,还常在傍晚时分买了一瓶“七宝大曲”和几样熟菜上“小炮楼”与房老师共酌,向老师诉说胸中的抑郁,老师则耐心地为我开导。后来,其他的同学也有参与的,主要有黄宝昌、杨耀忠两位。我的酒量固然是天生的,但与房老师的“培养”也有一定关系。

当然,房老师请他的同门、朋友喝酒时也常叫我陪同,那档次比师生间的“苦恼酒”就高得多了。印象最深的是他请赵丹、富华在延安路上的“洪长兴”涮羊肉下酒。赵丹先生在今人眼中是一位大神级的偶像,但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啊!《孟子》中所谓“圣人之于民,亦类也”是矣。当时,他因为没有电影可拍,所以便把兴趣转向了年轻时喜欢的绘画,向富华先生学画。而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竟成了他晚年最大的心愿。后来,他重病不治,富华先生专程赶到北京,及时把中国美协的会员证送到他的病榻前,使他毫无遗憾地离开了世界。

当时“洪长兴”的座席是没有包厢的,上下二楼都是散席。底楼有六七桌是有固定汤盆的,从开门营业到打烊,盆中的汤水不停地沸腾,一轮一轮的食客排队轮流上桌,在同一盆汤中边涮边吃,等到了晚上,这盆汤又浓又香,被称作“老汤头”。运气好的话,就能轮到“老汤头”的座席,否则就只能涮清汤了。我记得去过洪长兴三四次吧,只有一次尝到了“老汤头”,其他几次都是清汤,虽以赵丹先生这样的名头,也没有特权可用。

画图于我为曲蘖。借丹青所以观众目而协和气,借杜康所以销万古而交四海——这,便是房老师既入世又超然的豁达人生艺术观。这一人生观、艺术观,不仅通过言传身教,更通过潜移默化,影响了我们这批特殊时期的学生。

生活就是现实。无论春暖还是冬寒,总会有鲜花开放。正如苏辙所说:“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黄州快哉亭记》“其中坦然”者,不求万事如意而能万事意如也。而艺术和曲蘖,不正是心灵的最佳滋养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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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徐建融收藏的房介复《四季花鸟图》卷(局部)

原标题:《我的绘画启蒙老师房介复 | 徐建融》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题图来源:房介复作品《四季花鸟图》卷(局部)

来源:作者:徐建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