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天,我摔在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
右手撑着地面的那一刻,我听见骨头咔嚓一声响,疼得我眼前发黑。没人扶我,护士让我自己站起来去缴费。
手机响了,是张景浩。
“妈,我开了会,您自己挂个号。钱的事等我下班再说。”
我咬着牙说没事,挂了电话,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排队的时候,我看见前面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也在接电话,她笑着说:“爸,您别急,我这就过去接您。”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挂号单上。
八年前来这座城市时,我还以为这里会是我的家。现在才知道,我连一个候诊室的座位都不如。
01
我叫赵秀兰,今年六十三。
老伴走了十年了。
他走的时候,张景浩刚结婚,城里房子首付还差八万。
我把家里的积蓄全掏出来,又把老宅的地包给邻居老孙头,凑了十万块给他们。
何元香当时抱着我哭,说妈你真好,以后我们一定孝顺你。
年轻的时候,我信了这句话。
张景浩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他爸走得早,我起早贪黑种地、打零工,供他读到大学。
他考上大学那年,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儿子出息了,以后能享清福。
我也这么想。
可谁知道,儿媳妇才是决定你能不能享福的那个人。
晨晨出生那年,何元香休完产假要上班。
她找了几个保姆,嫌贵,又嫌不放心。
有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跟张景浩吵:“你妈就不能来带?农村人闲在家里干啥?又不花你钱!”
张景浩嗫嚅着说:“我妈身体不好……”
“那你想请保姆?一个月三千五,你出?”
吵了三天,张景浩打电话给我,说话吞吞吐吐。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妈,那个……元香想让您来帮帮忙,带带孩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老头子留下的六万块存折藏在老宅地砖下面,把钥匙交给邻居老孙头,让他帮我照看着。
老孙头说:“秀兰,你去城里享福了?”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心里清楚,这哪是去享福。
我拎着一个编织袋,坐上了去城里的长途车。
到了儿子家,何元香开门看见我,脸上的笑挺热情:“妈,您来了!快进来,房间都给您收拾好了。”
我拎着袋子走进去,看见客房那张小床。
一米二宽,床头堆着杂物,被褥不知道放了多久,有股霉味。
何元香说:“妈,您先将就着住,周末我带您去商场买床新的。”
我说不用,挺好的。
那天晚上,何元香把晨晨抱到我怀里。
小家伙还没满月,软软的,闭着眼睛吧唧嘴。
我抱着他,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张景浩站在旁边说:“妈,辛苦您了。”
我说没事。
何元香在旁边接了一句:“妈以后就跟着我们住了,也不用回那个破村子了。”
我没搭话。
我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想。我怕想多了,心里会难受。
02
最开始的日子还算平静。
何元香上班,张景浩上班,我在家带孩子。
晨晨小时候闹觉,我整夜抱着他在屋里走。
小家伙趴在我肩头,呼吸均匀,小手抓着我衣领,抓得紧紧的。
我喜欢这种感觉,好像这个世界上还有人需要我。
可慢慢地,梁子上坐不住了。
梁秀云,何元香的亲妈,隔三差五就来串门。
她每次来都不空手,带点水果、点心,何元香高兴得很。
可梁秀云进门就开始挑刺,从我拖地的姿势,到炒菜的咸淡,再到晨晨穿的衣服厚薄,样样都能找出毛病。
“妈,这个洗碗布您该换了,都发霉了。”梁秀云拎着我用了三天的洗碗布,皱眉头。
“妈,您给孩子穿太多了,捂出痱子怎么办?”
“妈,这个菜太咸了,您岁数大,不能吃这么咸。”
我嗯嗯地应着,心里不是没有气。可我想着,她也是为晨晨好,我忍忍就过去了。
何元香在旁边看着,从来不帮我说话。有时候她还跟着附和:“妈,您听听,我亲妈说得对。”
张景浩呢?他要么不在场,要么就是低头吃饭,头都不敢抬。
有一回,梁秀云走了之后,我去厨房洗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水池里。张景浩进来倒水,看见我在哭,小声说:“妈,您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妈,您忍忍,等晨晨上学就好了。”
我擦了眼泪,说好。
晨晨三岁那年夏天,外面大太阳,热得不行。
我在屋里拖地,何元香下班带回来半个西瓜,切好了端给晨晨吃。
她从厨房端到客厅,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渴得嗓子冒烟,又不好意思去拿,只能去厨房喝了口自来水。
晨晨突然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块啃得只剩皮的西瓜,往我嘴边递:“奶奶吃!可甜了!”
我蹲下来咬了一口,西瓜皮太硬,咯牙。
外面何元香喊:“晨晨!快出来!脏死了!”
晨晨不理她,又举着西瓜皮往我嘴里塞:“奶奶吃!甜!”
我抱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何元香走过来,看见晨晨手里的西瓜皮,脸色不好看:“妈,您别让他啃瓜皮,多不卫生啊!”
我说好,把瓜皮扔了。
那天晚上,张景浩下班回来,何元香跟他说了这事,语气很冲:“你妈也不知道注意点卫生,晨晨还那么小,万一拉肚子怎么办?”
张景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晨晨,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想起村里那些老姐妹,她们有的也去城里带孩子,有的跟我一样,天天看儿媳妇脸色。
但她们好歹有地方诉苦,有老伴陪着。
我呢?
老头子走了,这城里我谁都不认识。
我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03
晨晨上小学那年,我以为能松口气了。
可何元香说学校三点半就放学,他们两口子下班最早六点,中间没人接。我又继续带着。
晨晨这孩子跟我亲,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奶奶。
他书包一扔,往我怀里一钻,跟我说学校的事。
哪个老师表扬他了,哪个同学欺负他了,他都跟我说。
晚上我给他洗脚,他脚丫子在水里扑腾,溅我一脸。
我假装生气,他咯咯地笑。
何元香有时候回来,看见我们俩在笑,脸色就不太对。她说了句:“妈,您别老惯着他。”
我没吭声。
有天晚饭后,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何元香在屋里跟张景浩说话,声音不小,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你妈天天跟晨晨腻乎在一起,晨晨现在跟我不亲了,你知不知道?”
张景浩说:“孩子跟奶奶亲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好!我是他妈!天天奶奶奶奶的,以后长大了心里还有我没有?”
“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你妈在这白吃白住,我说两句怎么了?”
碗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洗碗池里的泡沫,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我真想推门进去问她,什么叫白吃白住?
我八年没要过你们一分钱,你们每个月给我那三百块买菜钱,够买什么?
菜市场里一斤排骨三十八,我每次买两根回来煲汤,自己喝一口,全给孩子喝了。
可我说不出口。
不是怕她,是怕张景浩为难。
我这个儿子,从小就不爱争。
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我咬着牙供他读书,他也很争气,考上了大学。
可他就是性子软,结婚之后更是被何元香捏得死死的。
有一次我看见他偷偷摸摸地翻何元香的包,我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找钱,元香说我这个月工资少交了两百”。
他翻包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心疼他。
可我也恨他,恨他不敢替我说句话。
那天晚上,我哄晨晨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车亮着灯,像一条流动的河。
我想起老头子。
他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秀兰,等我走了,你就拿着那六万块,想去哪去哪,别委屈自己。”
我当时说好。
可我还是委屈了。
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走。
晨晨那么小,我走了谁来管他?
何元香那个亲妈,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来了也是挑刺。
要是没我在,晨晨吃饭都成问题。
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眼泪流了一脸。
手机亮了,是老孙头发来的消息。他说:“秀兰,你家的房子有点漏水,要不要我找人修修?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回他:“再看看。”
04
那天摔跤的时候,我正去买菜。
晨晨说想吃排骨,我说奶奶去给你买。
菜市场离儿子家有两站路,我坐公交去要一块钱。
我舍不得那一块钱,走着去的。
何元香上次骂我乱花钱,她说家里买菜一个月花了太多,让我省着点。
那条路我走了八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要拐弯。
可我偏偏没想到,那天楼道里会有一滩水。
我右手提着菜,左手撑着伞,一脚踩上去,整个人腾空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菜散了一地,排骨滚出去老远。
我趴在地上,想爬起来,右手使不上力。
我低头一看,小手臂肿了起来,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疼。
钻心地疼。
我喊了一嗓子,没人应。
这时候是下午两点,楼里的人都上班去了。我趴在地上,雨水从楼道窗户飘进来,打在我身上。
最后是楼下王大爷听见了。他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趴在地上,吓了一跳:“哎呀,老嫂子,你这是咋了?”
我说摔了,胳膊可能断了。
王大爷帮我打了120,又帮我捡起散了一地的菜。他还想帮我通知儿子,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打。
电话通了,张景浩那边很吵,好像是在开会。他压低声音说:“妈,怎么了?”
“我摔了,在楼道里,胳膊可能断了。”
“严重吗?要不要紧?”
“人民医院在哪个方向?”
他沉默了两秒:“妈,我现在走不开,您先打个车过去,我开完会就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何元香的微信跳了出来:“妈,听说你摔了?医药费刷卡就行,等我下班再说。”
王大爷扶我站起来,问我:“你儿子呢?”
我说开会呢。
他叹了口气:“先去医院吧,你这胳膊不能拖。”
我坐上救护车的时候,一直在想,我要是死了,他们会不会像这样轻描淡写,说一句“等我下班再说”?
到了医院,我右手动不了,挂号缴费单都是护士帮我填的。
医生说骨折了,要住院。
我问多少钱,医生说押金三千。
我翻了翻包,里面只有两百块现金。
我不太会用手机,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就打电话给张景浩。
“妈,你支付宝里有钱吗?”
“我不会用那个。”
“微信里呢?”
“我……我不知道。”
“算了,我用支付宝转给你,你让护士帮你看一下。”
过了几分钟,我让护士看了一下,他转了两千,备注上写着“妈,看病”。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隔壁床的阿姨七十多岁了,她女儿守在她床边,喂她喝水、帮她翻身、跟她说话。
那女人说:“妈,您别怕,我请了三天假,专门照顾您。”
她妈笑着说:“耽误你工作了。”
“没事,工作哪有您重要。”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明明暗暗,像在嘲笑我。
张景浩后来来了。是晚上九点半。他满头大汗,说开完会就赶来了,饭都没吃。他手里拎着一份外卖,放在我床头:“妈,给您买了碗小米粥。”
我问:“晨晨呢?”
“元香在家看着。”
“他吃饭了吗?”
“吃了,元香给他煮了面条。”
我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嗯了两声,然后说:“我马上回去。”挂了电话,他对我说:“妈,元香说她明天还要上班,我得回去看着晨晨,您自己注意身体。”
他走了以后,我打开那份小米粥。粥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米皮。我喝了一口,眼泪掉进去,咸的。
05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
头两天我谁都没等来,全靠护工帮忙。那个护工大姐五十多岁,安徽人,她问我:“大姐,怎么没人来陪护?”
“儿子媳妇都忙。”
“忙也不能这样啊,你胳膊都断了。”
我没接话。
住了几天,王大爷来看过我,还带了一兜水果。他说:“你儿子呢?”
“上班呢。”
“上班重要还是你重要?”
我还是没说话。王大爷叹了口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之前说:“秀兰,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我比你儿子靠谱。”
我笑了笑,说好。
第五天下午,何元香来了。她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就说:“妈,好点没?”
我说好点了。
她坐下来,聊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话锋一转:“妈,您这伤要好好养,可家里的事也不能耽误。晨晨这几天都没人接送,我请假请了一星期,扣了不少工资。”
我说:“辛苦你了。”
“我倒没什么,就是晨晨老念叨您,说想奶奶。他这两天也不好好吃饭,我跟他爸都急死了。”
我心里一紧。
“妈,您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后天。”
“那就好。回去了您也闲着,晨晨还是您带呗,反正您一只手也能看着点。”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行了,我就来看看您,公司还一堆事,我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了句:“对了,妈,下个月晨晨的补习班要交钱了,三千块,您帮我先垫上,回头我给你。”
那语气,就好像在说“今天买了两块钱的葱”。
她走之后,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的那句话——“您帮我先垫上”。
八年了。
我来这八年,没拿过她一分钱。
她从来没给过我工资,连过年红包都是张景浩偷偷塞给我的,每次一二百。
我都攒着,凑整了给晨晨买衣服、买书、买玩具。
她凭什么觉得我有钱?
又凭什么觉得我该给她?
晚上张景浩来了。他坐在我床边,手里攥着一张信封,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他把信封塞给我:“妈,这个您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八百块钱。
“哪来的?”
“我……我省的。”
“你媳妇知道吗?”
他没说话,低下了头。
我看着那八百块,又看了看他。他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明显好几天没睡好。
“景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欠别人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没多少,三万。”
“三万?你干啥了?”
“不是我的钱,是元香。她之前瞒着我借的网贷,说买衣服、买包,利滚利滚到了五万。我替她还了三万,还剩两万。”
我……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您别告诉元香,她不知道我知道。要是让她知道我翻她手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他,这个又瘦又黑的男人。他是我儿子,我一手拉扯大的儿子,可现在他连提自己老婆的勇气都没有了。
“妈,您拿着这八百,给自己买点好的。以后我……”
他没说下去。
我把信封推回去:“你拿着还债吧。”
“妈……”
“我还饿不死。”
他拿着信封,眼眶红了。
我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在哭。
06
出院那天,我收拾好了东西。
张景浩来接的我。他帮我拎着那几件换洗衣服,扶着我下楼。路过收费处,他去结了账,一共花了九千多。他刷的医保卡,又自费补了两千。
我问他:“元香知道不?”
他说:“没事,我跟她说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那条路我走了八年,每棵树、每家店我都认得。
可我不想再走它了。
到了家,何元香不在。张景浩把我扶到客房,我坐在那张一米二宽的小床上,看着墙上那个已经褪色的挂钩。那是我挂围裙的地方。
“妈,您好好休息。”
“好。”
他出去之后,我打开行李箱,把我那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去。我又把枕头底下的六百块私房钱拿出来,装在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给老孙头打了个电话。
“老孙,我明天回去。”
“啥时候?”
“早上。”
“行,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环顾这个小房间。
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只有巴掌大,外面是邻居家的墙。
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八年,它从来没给过我家的感觉。
晚上,张景浩做了晚饭。何元香八点多才回来,她进门就嚷嚷饿死了,坐下就吃。吃到一半,她突然抬头问我:“妈,您的伤怎么样了?”
“好点了。”
“那就好。对了,那个补习班的钱您别忘了,下周就要交了。”
“我没钱。”
她愣了。
“妈,您说什么?”
“我说我没钱。”
“您不是有张存折吗?景浩跟我说过,我爸还留了点钱。”
张景浩在旁边小声说:“元香……”
“你闭嘴!”何元香的筷子啪地摔在桌上,“赵秀兰,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带走那钱?那是我公爹留下的,是给我儿子的!你凭什么不给?!”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客房。
她在后面喊:“你想干啥?收拾东西要走?走啊!走了就别回来!”
我蹲在床边,把那叠衣服抱起来。我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个刷牙杯、一条毛巾。八年了,我攒下的东西就这么多。
门口传来张景浩的声音:“妈,您别走……”
“让她走!”何元香的声音尖得像刀子,“走了看谁管她!”
我把东西装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景浩挡在那儿,眼圈红红的:“妈,求您了,别走……”
我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脸上胡茬扎手,眼角有皱纹了。
“景浩,妈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我推开他,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门口,眼泪流了一脸。
07
我坐上回老家的班车时,天刚蒙蒙亮。
车上没几个人,都是回村的老头老太太。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右胳膊还吊着绷带,疼。可心更疼。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出了城。
我靠着窗户,看着这个城市在晨雾中越变越小。
八年了,我在这座城市里待了八年,却从来没觉得它属于我。
我不认识路,地铁不会坐,手机不太会用。
我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菜市场和学校,两公里以内。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何元香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赵秀兰!你把存折放哪了?”
“什么存折?”
“你少装糊涂!你公爹留下的那张存折!晨晨的补习费明天就要交了,你把钱放哪了?你是不是带走了?!”
“我告诉你!那钱是晨晨的!你一个老太婆留着干什么?带进棺材啊?!”
我挂了电话。
她又打。我没接。
过了几分钟,张景浩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还是接了。
“妈……”他的声音很弱,“晨晨的补习费……你能不能先垫一下?我下个月发了工资还您。”
“景浩,妈真的没钱。”
“可您不是有张存折……”
“那是你爸留给我的棺材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何元香的声音,离得很远,但很清楚:“你跟她费什么话!她就是故意的!想把钱带走!”
电话又被抢走了。何元香的声音传过来:“赵秀兰!你到底给不给?”
“我……”
“我问你话呢!你到底给不给?”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给。”
“你……”
“他爸留下的钱,是给晨晨上大学的,不是给你去补什么班的。”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啪地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看着窗外。
天阴了,要下雨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机突然响了。这次是晨晨的班主任。我接起来,孙老师的声音很急:“晨晨奶奶,您在家吗?”
“我回老家了,怎么了?”
“晨晨今天没来上学,他爸打电话来说病了。”
“病了?什么病?”
“说不清楚,就说请假两天。我打他妈妈的电话,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赶紧又打电话给张景浩,他没接。我又打,还是没接。我急着浑身是汗。
车到了镇上,我下了车,打了辆摩的去村里。
到家的时候,老孙头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看见我打着绷带回来,吃了一惊:“咋了这是?你咋回来了?”
“摔了一下,没事。”
“你儿子呢?你媳妇呢?”
“他们忙。”
老孙头张了张嘴,没再问。他帮我把门打开,说:“你家的屋顶我给你修好了,就是漏水那处,打了点沥青,你再看看。”
我说谢谢。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老宅里。房子半年没人住,落了一层灰。桌子上摆着老头子的照片,他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坐在炕上,打开手机。
我把晨晨的照片翻出来看。
那是他上小学那天拍的,穿着新校服,咧着嘴笑,缺了一颗牙。
他的小手攥着我的手,说:“奶奶,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
我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院子。树下放着老头子当年打的石凳子,坐上去冰凉冰凉的。
我坐下来,低着头。
突然,手机又响了。
是晨晨的班主任孙老师。
“晨晨奶奶,我刚才跟晨晨爸爸通上电话了。他说晨晨不肯吃饭,一直哭,说想奶奶。您……您方便接一下他的电话吗?”
“方便。”
过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传来晨晨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哼似的。
“奶奶……”
“哎,奶奶在呢。”
“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奶奶,我不上学了,我把书包扔了。你回来吧。”
“晨晨,你要好好上学……”
“我不上!你不在我哪儿也不去!”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奶奶,你回来吧。我不吃排骨了,不吃补课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奶奶。”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奶奶,你说话呀!”
“晨晨,奶奶明天就去看你。”
“真的?”
“真的,不骗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槐树下坐了很久。我看着老宅的院墙,斑驳的水泥墙上刻着晨晨的名字。那是他三岁的时候,用小石子划上去的。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
我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床底下的地砖。
那块砖还是松的。
我扣开它,摸出一个布包。沉甸甸的。那是我老头子走之前留下的存折,六万块。
我把存折揣在口袋里,又看了老头子的照片一眼。
“老张,你就是不放心我。”
他笑着,没说话。
我拿起手机,翻到孙老师的号码,发了条消息。我告诉她,明天我去学校看她。
我把手机关了。
把存折装在贴身口袋里。
回屋躺下的时候,我听见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这风我熟悉,吹了六十多年了。
只是这房子太安静了。
没有了晨晨的笑声,我觉着,它像个坟。
08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镇上的银行取钱。
柜台小姐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她看了一眼我的存折,问:“婶儿,全部取出来?”
“全取。”
“六万二,对不?”
“对。”
她数了六沓,又点了一些零头:“婶儿,六万二,您数数。”
我没数,装进包里。那姑娘看着我说:“婶儿,这么多钱,您小心点。”
“没事,我心里有数。”
出了银行,我站在街上,手里握着那个鼓鼓的包。六万二,沉甸甸的。
我在镇上买了点水果和牛奶,去了一趟晨晨的学校。
孙老师把我请到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我把水果放在桌上,说:“孙老师,麻烦您多照看晨晨。”
“应该的。您的手怎么了?”
“摔了,没事。”
孙老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晨晨奶奶,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您说。”
“昨天晨晨在学校哭了一整个下午。他跟我说,他妈妈骂你了,他不想回家,想跟您回农村。”
我低下头。
“他还说,他妈妈把您的东西都扔了。”
我愣住了。
“扔了?”
“嗯,今天早上他爸打电话给我的,说晨晨的妈妈把您的东西都清理出去了。包括您给晨晨做的那些鞋子、衣服。都扔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眼前浮现出那些针脚细密的虎头鞋,还有那件织了半个月的毛衣。我花了那么多时间缝的、织的,她一下子就扔了。
“婶儿,您没事吧?”
“没事。”
我站起来,把水果往她手里放:“您拿着吃。”
“别,您……”
“拿着。”
走出学校,我一个人坐在附近的街心公园里。
“晨晨他……他闹绝食。”
我心里一沉。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水也不喝。”
“他身体怎么样?”
“嘴唇都干裂了,我怎么劝都不听。他说要见你……妈,您能不能回来看他一眼?”
我咬着牙,没说话。
“妈,求您了……就看他一眼,然后您想去哪去哪,我不拦您。”
我深吸了一口气:“景浩,你知道你媳妇把妈给你们做的东西都扔了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知道,对不对?”
“妈,我……”
“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敢管。”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你先让他吃饭,我后天过去看他。”
我挂断电话。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头顶的树叶。春天的树叶新绿新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梁秀云。
我有点意外。她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喂,秀兰……”
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昨晚上一夜没睡着。”
我等着她说下去。
“你走了之后,元香跟我说了好多,说你不识好歹,说晨晨不听话,说景浩没出息。我突然想起……我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婆婆的。”
“秀兰,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也跟我婆婆闹。我婆婆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我没让她来城里。后来她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停顿了一下。
“我这半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的婆婆。”
“秀兰,你别记恨我。我知道你委屈。”
“你好好养伤,晨晨的事,我来想办法。后天我去学校接他,带他去看你。你别担心钱的事,补习班的事,我跟元香说。”
我挂了电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梁秀云,那个天天来我家挑刺的女人,那个说我洗碗布发霉的女人,那个嫌我菜做得咸的女人……
她竟然跟我道歉了。
而我的儿子和儿媳妇,什么都没说。
09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上的养老院。
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人挺和气。她带我转了一圈,看了房间、食堂、活动室。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窗户外面是一片小花园,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像火一样。
吴院长问我:“婶儿,您考虑一下,一个月一千五,包吃包住。”
“行。”
“您要不要先交半个月的押金?”
“我直接交一个月的吧。”
“您不跟子女商量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能做主。”
我交了钱,签了合同。
吴院长把我送到门口,说:“婶儿,随时都可以住进来。”
“好,我后天搬。”
出养老院的时候,我看着门头上的几个大字,“夕阳红老年公寓”。我心里头突然踏实了一点。这个地方,以后就是我新的家了。
这次,是晨晨。
“奶奶!爸爸说你后天来看我!”
“是,奶奶答应你的。”
“奶奶!你别回村里了,你回城里吧!你回来了我不上学了,我陪你!”
我笑了,鼻子却酸酸的。
“晨晨,奶奶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有很多花,还有游泳池,可漂亮了。到时候你来看奶奶不?”
“看!我一定去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红色的云彩一层一层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银行卡。
那里头,是剩下的钱。
五万八。
够我住好几年的了。
10
第三天,我搬进了养老院。
吴院长帮我收拾了房间。我把老头子的照片摆上桌,又把他送我的那块玉挂在了窗户上。
收拾好了,从窗子往外看,正好看见那棵老槐树。
我坐在床边,看着院子里那些老人。有下象棋的,有晒暖的,有散步的。她们有的七八十了,白发白眉,走路颤颤巍巍的。
我心想,等我老了也这样。
下午三点多,门卫大叔跑过来:“婶儿,门口有个小孩儿找你。”
我走出去,看见晨晨站在大门外面。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背着书包,头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哭过,红红的。
他看见我,冲过来,一把抱住我胳膊。他的眼泪全蹭在我衣服上了。
“奶奶,你别走……”
我蹲下来,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小家伙抽抽搭搭的,哭得喘不上气。
“奶奶不走,奶奶就住这儿,你放假了可以来看奶奶。”
“不要!我要你回家!”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他才八岁,他不懂大人之间那些事。
我把他的眼泪擦干,牵着他的手,带他看我的新房间。
“你看,奶奶的窗户外面有花,漂不漂亮?”
他看了看,没说话。
“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你放假了,奶奶就去看你。”
他撅着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塞在我手里。
“给你。”
“这是什么?”
“我的压岁钱。”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零又整的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有的都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你给我存压岁钱的罐子,我砸了,里面的钱全给你。奶奶,你别走,我有钱,我能养你。”
我看着那一堆零钱,喉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铁盒子,是我三年前给他的,告诉他好好存钱,以后长大了娶媳妇用。
他把他的“媳妇本”全给我了。
“奶奶,你拿着嘛。”
我接过来,把他搂在怀里。
“晨晨,钱你留着,奶奶不要。奶奶这儿什么都好。”
吴院长进来了,看见我们祖孙俩抱在一起,笑了笑,没说什么。
下午五点多,张景浩来接晨晨。
他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不敢看我。他看起来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晨晨,跟奶奶说再见。”
晨晨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奶奶,我下星期还来看你。”
“好,奶奶等你。”
张景浩牵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去,门关上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晨晨走几步,回一次头,朝我挥手。我也朝他挥手。
他们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盒子。上面的漆已经掉了很多,生了一层锈。
我打开盒子,把里面的钱一张一张地叠好。
最底下,夹着一张纸条。
是晨晨写的,歪歪扭扭的,好多错别字:“奶奶,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
我笑了,眼泪掉在纸条上,把字洇花了。
我擦了擦眼泪,把钱重新装好,把铁盒子放在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梁秀云昨天托人给我带来的,一双虎头鞋。
跟她年轻的时候给我婆婆做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让我原谅她。
我拿起那双鞋,摸摸鞋底,纳得很密实。
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的云,像一条铺满金子的路。
远处,什么东西闪着光。
我的电话响了。
是孙老师。
“晨晨奶奶,有个事跟您说一下。”
“晨晨今天写了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奶奶’。”
我握着话筒,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说,他奶奶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要快点长大,好让他奶奶享福。”
“我也哭了,觉得您太不容易了。”
我对她说谢谢,挂了电话,望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我拍拍这个铁盒子,笑了笑。
“老张,你看,还有人想着我。”
天黑了,养老院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像家里的灶火。睡觉前,我在心里把老头子的照片擦了又擦。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在说什么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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