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5年的夏天,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我们村口的供销社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唾沫星子横飞。

"听说了吗?老李家的建国,被县一中开除了!"

"为啥呀?那可是咱村头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娃啊!"

"为了五块钱……唉,可惜喽,前程全毁了!"

人群中央,李婶蹲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另一只手抹着眼泪,鼻涕一把泪一把。她身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少年,低着头,脚尖在泥地里来回蹭,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少年叫李建国,十六岁,是我们村出了名的"金疙瘩"。他爹老李头是村里的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娘做得一手好咸菜,靠卖咸菜供他念书。建国从小成绩好,脑瓜子灵光,村里老人都说:"这娃将来准能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

可如今,这个被全村寄予厚望的孩子,却因为五块钱,被学校扫地出门了。

到底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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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得从一个礼拜前说起。

那天建国上完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瞧见走廊地上躺着一张五块钱。月光底下,那张票子绿莹莹的,他心里"咯噔"一下。

要知道,那时候五块钱能买啥?能买二十斤白面,能买他娘做一个月的咸菜本钱,能让他下个月不用顿顿啃窝头就咸菜。建国家里穷,每个礼拜返校,娘塞给他的伙食费也就两块钱,他还得掰开了花。

他蹲下身,左右看看没人,把那张票子塞进了裤兜。指尖触到那纸币粗糙的纹路时,他心里发慌,耳朵嗡嗡响,可脚底下还是飞快地跑回了宿舍。

第二天,班里就炸开了锅。同宿舍的王浩——县里干部家的孩子,丢了五块钱,哭着闹着要找。班主任刘老师把全班挨个问话,建国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刘老师走到他跟前:"建国,你看见了吗?"

他摇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没……没看见。"

可他不知道,走廊那头有个值班的宿管大爷,正巧瞅见他蹲下捡东西。

当天下午,刘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那五块钱——是他从褥子底下搜出来的。

"建国啊,"刘老师叹了口气,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红红的,"你要是一开始承认,老师还能护着你。可你撒了谎……"

学校开了会,王浩他爹是县里的人物,一个电话打到校长室,非要严惩不可。校长一拍桌子:"开除!以儆效尤!"

就这样,那张让他动了贪念的五块钱,把他十年寒窗苦读,全砸了个稀碎。

建国回村那天,他爹老李头一句话没说,抄起扁担就要打。李婶死命拦着,娘俩抱头痛哭。

"我对不起爹娘……我就是鬼迷心窍了……"建国跪在堂屋的水泥地上,脑袋"咚咚"地磕,磕得额头一片青紫。

那年秋天,建国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了山西的煤窑下井。临走那天,娘往他包里塞了一罐子咸菜,还有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他蹲在灶台边,看着娘佝偻的背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去年清明,我回村上坟,在村头碰见一个黑瘦的老汉,背驼得厉害,咳嗽起来撕心裂肺。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不是当年那个白白净净的李建国吗?

他蹲在墙根抽旱烟,烟雾缭绕里,他冲我苦笑:"姐,你说我这辈子,图啥呀?为了那五块钱,把我自个儿这辈子搭进去了。"

他说,当年跟他一起考上县一中的同学,有的当了医生,有的进了机关,还有一个去年评上了高级工程师。"前年同学聚会,我没敢去。我这副模样,咋见人哟……"

他媳妇是邻村的,老实人,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女儿倒是争气,考上了师范,现在在镇上小学教书。

"我闺女常跟我说,爹,做人要堂堂正正,一分钱便宜都不能占。"他说着,眼圈又红了,"这话,是我从小教她的。"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人这一辈子啊,最怕的就是关键时候迈错那一步。五块钱多吗?真不多。可对那时候的建国来说,那五块钱是个坎儿,是块试金石。他没迈过去,从此命运就拐了个大弯,再也回不到正道上来了。

老话说得好:勿以恶小而为之。咱中国人讲究"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多少风光无限的人物,都是栽在小便宜上头的。

建国掐灭烟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像一声悠长的叹息,飘在这片他生于斯、困于斯的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