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二年,“乌台诗案”爆发,成了苏轼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在此之前,他几乎是顺风又顺水,可这件事如当头棒喝,将他彻底打入泥沼。
新党人员不断罗织罪名,只想置他于死地。最后经过多方营救周旋,他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被贬去黄州。
虽有个团练副使的头衔,却明文标注不得签书公事,就是等同于被软禁在江边小城罪犯一样。
那时乌台诗案牵连甚广,闹的挺大,很多和苏轼有过交往的朋友都因此获罪。
在他入狱之后,不少苏轼曾经的朋友为避免惹祸上身,主动和苏轼做了切割,甚至落井下石。即便是从御史台大牢里走出来被贬黄州之后,往日来往酬唱的友人,大多仍然不愿意和他交往。
黄州的日子冷清,很多本地人避之唯恐不及,没人愿意靠近一个戴罪的逐臣。
患难见真情,总有人是真心实意交朋友的,在黄州本地文人中,有位叫潘大临的年轻人,就愿意把他这位 “罪臣” 当老师看待。
潘大临,字邠老,黄州本地诗人,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寒门书生。此人比较知名的轶事,便是在重阳前待在家中写诗,却因为欠了房租被催租人打断诗兴,留下"满城风雨近重阳"的千古名句。
他十分的好学上进,在苏轼被贬黄州后不避嫌疑主动与之交往,问诗,问字,并且还拜苏轼为师学习写诗,很快就成了苏轼的学生兼忘年交。苏轼后来离开黄州时,还把自己在东坡的雪堂交给了他住,可见两人交情之深。
元丰年间,潘大临收拾行囊赶赴入京赶考前,苏轼为他饯行。酒过三巡,苏轼以老师和过来人身份写一这首送行词《蝶恋花・送潘大临》,期望潘大临此去京城参试获得成功。
《蝶恋花・送潘大临》。
别酒劝君君一醉。清润潘郎,又是何郎婿。
记取钗头新利市,莫将分付东邻子。
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
为向青楼寻旧事,花枝缺处馀名字。
虽是送考词,但整首词字句里并没有厚重啰嗦的各种说教,充满了好友之间幽默打趣、师长对于后辈殷殷期许的松弛感。
词的上片是在给潘大临脸上贴金,也是苏轼在酒桌上替学生预演的未来。
“别酒劝君君一醉”,没有离愁的悲戚,倒像兄长拍着晚辈的肩膀,劝他放开酒量,今天一定要喝好,喝的痛快。
喝到微醺话锋一转:“清润潘郎,又是何郎婿。”潘郎是潘安,何郎是何晏,两个魏晋时代出了名的美男子,苏轼用上这两个典故是来形潘大临俊朗有才,笑着说日后不知会成为哪一户人家的女婿。
这里其实还有一个关于宋朝科举的风俗,就是榜下捉婿。不仅是考生关注科考放榜成绩,东京城里的豪门大户也有不少人关注新科进士。这些人都是天之骄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因此不少人想招为女婿。
放榜那天豪家贵邸倾城而出,看见年轻未娶的新科进士,当场就要抢回家做女婿。
苏轼意思是在说你小子这副模样,又跟了我学诗,如此才貌双全到时候还不知被哪家的抢走。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记取钗头新利市,莫将分付东邻子。”你得了赏钱可别乱花,别被俗世浮华迷了心神,一高兴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玩笑里藏着分寸,亲昵里带着敲打,提醒少年玩归玩,闹归闹,但还是要有分寸,东京富贵迷人眼,但还是要守住自己读书人的本心。
“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
这里的长安是宋人诗词里惯用的代称,指向繁华汴京。三十也是虚数,指向的是嘉祐二年自己进士登科的峥嵘岁月。
当年二十出头的苏轼与弟弟苏辙同榜进士,整个京城都在传他的文章,惊艳欧阳修、梅尧臣一众文坛前辈。那时的苏轼名动公卿,鲜衣怒马,少年意气漫过京城街巷,是何等风光。
短短九个字,如今常常被人拿来当成一句随性耍酷的口头禅。
可苏轼不仅是在炫耀自恋,同时也是在鼓励自己的好友:我当年在京城就是这么过来的,我经历过那个场面,所以我知道你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你只管大胆走,一定会拥有这般光鲜亮丽的人生经历的。
“为向青楼寻旧事,花枝缺处馀名字“,不少人看到青楼二字容易误会,可在当时青楼并不单是污名化的场所,更是文人宴饮唱词、交游聚会之地。
苏轼这是在告诉潘大临,你去了,好好考,京城那地方,我熟。当年我在汴京也曾在这些热闹场中留下名字,如今你也能凭着自己的才华,在京城留下自己的风流佳话。
这是一首非常幽默有趣的词,苏轼写得是随心所欲,尤其是“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极为自恋,却字字句句都是对潘大临科举成功的鼓励,既是一首极为自恋的词,又是一首极为优秀的送考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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