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们都说我刘秀兰是个"没良心"的女人。
老伴走了才半年,我不仅没瘦,反而胖了六斤;不仅没哭天抢地,反而把家里那间昏暗的老屋重新刷了墙,换了窗帘,还在阳台上养起了月季和茉莉。隔壁王婶端着一碗腌萝卜过来串门,眼睛瞟着我新买的那台收音机,撇撇嘴说:"秀兰啊,你这日子过得,可比老张在的时候滋润多咯。"
我笑笑,没接话。
锅里炖着排骨藕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子香味顺着窗缝飘出去,惹得楼下的小花猫都喵喵直叫。我搬了把藤椅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夕阳一点点沉到对面那栋居民楼后头去。这种安静,是我盼了四十多年的安静。
要说我和老张,那是1980年经人介绍认识的。他是国营厂的钳工,我是供销社的售货员,那年头,这都算是体面工作。我妈乐得合不拢嘴,催着我赶紧把婚结了。
可结了婚我才知道,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老张这人,外头看着老实木讷,回了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有三大爱好:喝酒、打牌、挑刺。汤咸了要骂,菜淡了要骂,孩子哭了嫌烦,衣服没叠齐了能甩脸子甩三天。最让我憋屈的是,他从来不许我有自己的主意。我想去夜校学个会计,他说"女人家瞎折腾啥";我想跟姐妹去趟黄山,他说"家里没人做饭你去逍遥"。
我这一辈子,活得像他脚底下的一块抹布。
去年开春,老张查出来肺癌晚期。
那段日子,我是真的尽了心。每天五点起床熬小米粥,把药一粒一粒数好放在小碟子里,半夜他喘不上气,我披着衣服就往医院跑。儿子从深圳赶回来,看着我熬得脱了相,红着眼圈说:"妈,你别太累了。"
老张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有一回他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湿意,说:"秀兰,这辈子……我对你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给他擦了擦嘴角。
那一刻我心里头是空的,既没有恨,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四十年的委屈,一句"我对你不好",就能抵了吗?我也不知道。
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老张走了。
办完丧事,儿子要接我去深圳住,我摆摆手拒绝了。
"妈在老家挺好,你们小两口有自己的日子,我去了添乱。"
儿子走那天,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我站在小区门口冲他笑,等他车开远了,我转身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三斤多的鳜鱼,又称了半斤新鲜的虾。回家清蒸了鱼,焯了虾,给自己倒了一小盅米酒。
四十年了,我头一回,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
没人嫌弃鱼刺多,没人嫌弃酒烫得不够热,没人在饭桌上摔筷子。窗外头有秋虫在叫,电视里放着我爱看的黄梅戏,《天仙配》咿咿呀呀地唱着"夫妻双双把家还"。我一个人听着,竟然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松快。
后来我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周二、四去上课。班上有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姓陈,比我大两岁,老伴走了八年,一个人住。他写得一手好楷书,话不多,人很温和,有时候下了课会请我吃一碗街口的桂花酒酿圆子。
王婶又跑来嚼舌根:"秀兰你可得想清楚,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再找一个图啥呀?图他那点退休金还是图他给你养老送终?"
我给她剥了个橘子,慢悠悠地说:"王婶,我啥也不图。我跟老陈,就是一块儿写写字、说说话,连手都没拉过。我这辈子被人管够了,再也不想往那个套里钻了。"
王婶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其实我心里头明白得很。我不是没良心,我是终于活明白了。年轻时候我们这代女人,被教着要"嫁鸡随鸡",被教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这一忍,就是大半辈子。等到老伴真的不在了,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吃饭可以吃得这么香,原来夜里睡觉可以睡得这么沉,原来阳台上的月季,开起花来是那样红。
人这一辈子啊,不容易。
我64岁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回。哪怕街坊背后戳我脊梁骨,哪怕儿女不理解,我也认了。
锅里的排骨藕汤炖好了,我盛了一碗,热气腾腾地端到桌上。
窗外,夕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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