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呢,想说一说“通感”。写诗人都知道的一种手法,被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也不复杂,等你了解了,就知道如何去捕捉了。
你听我慢慢说,我先喝口茶。
通感为何物?
先看下搜韵的官方解释
通感 拼音:tōng gǎn
修辞手法的一种,亦称“移觉”。指在表述客观事物时,运用形象语言将人的听觉、视觉、嗅觉、味觉、触觉等不同感官的感受相互沟通、挪移转换,把原本属于甲感官范畴的感觉用语移用于乙感官范畴,以此增强表达的生动性与新奇感染力,例如将嗅觉感受转化为听觉感受来描述。
你要想写好诗词,第一要义是把握诗词的句法和规律,再一个就是把句子整得有韵味,在规则下让人看得大约懂,获得美的感受。诗句给人的感觉只能是大约懂,读者读诗都是第二义的,第一义在作者那边。千人千面解千诗。这就是诗词的魅力,只要你能自圆其说,怎么解释都是可以的,曲解和正解,从来都是并柜而来的。
如果你想让诗词“活”起来,光靠靓丽的辞藻是不够的,还得玩点花样。这就叫作“修辞”,其中有一种手法特别有意思,叫做“通感”。
今天就是要说说这个“通感”。
通感这东西,其实就是人的五种感官——眼睛看的、耳朵听的、鼻子闻的、舌头尝的、皮肤感触的——在诗人的笔下,可以互相借来借去,变着法子用。
比如有人写漫天红叶,说“红叶如火”,简直老套了。可你若说“鸟抛软语丸丸落”就新奇了,鸟叫声本来是用耳朵听的,你偏写它像弹丸一颗颗落下来,让耳朵也能“看”到声音的形状,这就叫通感。
简而言之,就是把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沟通起来。钱钟书先生把这个规律拈出来,周振甫先生在《诗词例话》里反复阐释,那可不是吃饱了闲的,这是给诗词艺术指出了一条登堂入室的门径。
多读书还是有道理的嘛。
看了我今天讲的,你以后写诗会不自觉地想运用“通感”。嗯,就是这么自信哈。
二、周遭风物,影响人之心性
人活天地间,目之所及,耳之所闻,鼻之所嗅,身之所触,万事万物,各有脾性,各具滋味。古语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依开峻看来,光读且行还不够,须得拿整个身心去思考和“感应”万物。人与自然,本是一体。你走入山水,再出来写山水,笔下自然就活了。开峻作诗,多闭门造车,所以至今难成好句,病根就在此处。
通感这法门,源头得上溯到《诗经》。
《邶风·谷风》有句子: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你瞧,山谷里的风,这里拿去比喻人的怒气,拿外头的风雨,说心里的不平,这便是从风物到情绪的“感觉转移”,这是通感最早的雏形了。只是《诗经》年代隔得远,语感与今人大不同,乍看不大好懂。
到了汉魏,诗人开始把“声”与“香”打通。
最该说的是陆机《拟西北有高楼》:“哀响馥若兰。”
悲伤的琴声,听着竟像兰花一般香。“哀响”是耳朵听的,“馥”是鼻子闻的——你瞧,五感开始串门了。所以开峻常说,真正的好诗,五官俱染。
唐代高手辈出,路子更野,通感运用遍地都是。
李贺《李凭箜篌引》:“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李贺这后生,通感的天才。箜篌声让他写成了“玉碎”“凤叫”,看得见也听得见;又像带露的芙蓉在哭,盛开的兰在笑,有声,有色,有情态——他把“声”与“形”彻底打通了。
杜甫《夔州雨湿不得上岸作》:“晨钟云外湿。”老杜这句最绝,估计他老本人也最得意。早晨的钟声传到耳朵里,竟是湿漉漉的。钟声哪有干湿?他是把雨雾里“看得见、摸得着”的潮气,硬挪到钟声上。你一想那个清晨雨雾天,远远一声钟,是不是真觉得潮乎乎、沉甸甸的?
宋人林逋咏梅:“小园烟景正凄迷,阵阵寒香压麝脐。”这一个“压”字,了不得。“香”该是鼻子闻的,“压”却是手上用力往下摁的触觉。他把这两种感觉硬捏到一处,梅香的冷冽、浓重、沉甸甸,一下子就摁进读者心里了。你看,这多生动。
说了这许多,“通感”二字,你心里该有个谱了吧?诗不能直说,直说就没了余味。诗人都借周遭风物替自己说话——你懂了这层,就知道好句子是怎么来的了。
最后送你一把尺子,一眼认出通感:
两条感觉线——你写的句子,得同时牵出两条不同的感官线,用一种感官的词去形容另一种感官的体验。
越“离谱”越精神——五种感官(视、听、嗅、味、触)随便串门,串得越不讲理,通感的效果越强。
有意象,不说破——通感要的就是点到为止,留些余味让人咂摸,别把话说尽了。
三、人间冷暖和风物变化本是相通的
更深一步来说,诗人之所以用通感写诗,是因为人世间的好坏冷暖与天地的风物变化,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自然界的风雨变化,冷暖无常,月亮的阴晴圆缺,不就是人间的悲欢离合吗?通感说到底,就是把这种“相通”用最直白的方式捅破了说出来。
白居易琵琶行里有几个句子。
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间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写的这个声音从高到低,从低到像泉水那样阴冷而凝结那样越来越沉,低沉的好像要停止那样。这是多么的形象。在低沉中发出一种忧愁暗恨,这就是所谓的无声胜有声。这就是听觉引起视觉。
白居易运用通感最著名的还是那几句: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难。
写琵琶声,就像黄莺在花下鸣叫那么“滑溜”,又像泉水在冰下被冻住那么“艰涩”。这“滑”和“涩”,本是摸上去才有的触感,他用来写声音,一下子把听觉、视觉和触觉全串了起来,是真正的化抽象为具象。白居易把各种事物所发出的声音,私语声,珠落玉盘,莺鸟啼鸣声,幽怨水声来比作琵琶弦的声音,这是从听觉转化为视觉,视觉转化为听觉,这样两相转换,使得句子更加生动形象。
写得最绝的,我首推秦观那句“山抹微云,天连衰草”,七个字,“抹”是视觉里带出笔触的手感,“连”是空间里牵住心肠的牵挂,谁说这写的是山和草?这分明是在写不忍分离的人心。当代诗人罗广才那句“丝绸的硬度有无声的燃烧”,更是把矛盾揉成了一体:丝绸本是柔软的,偏说有硬度;本是无声的,偏说在燃烧。这不正是人在挣扎状态里的纠结心境么?开峻写“人间冷暖”也有此意,“望极思如漆”,思是抽象的、心理上的,他却用“漆”这种又黏稠又黑沉的东西来写它,让人隔着纸面都能感到那份压抑感。这说明什么?说明情感和人间的风物一样,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就看你敢不敢像诗人这样“不老实”。做人当然要老实本分,可下笔写诗,非得如此“不老实”,才能触到艺术的根。
和你说吧,通感不是什么玄虚的魔法,它就是诗人把天地万物纳入自身感官、又把自身感官投射到天地万物中去的手段。掌握了它,你的诗就不再是印在纸上的几行字,而是伸手可触、倾耳可听、闭目可感的人间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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