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十一点多,我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

子轩的书包扔在鞋柜边上,拉链没拉好,校服裤子湿了一大截。

我弯腰拎起来,一股厕所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子。

“妈。”他站在卧室门口,嗓子哑哑的,“赵老师让我扫一个月厕所。”我手里的书包顿住了。

我没说话,把校服泡进盆里,打开手机给沈秀荣发了条消息:“明天把那两个阿姨调给我。”半夜,我在阳台抽了根烟,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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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子轩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我跟他爸离婚那年他才五岁,法院把他判给了我。

他爸每个月打两千块抚养费,从来不打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开家政公司之前,在洗浴中心给人搓过背,在超市理过货,在饭店端过盘子。

后来跟沈秀荣合伙干家政,才算稳下来。

公司刚起步那两年,我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

子轩脖子上挂把钥匙,自己放学、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

有时候我回来他已经睡了,桌上搁张纸条:“妈,饭在锅里,你热热吃。”我蹲在厨房哭过好几回。

现在公司总算有点起色了,手底下固定七八个人,跟两个单位签了长期合同。

其中一个就是城东那个政府大院,每天要安排人打扫,一个月结一次账。

那天晚上,我回家往沙发上一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最近又接了几个新客户,白天跑现场、晚上做方案,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子轩的房间开着灯,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作业本。台灯照着,翻开的语文书还停在那一页。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作业本抽出来。一扯没扯动,他压得死死的,大半边脸埋在本子上,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把他的胳膊挪开。作业本上写了大半页的字,歪歪扭扭的,前面几行还算工整,后面越来越乱。

我翻了翻后面的页码,都没写。

他这学期的语文老师姓赵,叫赵妤,是学校出了名的严。开学第一周就给家长发了个通知,说作业不完成三次以上,要请家长来学校面谈。

我拿毯子给他盖上,又把被子铺好。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嘟囔了声“妈”,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厨房台面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还有一片咬了两口的面包。我看了一眼表,才七点半。这小子今天怎么走这么早?

我漱了口,换了件干净的衬衣。今天要去政府大院那边对账,得穿正式点。出门前我扫了一眼手机,班级群里没人说话,赵老师也没发通知。

我心想,应该没啥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出事了。

子轩其实是迟到了。他不但迟到了,而且迟到了将近四十分钟。

起因是一本书,语文书。头天晚上他写着写着睡着了,书包没收拾。第二天到学校才发现,语文书忘带了。

赵妤的规矩是,上课前要把语文书和作业本摆在课桌右上角。谁没带书,谁就没完成作业,谁就站到后面去。

子轩站在教室后头,站了整整一节课。

第二节课的时候,赵妤让他回座位。他刚坐下,后排的男生捅他后背,小声问:“你作业写完了没?”

他摇摇头。

“那完了。”男生说,“赵老师今天要收语文抄写作业。”

果然,第三节课前,赵妤让班长把作业本收上来。收到子轩那里,他支支吾吾说没写完。

赵妤翻开他本子,前面抄了一页半,后面的空白页上画了几个小人。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整个班都听得到:“周子轩,你这叫写完了?”

子轩低着头不说话。

连续三天作业没完成,你是想干啥?”赵妤提高了声音,“你妈不管你是不是?

子轩还是不说话。

赵妤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打扫男厕所一个月。”

“从今天开始,中午和下午放学后去男厕所打扫。”她说,“我每天都检查,不合格就重新扫。一个月,一天不能少。”

班里没人敢说话。

子轩站在那里,手攥着校服的下摆,攥得死死的。

中午放学,他去厕所拿拖把。拖把是公用的,又脏又臭,手柄上糊着一层黑腻子。他捏着拖把柄最上头的边,小心地往便池那边走。

男厕所六个便池,三个蹲位,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他拖了两遍,水还是黑的。

隔壁班一个男生跑进来,看他拿个拖把站在那里,笑着喊:“哟,扫厕所的!”

他没理人家,低头继续拖。

腿上溅了一堆污水点子,鞋子也湿了。

下午放学,他又去了。

这次拖把更脏,他使了很大劲才拧干。

拖到第三遍,水才勉强清了。

他把拖把靠在墙角,蹲下去捡地上的烟头。

厕所角落里藏了好几个烟头,还有一团擦鼻涕的纸。

他把那些东西扔进垃圾桶,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出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赵妤,她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校服脱下来泡在盆里,想把那些水渍泡掉。泡了半天,水都黑了,校服上还是有股味道。

我回家的时候,刚好看见他蹲在卫生间地上搓校服。

“咋了?”我问。

“没事,脏了。”他说,没抬头。

我看他那双红红的眼睛,没忍心追问。

那个周末,他又去学校打扫厕所了。周六和周日下午各去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头发里都有一股消毒水味。

周日下午,他坐在自己房间,把作业本翻开,又合上。

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然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段时间我正在跑政府大院那个项目,天天往那边跑,合同上的问题、报价上的问题,改了又改。那天晚上我把文件带回家,改到凌晨一点。

我听见子轩房间有动静。我以为是他在翻身,没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他半夜醒了,看见我房间灯还亮着,偷偷出来看我在干啥。

我正对着一堆数字头疼。那个合同的条款写得太绕,有些地方我搞不明白,又不好意思反复问客户,就自己琢磨,琢磨到快两点。

子轩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

第二天,他迟到了。

02

迟到那天我没在家。我一大早就去政府大院了,跟那边的办公室主任对了两个小时的账,又到现场看了保洁的进度,弄到快十一点才回公司。

手机没电了,在车上充上电,开机一看,班级群里炸了。

消息刷了一百多条,我往上翻,看到赵妤发了一条:“周子轩家长,你儿子的作业问题你已经知道了。我罚他打扫厕所一个月,也是让他长长记性。如果觉得不合理的,你可以来学校找我面谈。”

下面一堆家长回复:“赵老师辛苦了”、“孩子们就是欠管”、“老师说得对”。

我看了半天,默默把手机装回兜里。

下午我去学校接子轩,在门口碰到赵妤。她正往校门外走,穿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绷绷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她一声:“赵老师。”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周子轩妈妈是吧?正好,我要跟你说说你儿子的事。”

我就站在校门口的小花坛边上,听她说了十分钟。

她说子轩这学期特别不上心,作业连续好几本不写,上课也不怎么举手,有时候叫她也没反应,好像心思不在这。

“你儿子不是笨,是不用心。”赵妤说,“我当这么多年老师,看得清楚。你要是能回家管管他,别天天只顾着赚钱,他成绩肯定能上来。”

我脸上赔着笑,心里却像被人揪了一下。

“赵老师,我……我最近是有点忙,但我回去会好好说他的。”我说。

“光说没用。”赵妤板着脸,“这次我罚他打扫厕所,也是让他受点教训。你不用心疼,心疼是对他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子轩从学校出来,看见我和赵妤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低着头喊了声“赵老师”,又喊了声“妈”。

赵妤“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子轩一直没说话。我问他饿不饿,他点点头。我带他去街口那家面馆,给他点了一碗牛肉面。

他低头吃面,筷子搅着面条,吃得心不在焉。

“妈。”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小。

“嗯?”

“我不想上学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他。他低着头,汤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为啥?”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不喜欢我。”

我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是的,老师是严格要求你,不是不喜欢你。”

他没说话,把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子轩从小就不爱告状,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要是能说出来,说明这事真让他难受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妤发个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中午的时候,沈秀荣来了。

沈秀荣是我搭档,我管业务,她管人。她嘴快,人也爽利,有啥说啥。她往我办公室一坐,劈头就问:“你家子轩那事你咋处理的?”

“啥事?”我装糊涂。

“少跟我打马虎眼。”她白眼一翻,“家长群我都看了。那个赵老师罚你儿子扫厕所?”

“嗯。”

“你就这么认了?”沈秀荣拔高声音,“你儿子又不是清洁工!你说你天天跑客户,赚那么多钱干啥?到头来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你连个屁都不放!”

“不是欺负……”我解释,“是子轩确实没写作业。”

“没写作业可以罚站、可以抄书,罚扫厕所算啥事?学校有规定?教育局有文件?”沈秀荣越说越气,“我家闺女上五年级那会儿,班主任敢这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这是怕事。”沈秀荣说,“你怕得罪老师,人家可不怕得罪你。”

我没接话。

她说的对,也不对。

我是怕得罪老师,但我更怕子轩以后在学校更不好过。

单亲家庭的孩子,本来就容易被人另眼看待。

我再跟老师闹翻了,他在学校还有好日子过吗?

沈秀荣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晚上回家,子轩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回来,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妈,今天的作业写完了。”

我翻了翻,字写得很认真,比前两天规整多了。

“好。”我说,“妈去做饭。”

他喊住我:“妈。”

“能不能别去找赵老师。”他低着头,手指抠着作业本的边角,“我怕她以后更讨厌我。”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不会的。”我说,“妈不去。”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家长群里又有人说话了,是子轩同桌的妈妈。

“周子轩妈妈,你家孩子今天又没完成作业吗?我家闺女说他中午去扫厕所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这孩子挺乖的,就是有时候走神,赵老师也别太严厉了,孩子还小。”

她这么一说,底下冒出来几个人附和。

“是呀是呀,打扫厕所这种事不太合适吧。”

“学校不是有保洁阿姨吗?”

“我觉得罚抄书还能接受。”

但很快,就有家长站出来反驳了。

“严师出高徒,赵老师这样做是负责。”

“家长们别在这议论老师,老师比我们懂教育。”

“如果每个孩子都不完成作业,那课堂纪律怎么维持?”

群里吵成一锅粥。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我没回一个字。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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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二。

我一大早就去了公司,沈秀荣已经在办公室了,正在跟几个阿姨排这两天班。

“秀荣。”我喊她。

咋了?

“政府大院那个项目,下午那两个阿姨是不是要去?”

对,下午一点去,四点结束。

“把她们给我调过来,明天上午有别的事。”

沈秀荣一愣。“上午?政府大院明天上午不用打扫啊。”

“我知道。”我说,“我另有用处。”

“啥用?”

我想了想,还是跟她说实话了。“我要让她们去学校帮我儿子打扫厕所。”

沈秀荣眼睛瞪得溜圆。“你没发烧吧?”

“我是认真的。”我说,“子轩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都要去扫厕所,我不忍心。但要是直接去找老师说,人家觉得我护犊子。我把专业保洁派过去,看她还咋说。”

沈秀荣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噗嗤笑出来了。“你这招绝了。”

“你帮我排班,明天上午把她们空出来。”我说,“工服穿整齐,工具带全了。不用跟人说是我派的,就说是顺路过来帮忙的。”

“成。”沈秀荣一拍大腿,“我亲自去交代。”

当天下午,我照常接子轩放学。他说中午又去扫厕所了,这次拖了两遍,地上还有水。

“你能不能帮我把校服洗一下?”他小声问,“有味。”

“好。”我说。

晚上我等他睡着了,把那两个阿姨的电话调出来,发了个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到学校门口等我,校服穿好,全套工具都带上。”

一个阿姨回了:“周总,有啥活?”

我说:“帮我把小学的男厕所彻底打扫一遍。

她回了个“好的”,啥也没问。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心里也没底。但我总觉得,我要是不做点啥,这事过不去。

周三早上,我送子轩出门。他背着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我走了。”

嗯。”我抱了他一下,“有啥事给妈打电话。

他点点头,走了。

送走他以后,我没出门。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抽了一根烟。

距离那两个阿姨到学校门口还有两个小时。

我回到客厅,打开手机,翻到家长群。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是昨天那个帮子轩说话的妈妈。

“听说赵老师今天要严查作业,大家都检查一下孩子作业。”

底下有人回复:“我家孩子昨晚写到十一点。”

“我们也写到快十点。”

“这学期作业确实多了点。”

我划拉了几下,没看到赵妤发言,她一般不在群里说话。

时间过得挺慢的。

我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两圈,一会儿坐下刷手机。

沈秀荣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情况。

我说还没去,她说到了给她消息。

十点差五分的时候,我给王阿姨打了个电话。

“王姐,到了吗?”

“到了,在校门口呢。我跟小李都到了,工具也带了。”

“好。”我说,“你们直接进去,就说……说是来帮忙的,不用提我。要是有人问,就说路过看见孩子打扫厕所不容易,顺手帮帮忙。”

王阿姨迟疑了一下:“周总,这……行吗?”

“你按我说的做。”我说,“出了问题我担着。”

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上,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是王阿姨打来的。

“周总。”她声音有点紧,“我们进来了。那个老师……她不让干。”

“咋说的?”

“她说这是学校规定的,学生要自己打扫。我说我们是专业保洁,顺手的事,她不让,还说要叫保安。”

我心里一紧。“你们先出来,在校门口等我。”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了包。

去学校的路上,我一直琢磨怎么跟赵妤说。直接解释肯定不行,她会觉得我是在挑衅。但不解释,我也坐不住。

到了校门口,我看见王阿姨和小李站在路边的树荫下,两个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手里拎着拖把桶、清洁剂、刷子,还有两把崭新的拖把。

“周总。”王阿姨看见我,赶紧迎上来,“那个老师可凶了,我说了我们是来帮忙的,她让我们出去,还说再不走就报警。”

我咬了咬嘴唇。“你们就在这等着,我进去跟她谈谈。”

校门口值班的门卫认出了我,他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教学楼在三楼。我爬楼梯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路过二楼,几个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了子轩教室门口,赵妤正在讲课。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她讲完一段,才轻轻敲了敲门。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脸色立马变了。

“周子轩家长。”她声音冷冷的,“你又来干什么?”

“赵老师。”我把语气尽量放软,“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关于打扫厕所的事。

赵妤把书往讲台上一放,走到门口。“我们出去说。”

她把我带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里有个窗台,上面放着一盆快要干死的绿萝。

你让你的人来学校是啥意思?”她劈头就问,“你是觉得我罚得不对,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赵老师,你误会了。”我说,“我就是觉得……觉得孩子打扫厕所确实不合适。学校有保洁,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干,对孩子也好。”

“你这是教我怎么管学生?”赵妤声音提高了,“我是老师还是你是老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找了两个人来,穿得整整齐齐的,站在学校门口,你是想给别人看啥?是想让别的家长都觉得我赵妤虐待你儿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妤站着,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低下来,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我管学生管了十几年,有我的规矩。你儿子不写完作业,是他的问题。你要是觉得我管得不对,你去找校长。但别在我面前耍这些小聪明。”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边,手心全是汗。

04

我没走。

我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下课的铃声响了,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从我身边跑过去,我才回过神来。

我走到校门口,王阿姨和小李还在那等着。

周总,咋样了?”王阿姨问。

没事。”我说,“你们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们了。明天……明天我再告诉你们要不要来。

她们对视了一眼,没多问,拎着工具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学校里进进出出的学生和老师,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沈秀荣。

“咋样了周老板?阿姨们出场没?”

出场了。”我说,“被赵老师赶出来了。

“啥?赶出来了?”

“她咋说的?”

“说……说我耍小聪明。”

沈秀荣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这老师是真不讲理啊。那你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

“我跟你说,”沈秀荣的语气认真起来,“这事你不能软。你软了,她在学校就更横了。咱不跟她吵,但也不能让她觉得你好欺负。”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已经闹了。”沈秀荣打断我,“你让保洁阿姨去学校,这事家长群里肯定传开了。你现在退一步,人家怎么看你?怎么看子轩?”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这样,你先回来,咱合计合计。”沈秀荣说,“这事不能急,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叔叫住我。

“周子轩妈妈。”

“哎。”我转回头。

“你是来接孩子的吗?现在还没放学呢。”

“不是,我刚跟赵老师谈了点事。”

门卫大叔看了我一眼,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说:“那个赵老师,最近这半年脾气一直不好。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还挺和气。”

我愣了一下。“咋了?出啥事了?

门卫大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她爸好像生病了,挺严重的,一直在医院。她有时候中午饭都不吃就往外跑,估计是去医院了。”

我心里一动。

“听说……是癌症。”门卫大叔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该多说。你走吧,别让老师知道是我说的。”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赵妤这个人,我确实不太了解。

她是我儿子三年的班主任,三年级那年她接手了这个班。

那时候我从没跟她打过交道,只知道她教学严格、作业多、要求高,家长群里每年都有人抱怨,但也没真闹出过啥事。

今年是子轩六年级,是她教的第三年。

按理说,我早该摸清她的脾气了。

可我这人,天生不擅长跟老师打交道。

每次开家长会,我也是坐在最后面,听完就走。

我回想了一下,这学期赵妤的状态确实不一样。

以前她虽然严格,但批改作业还会写几句鼓励的话。

这学期我从子轩本子上看到的,全是圈圈叉叉,连个“优”都没有。

还有几次,子轩回来说赵老师又发脾气了,因为有人在课堂上说话了。以前她再生气,也不会发太大的火。

我把这些片段串起来,突然觉得……赵妤现在可能确实过得不太好。

但这能成为她迁怒到孩子身上的理由吗?

我回到家,沈秀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进来吧。”我把门打开,“我给你倒杯水。”

“别倒水了。”沈秀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正事。家长群里已经有人开始说了。”

“说啥?”

“说你昨天带了两个保洁阿姨去学校,被赵老师赶出来了。还有人说我儿子在厕所哭来着。”

我一听,心揪了起来。“子轩哭了?”

“不知道真假,反正群里是这么传的。有个妈妈说她儿子亲眼看见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家长群。确实有人在讨论,但说的是我“去学校找老师麻烦”,还说“周子轩妈妈太冲了,这样对孩子不好”。

我没回话,看了几眼就关了。

“你打算咋办?”沈秀荣问。

我沉默了半天,说:“我想去找校长。”

啥?

“去找校长。”我重复了一遍,“不闹,就是把情况说一下。我不要求赵妤道歉,也不要求撤销惩罚。我只想让校长知道,我儿子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在扫厕所,我不觉得这是教育,我觉得这是惩罚。”

沈秀荣看着我好一会儿,说:“你要是真想好了,我陪你去。”

当晚,我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家长,我是周子轩妈妈。关于我家孩子因为没完成作业被罚打扫厕所这件事,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我不是在闹事,只是想弄明白,这样的惩罚有没有必要。”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有人开始回复了。

周子轩妈妈,我支持你。孩子犯错可以罚,但也要合理。

我觉得打扫厕所确实有点过了,这又不是公共劳动课。

但也有反对的声音:“家有家规,校有校规。孩子不听话就得管,不然以后更管不住。”

我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客厅的地板上,光白白的。

子轩放学回来了,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有点惊讶。

“妈,你今天在家?”

“嗯。”我站起来,“作业多吗?赶紧写,写完吃饭。”

他放下书包,欲言又止。

他低下头,说了句:“今天中午,赵老师没让我去扫厕所。

我心里一跳。“真的?

“嗯。”他说,“她中午把我们几个叫到办公室,说……说物业部的阿姨会打扫,让我不用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我不知道赵妤是临时改了主意,还是另有什么打算。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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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早上,我送子轩到校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妈,你今天别跟赵老师吵架。”

“我不吵。”我说,“我就是去办点事。”

他不太信地看着我,最后还是转身进去了。

我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抽完烟,我熄了火,走进学校。

这次我没去找赵妤,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萧,叫萧永宁,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谢顶,戴一副金边眼镜。我上次见他还是开家长会的时候,他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话,都是套话。

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里面看文件。我敲了敲门,他抬起头。

“萧校长,你好。我是六年级三班周子轩的妈妈,我叫周丽芳。”

“哦,周子轩妈妈。”他放下笔,客气地笑了笑,“请进请进。有啥事?”

我走进去,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墙上挂满了锦旗,什么“桃李满天下”、“春风化雨”,叠在一起像壁画。

“我儿子因为没完成作业,被赵老师罚打扫厕所一个月。”我开门见山,“我来找您,是想问问学校对这方面有没有规定。”

萧永宁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这个事情……赵老师跟我提过。”他说,“她也是为了教育孩子,出发点是好的。”

“我理解。”我说,“我也不反对老师对孩子严格要求。但我儿子今年才十二岁,让他每天去打扫公共厕所,我觉得不合适。”

萧永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话。

“昨天我派了两个保洁阿姨想去帮忙打扫,赵老师不让。”我继续说,“我把人叫回去了,没跟她闹。”

“你派人去学校了?”萧永宁的眉头皱起来了。

“对。”我没回避,“我想的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孩子该学习的任务是学习,保洁的事不该是他干的。”

萧永宁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周子轩妈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老师教育学生,有时候需要用一些特殊手段。你要相信老师的专业判断。”

“那学校有没有规定,老师可以罚学生打扫厕所?”

“这个嘛……”萧永宁笑了笑,“没有明文规定,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的老师有教育自主权。”

“那我想让保洁人员进校帮忙打扫,为什么不行?”

萧永宁被我问住了。

“这……”他顿了顿,“主要是老师觉得你是在挑战她的权威。这个沟通要做好,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把关系搞僵了。”

“我没想搞僵。”我说,“我只是想让儿子少吃点苦。”

萧永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样吧,我跟赵老师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用其他方式代替。你也别太急。”

我正想开口,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我低头一看,是王阿姨发来的消息:“周总,我今天在校门口等人,又碰到赵老师了。她问我你是干啥的,我说了。她说要找你谈谈。”

紧接着另一条消息:“她说她在学校对面的茶馆等你,问你有空没。”

我一时间愣住了。

萧永宁也探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妙起来。

“那个……”他指了指门口,“要不你先去跟她谈谈?有啥情况你再跟我反馈。”

我点点头,站起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出了校门口,我看到对面果然有一家茶馆,以前从没进去过。我穿过马路,推开门,看见赵妤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

她看见我进来,没站起来,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我坐下了。

“周子轩妈妈。”她先开口了,“我想跟你聊聊你儿子的事。”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没说话。外面车来车往,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我这才发现她脸色很差,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这半年,状态不好。”她突然说,声音干巴巴的,“我爸生病了,胃癌。我一直没跟别人说。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上周他做了一次手术,手术之后情况不太好。”赵妤的声音有点抖,“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有时候整宿睡不着。”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儿子作业没写完,我说了他几次。他就是不改。我那天……是有点急了。”

我握着杯子,手指摩挲着杯沿,心里的感觉很难说清楚。

赵老师。”我说,“我儿子前几天晚上,也熬夜帮我整理合同。他可能是困了,才没写完作业。

赵妤愣住了。

“你帮他整理合同?”

“对。”我说,“他看我天天忙,半夜爬起来帮我修改文件上面的错别字。我不想让他操心,但他不知道在哪学的,自己学会了。”

赵妤沉默了好一会儿,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这事。”她说。

“我也才知道没几天。”我说。

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馆里,隔着一杯凉掉的茶,气氛安静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赵妤抬起头。

“这样,我给他三天的缓冲。”她说,“让他补完落下的作业,打扫厕所的事就算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用算了,他确实没写作业。我可以让他补,但打扫厕所的事,我希望改成其他惩罚方式。”

赵妤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你想咋办?”

“让他帮老师整理作业本、擦黑板、摆桌椅,干啥都行。”我说,“别让他扫厕所了。”

赵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行。”她说,“那我改一下。”

06

那天从茶馆回来,我给子轩打电话,告诉他赵老师改主意了。

“真哒?”他的声音透着不敢相信。

“真的。”我说,“但你得把落下的作业补上,赵老师说给你三天时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妈,我今晚就把作业补完。”

我心里一酸,说:“不着急,你慢慢写,写不完明天写也行。”

“我能写完。”他说,“我不困。”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好长时间没动。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黄昏的光透进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想到子轩半夜偷偷爬起来帮我修改合同的事,想到他蹲在厕所地上搓校服的样子,想到他跟我说“不想上学了”时的表情。

我他妈就是个不称职的妈。

那天晚上,子轩吃完饭就回房间写作业了。我收拾完碗筷,走到他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台灯亮着,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脖子上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大概是墨水蹭上去的。

我没打扰他,轻轻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凌晨一点,我醒了。走到他房间门口,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的本子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一整页字。

我把他抱到床上,盖上被子,拿过他的作业本看了几页。

字写得很认真,有些地方擦了重写,留下淡淡的擦痕。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妈,作业呢?”

“在书包里。”我说,“你昨晚写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好久没看见他这么笑了。

他去学校之前,我对他说:“今天要是赵老师为难你,你给我打电话。”

“不会的。”他说,“赵老师说了,只要我作业补上就行。”

那天中午,赵妤没让他去打扫厕所。

不但没让他去,还在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周子轩的作业补完了,态度很好。我希望其他同学也能像他一样,犯了错,及时改正。”

子轩后来跟我讲这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我嘴上没说啥,心里却很复杂。

自从那天跟赵妤在茶馆谈过之后,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她承认自己管得过了,我也承认了子轩晚睡的原因,但有些事情,不是一句“我理解”就能翻篇的。

毕竟,她罚我儿子扫了快一个星期的厕所了。

我儿子每天中午跑到厕所拖地,身上一股消毒水味道,好几天都没散干净。

我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但我也不想再去找她吵了。为了孩子,有些气咽下去就咽下去。

可接下来的事,不是我咽气就能解决的。

周五下午,学校举办了本学期的家长会。

这是例行的事,我本来没想多待,打算听完就走。可谁知道,那一场家长会,让我彻底站到了全校家长面前。

家长会在下午两点开始。我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家长。我在最后面坐下来,旁边是一个年轻妈妈,她冲我点了点头。

赵妤站在讲台上,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血丝还是遮不住。

她先讲了这个学期的教学进度和下一步计划,又讲了期末考试的安排。这些我都听不太进去,只盼着赶紧结束。

讲完正事,她抿了抿嘴,突然话锋一转。

“另外,趁今天各位家长都在,我想说一件事。”

所有家长的目光都看向她。

“就是我们班周子轩同学的作业问题。”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位同学的作业连续几天没完成,被我罚打扫厕所一个月。这件事,周子轩妈妈有意见,也来找我谈过。”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班老师的讲课声。

“我今天想当着各位的面,说明一下情况。”

整个教室的空气像凝固了。

所有家长都看着我,我坐在最后面,像被架在火上烤。

赵妤站在讲台上,直直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子轩妈妈,如果你觉得我罚得不对,你可以说出来。”

我坐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都过去了”,但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我不想再忍了。

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我还是说出来了。

“赵老师,我不是觉得你罚得不对。我只是觉得,一个孩子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去打扫男厕所,身上一股消毒水和尿骚味,这事儿换哪个家长,心里都不好受。”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当然,我承认我儿子没写完作业是他的错。他确实不该那样做,这一点我不会护短。”

我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了。

“但我想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不是故意不写作业的。”

有个家长问:“那是为啥?”

我深吸一口气,把子轩偷偷帮我修改合同、半夜偷偷起来帮我干活的事说出来了。

说到一半,我的声音就开始发颤。

“他看我累,心疼我。他不敢跟我说不想上学,就偷偷帮我干活。他干的活多了、困了,作业才没写完。”

教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开始抹眼睛。

赵妤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一动不动。

我继续说下去:“当然,这一切都怪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既没时间陪孩子,也没能力管他。但我现在说了,不是为了跟赵老师吵架,也不是为了告状。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

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儿子不是混,是懂事懂错了地方。”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很久。

然后,赵妤开口了。

“周子轩妈妈,对不起。”

全场鸦雀无声。

她站在讲台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干涩。

“是我考虑不周全。我没了解清楚情况就做决定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啥。

她鞠了一躬。

对全班家长,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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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长会散了之后,很多家长过来跟我说话。

“周子轩妈妈,你真不容易。”

“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我笑着点头,一个劲地说“谢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走出教室。

赵妤站在走廊尽头,正背对着我打电话。她说得很小声,但我隐约听到一句:“……爸,我下班就过去。

我没走过去。站在她背后等了一会儿。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到我,愣了一下。

“赵老师。”我说,“我刚刚说的那些,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她说,“我也该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们别说这个了。”我说,“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你说。”

“以后孩子作业写不完,换其他惩罚方式。抄书、擦黑板、收拾杂物,都行。就是别让打扫厕所了。”

赵妤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以后我会注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子轩正在写作业。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妈?”他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没事。”我说,“你写,妈陪你一会儿。”

他看了看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沙沙地写字,心里很安静。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公司。我带子轩去公园玩了一上午,又带他去吃了顿饭。他说想吃烤鱼,我给他点了一条。

他吃得满嘴流油,说:“妈,你今天咋不加班?”

“今天休息。”我说,“陪你一天。”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下午回家的时候,我收到了赵妤的消息。

“周子轩妈妈,我把他落下的作业改了。让他明天上午来学校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我心里一惊,赶紧回:“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补一下辅导。”

我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我带子轩去学校。赵妤在办公室里等着,旁边还放着一摞新买的作业本。

周子轩同学。”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钢笔,“这个送给你,作为你补完作业的奖励。

子轩愣在那里,不敢接。

“拿着。”我说,“这是赵老师给你的。”

他接过笔,手指一直摸笔帽上的花纹。

赵妤又说:“你以后有啥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不是吃人的老虎,不会吃你。

子轩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谢谢赵老师。”

出了办公室,他转着那支笔给我看:“妈,赵老师送我的。”

“对,她送的。”

“她不讨厌我了。”

“她本来就不讨厌你。”我蹲下来,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她是想让你更好。只是方法不好。”

他“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她爸好了吗?”

我也想了想,说了句最诚实的话:“我也不知道。”

08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沈秀荣已经在办公室了。

“听说那天家长会你搞砸了?”她端着杯咖啡,笑嘻嘻地问。

没搞砸。”我说,“说开了。

“说开了就好。”她喝了一口咖啡,“那个赵老师后来咋说的?”

“道了歉。”我说,“还送子轩一支钢笔。”

“钢笔?”沈秀荣挑了挑眉,“她这是在讨好你呢,还是在给孩子表态?”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她是真心道歉。”

沈秀荣哼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几天,我听说了一件事。

赵妤的父亲,在周三那天去世了。

消息是家长群里传出来的。有个妈妈说她老公在医院上班,亲眼看见赵妤在病房门口哭。

我看到这条消息,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心里挺复杂的。虽然我对赵妤有意见,但听到这事,还是觉得难受。她这半年过得不容易,教书、照顾老人两头跑,最后也没能留住人。

我想了想,给子轩的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赵老师,节哀顺变。

她没回。

过了两天,子轩回家说,赵老师请假了,代课的是数学老师。

“她去哪了?”子轩问。

回老家了。”我说,“处理一些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妤请假的那一周,子轩的作业按时完成了,偶尔还拿回来几个“优”。我跟他说,你进步很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的那颗石头,终于搬走了一半。

几天后,赵妤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精神状态倒是还行。上课的时候没哭过,也没发过脾气。有调皮的学生交头接耳,她也只是轻轻拍了拍讲台。

子轩后来跟我说:“赵老师好像变了个人。”

我问:“变啥了?”

“她以前老骂人,”子轩想了想,“现在不骂了。就算有人说话,她也只让他们安静。”

我心里说,这大概就是人经历了事情之后的改变吧。

周四中午,赵妤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周子轩妈妈,你今天下午有空吗?能不能来学校一趟?”

我心里一跳,赶紧回:“有空,出啥事了?”

“没啥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决定去看看。

到了学校,她请我去学校门口的小花园坐了一会儿。阳光挺好,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一片。

“我想跟你说个事。”她开门见山,“我打算在学校开一个家长课。”

“家长课?”

“对。”她说,“每次家长会,讲完成绩就走了,没啥交流。我想改变一下,定期组织家长来学校坐一坐,聊聊孩子的心理、学习方法啥的。”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你愿意参加吗?”她问我。

“行啊。”我说,“只要我有空,我就来。”

她笑了一下。

那个下午,我们坐在小花园里聊了一个多小时。

她跟我讲了她爸生病期间的事,讲她怎么一边上课一边跑去医院,讲她有多累、多想哭。

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一个大人,扛起那么多事,真的不容易。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对我说:“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好。”我也站起来,“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孩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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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赵妤的“家长课”办了三期,我去了两次。

第一次讲的是“如何跟青春期的孩子沟通”,第二次讲的是“怎么帮孩子养成好习惯”。

我坐在底下的家长堆里,听着,说不出什么感觉。

有些道理我早就知道,但实际做起来太难了。

就像子轩有时候回家话少,我问他两句他说“没事”,我也就不追问了。

但赵妤在课上说了:“有些时候,孩子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你没问到位。

我记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专门关了电视,坐在子轩对面,认认真真问他:“这一周在学校过得咋样?有没有啥事想跟妈说?”

他愣了愣,想了一会儿,开始跟我说班里的八卦:谁谁谁跟谁谁谁吵架了,谁谁谁被老师表扬了,他期中考试语文考了九十二。

我一件一件听着,觉得特别满足。

那段时间,班级群里的气氛也变了。

赵妤时不时在群里发一些孩子的课堂表现照片、作业展示,还带点鼓励的话。

有时候哪个家长问问题,她也耐心回答。

家长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了。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见一个同班家长,她拉着我说:“你们家子轩现在变化真大,我家闺女说他上课还举手回答问题了。

“真的?”我有点意外。

“真的。她还说赵老师也表扬过他。”

我想起子轩之前跟我说“老师不喜欢我”的样子,心里忽然很感慨。

有一天下午,我在公司整理账目,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是子轩发来的。

“妈,今天赵老师让我当课代表。”

我一看,手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我赶紧回电话过去:“真的假的?”

“真的。”他说,“她说我进步大,让我当语文课代表。”

我说不出话,好半天才说:“那你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后来我才完整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那天赵妤上完课,让同学们推荐课代表。好多人举了手,但她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子轩身上。

“周子轩。”她说,“你来。”

子轩愣住了,同学也愣住了。有人小声嘀咕:“他?”但更多的人是惊讶地回头看他。

赵妤说:“周子轩这学期进步很大,作业按时完成,上课主动举手,也愿意帮助同学。我觉得他能胜任。”

班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子轩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但眼里有光。

那天放学,他背着一摞作业本回家,腰杆挺得笔直。他说:“妈,赵老师让我明天早点去收作业。

“那你就早点去。”我说。

他把书包从肩头甩下来,坐在客厅里,认真地把那摞本子按名字排序。我偷偷看了一眼,每个本子上都贴了一张白色的小标签,上面写着名字。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在成长。

10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我去接子轩。

他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奖状,兴高采烈地朝我跑过来。

“妈,你看!”他把奖状举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进步之星”。

“我语文考了九十六!”他声音都变了调,“全班第三!”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奖状,心里翻江倒海。

“赵老师发的?”我问他。

“对!”他说,“她念到我名字的时候,班里都在鼓掌。”

我接过那张奖状,折好,小心地装进包里。

“走,”我说,“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我们走在路上,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

“妈。”他忽然开口。

“赵老师说,下学期还让我当课代表。”

“那就好好干。”

“嗯!”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我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暑假的第一天,子轩在家帮他整理公司的合同。

他坐在地板上,拿着荧光笔,一个个检查上面的错别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妤发来的消息。

“假期有空的话,欢迎带孩子来学校转转。学校图书馆暑假开放,我可以专门给你们开门。”

我回了一个“好”,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赵老师,谢谢你。”

她回了我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锁了手机,看着窗外。外面太阳正烈,楼下的茉莉花开了,白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香气隐约飘进来。

子轩从地上站起来,把那摞合同递给我:“妈,我检查完了,有三个错别字,我标出来了。”

“好。”

“还有,他们说你的联系人和电话写错了。”

我拿过来一看,还真是。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个子已经快到我的肩膀了,嘴角还有刚才吃饭没擦干净的酱汁。

他穿着一件旧T恤,上面印着学校运动会的标志,领口已经洗得发白。

“子轩。”我喊他。

“妈想跟你说句话。”

他看着我,歪了歪头。

“你辛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你更辛苦。”

窗外的阳光正好,风吹动窗帘,一阵一阵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子轩刚上一年级那会儿,我每天下班都去接他。

他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从学校大门跑出来,一下子扑进我怀里。

那时候他的牙齿还没长齐,笑起来露出一个小缺口。他说:“妈,我今天学了拼音,我会写‘妈’字了。”

我在他作业本上找,果然找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妈”字,每一个都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可爱又笨拙。

后来我越来越忙,他越来越大,我们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短。

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但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日子不该只是这样过。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子轩还在睡觉,我轻轻推开他房间的门,他抱着被子,睡得正香。被子角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给他盖好。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开了第二茬。

阳光穿过窗台,落到地板上,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我拿起手机,给赵妤回了条消息:“周二下午吧,我带子轩去图书馆。”

她很快回了一个“OK”。

我蹲下来,给那盆茉莉花浇了浇水。

今年开得真好。”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身后传来子轩迷迷糊糊的声音:“妈,你今天做好吃的了吗?”

我笑了笑,转头说:“做。今天给你包饺子。”

他“耶”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

阳台上,风轻轻吹着,茉莉花的香气一点一点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