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择菜,手机突然"嗡"地震了一下。是姑妈发来的语音,足足有五十九秒。我擦了擦手按下播放,那头传来的声音哑得不像她——平日里大嗓门、走路带风的姑妈,竟带着哭腔:"小娟啊,姑妈这回怕是栽了……你姑父让我签字,房子归我,但有个条件……"

语音戛然而止。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青菜"啪"地掉进了水池。

我姑妈今年五十八,二十年前就和姑父离了婚。那会儿姑父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闹得满城风雨。姑妈一个人拉扯着表哥长大,做过保洁,摆过早点摊,冬天的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裂着血口子还得揉面。村里人提起她,没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可这二十年,姑父和那个女人也没修成正果,听说前些年还得了场大病,如今一个人住在城东那套老房子里,孤零零的。

我赶紧回拨过去。电话那头,姑妈絮絮叨叨地说,表哥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女方家点名要婚房写在小两口名下。可城里房价涨得邪乎,姑妈这些年攒下的钱加上表哥的积蓄,还差着三十多万的窟窿。

"我去找你姑父借,"姑妈声音发抖,"他名下那套老房子值钱,我寻思着让他帮衬帮衬亲儿子。可你猜他怎么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他说房子可以给儿子,但要我搬回去照顾他。说他身体不好,需要个人做饭洗衣。还说……还说我们到底是夫妻一场。"

我一时语塞。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远处传来几声闷雷。我攥着手机,半晌才憋出一句:"姑妈,您可别答应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传来姑妈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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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骑着电动车直奔姑妈家。推开门,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扑面而来。姑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正在灶台前翻炒。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强挤出一个笑:"小娟来啦,正好,姑妈烙了你最爱吃的韭菜盒子。"

我把电动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姑妈,您不会真答应了吧?"

她不说话,低着头把盒子一个个码进盘里,手指微微发抖。半晌,她才轻声说:"我答应了。昨晚就去签了字。"

我"腾"地站起来:"姑妈!您糊涂啊!这二十年您是怎么过来的,您忘了?当年他抛妻弃子,现在病了老了,又想起您来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姑妈把盘子放下,在桌边坐下,慢慢地擦着手。她的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指节粗大,是几十年劳作的印记。

"小娟,姑妈知道你心疼我。"她声音很平静,"可你表哥这婚事拖不得了。女方家昨天又来电话催,说要是这个月房本办不下来,这婚就别结了。你表哥今年三十二了,好不容易遇上个真心人……"

"那也不能拿您后半辈子换啊!"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姑妈苦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傻丫头,姑妈心里有数。我跟你姑父说好了,签了协议,照顾他三年,房子立马过户给你表哥。三年,眨眼就过去了。"

"那三年里您受的委屈呢?他要是又找别的女人怎么办?他要是病情加重,您一个人伺候得过来吗?"

姑妈不答,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临走时,姑妈塞给我两个韭菜盒子,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

走到楼下,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里,姑妈正站在那儿看我,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我才知道,姑妈搬回去的第三天,姑父就开始挑刺,嫌饭咸了、嫌衣服没叠好,半夜还要喊她起来倒水。表嫂的娘家人听说了这事,背地里议论纷纷,说姑妈"图房子"、"老了老了还跟前夫复合",话难听得很。

表哥婚礼那天,姑妈穿了件枣红色的新衣裳,脸上扑了点粉,可眼角的疲惫怎么也藏不住。她站在儿子身边,笑得那么用力,又那么勉强。

席间,我端着酒杯走到她身边,悄悄问:"姑妈,后悔吗?"

她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敬酒的儿子儿媳,眼里有泪光闪动,却笑着摇了摇头:"当妈的,哪有后悔这一说。"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世上的母亲啊,从来都是这样——明知道前头是火坑,为了孩子,也得闭着眼睛跳下去。

只是我心里头,到底还是替姑妈不值。这一辈子,她到底是为谁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