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吉军,新媒体:汉唐智库!
1966年11月9日,山东曲阜。
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用铁锹和绳索砸开了孔子墓。
墓前那块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碑历代帝王加封、两千余年香火供奉的至高象征,被绳索套住,轰然倒地,断成三截。碑上的裂纹,至今清晰可见,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中华文明的脸面上。
这不是盗墓贼的勾当,这是狂热者的“革命”。
带队的是北京师范大学学生谭厚兰,身后跟着二百余名年轻人。他们从北京来,带着戚本禹的指使,带着陈伯达孔坟可以挖掉的批示,带着彻底捣毁孔家店的杀气。从11月9日到12月7日,整整二十九天的疯狂,孔庙、孔府、孔林被系统性摧毁:毁坏文物6000余件(含一级文物70余件)、焚书2700余册、字画900余轴、砸碑1000余通。孔子墓被挖开、墓碑砸断;孔鲤、孔伋墓及大量孔氏后裔墓被掘,遗骸暴露、部分被焚。孔林内一片狼藉。
谭厚兰们一边掘,一边欢呼,一边发出致敬电,声称我们造反了,孔老二的泥胎拉了出来,孔老的坟墓被我们铲平了。
这是一场席卷全国的掘墓运动,规模之广、手段之狠、逻辑之荒谬,在人类文明史上都堪称奇观。
杭州西湖畔,1966年秋,岳飞墓被掘,墓碑砸毁,岳飞及子岳云遗骸被挖出、焚毁。这位让金兀术闻风丧胆、让秦桧跪了八百年的抗金名将,死后竟被自己人用铁锹刨了出来。墓前秦桧等跪像被砸烂后遗失,1979年按原制修复,跪像重铸但岳飞的遗骨,永远回不来了。
海南海口,1966年9月,海瑞墓被掘。石人石马推倒、华表砸断、墓碑扳倒;墓冢挖开,海青天的遗骸被抬出游街示众后焚烧。一个以清廉刚正名垂青史的清官,死后被革命的理由拖出来鞭尸。颇具讽刺的是,批判《海瑞罢官》正是这场浩劫的导火索,海瑞被打成封建清官典型,连死人都要为活人的政治斗争买单。
河北南皮,1966年秋,张之洞墓被刨开。墓碑拉倒、掘墓开棺;这位洋务重臣、晚清名臣的遗体完好,被拖出曝晒、弃置荒野。墓里没一点珍宝张之洞是个清官,但洋奴卖国贼的帽子足以让他死后不得安宁。
山东冠县,1966年8月27日,千古义丐武训的墓被砸开,尸体挖出抬游街、公审后砸烂焚烧。一个靠乞讨兴办义学、被梁启超誉为千古奇丐的平民教育家,死后被自己的同胞挫骨扬灰。
武汉,黎元洪墓被年轻人用炸药炸开,遗骸遭辱、文物被抄。民国大总统,死后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保不住。
青岛,1966年夏,康有为墓被掘。遗骨被绳子拴着拖出游街,颅骨被放进翻斗手推车,贴上中国最大的保皇派康有为的狗头标签,环青岛市区游街示众。之后送进青岛市造反有理展览会供人参观批斗。展览结束,颅骨无人过问,幸亏青岛博物馆研究员王集钦暗中收进木箱藏匿,1985年重建康墓时才得以收殓安葬于浮山。原墓碑被某单位拿去盖水沟,后被文物部门收回。
陕西兴平,霍去病墓也未能幸免。这位24岁病逝、喊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西汉名将,墓前香火千年不绝,百姓求其保佑去病免灾。1966年破四旧中,年轻人以封建迷信为由,捣毁霍陵,香烛签筒被打烂,霍去病塑像毁于一旦。1967年6月,一伙武斗人员又企图抢占霍去病墓作为据点,扬言砸烂文物,文管所所长王志杰以命相护,才使墓前大型石刻免遭毁灭。
蒲松龄墓被掘,《聊斋志异》作者手中只剩一管旱烟筒、头下一迭书、四枚私章。年轻人对私章不屑一顾,弃之于野。
张居正墓被砸毁,焚骨。吴敬梓纪念馆被铲平。林和靖墓被毁。章太炎墓、徐锡麟墓、秋瑾墓革命先烈的墓,也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中作了牺牲。
帝王陵寝也未能幸免。
明定陵,1966年8月,万历帝后遗骸被拖至广场批斗、焚毁,金丝楠木棺椁被劈毁。堂堂大明天子,死后三百年被后世狂徒拖出来挫骨扬灰。
掘墓者的刀斧,不止砍向将相王侯。
陕西白水,仓颉墓园被毁,改为烈士陵园,大量泥塑像和碑刻损毁。这位被尊为文祖的造字圣人,死后连一块安静的墓碑也保不住。
炎帝陵、舜帝陵、黄帝陵、少昊陵中华民族的始祖陵寝,也在这场浩劫中遭到严重破坏或挖掘。掘祖坟掘到了祖宗的祖宗头上,这是何等的荒诞!
从三皇五帝到孔孟圣贤,从民族英雄到清官廉吏,从帝王将相到文人墨客,几乎没有一个阶层能在这场掘墓运动中幸免。
这不是针对某个阶级、某个群体的行为,而是对整个中华文明谱系重创。
这场掘墓运动的荒诞之处,不在于破坏本身,毕竟历史上兵荒马乱,盗墓毁陵的事多了去了,而在于它的行为逻辑。
以往毁墓,或为财,或为仇,或为改朝换代泄愤。
1966年的掘墓是以革命破除封建残余的旗号,搞了一次刨根。
这些人掘了谁的墓?
黄帝的墓,炎帝的墓,仓颉的墓,孔子的墓,岳飞的墓,海瑞的墓,霍去病的墓,张之洞的墓,武训的墓,蒲松龄的墓!这些中华文明从远古到近代最杰出的始祖、思想家、民族英雄、清官廉吏、文学家、教育家的墓,都被掘开了。
这些逝者,有的是华夏文明的源头,有的被尊为万世师表,有的被奉为民族脊梁,有的被称颂精忠报国,有的被敬仰两袖清风。他们在生前代表了中华文明最光辉的一面,死后成为封建残余的代表,被后人用最野蛮的方式批判。
这哪里是破四旧,只能说是刨祖坟!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意义上的、精神意义上的刨祖坟。
更讽刺的是,这场运动的发起者,恰恰是最该继承这些精神遗产的人。这些学生本该成为传道授业解惑的知识分子,却成了掘墓焚骨的先锋。他们高喊着造反有理,却不知道自己在造谁的反;他们标榜着革命彻底,却不明白彻底之后还剩什么。
法国汉学家谢和耐在《中国社会史》中说:孔林的命运就是儒家文明的温度计。1966年11月,这个温度计爆表了,是冰点以下的死寂。
今天去曲阜,孔林已经修复,孔子墓前的碑是1979年从文管会在附近社员家里收集的上百块碎片拼起来的。碑上的裂纹还在,像一道道无法抹去的记忆。
导游会向游客介绍:这块碑是原物修复的,那些裂纹是1966年留下的。
游客们拍照,发朋友圈,感叹文革真可怕,然后转身离去。
但历史不是用来拍照的,是用来照镜子的。
1966年的掘墓运动,照出的是狂信徒们可以对自身文明残忍到什么地步,照出的是信仰二字一旦滥用可以释放出多么可怕的破坏力,照出的是狂热与愚昧结合时,理性与文明是多么脆弱。
谭厚兰1970年被审查,1981年因癌病逝,终年45岁。据说她在狱中痛心疾首深深忏悔。但忏悔有什么用?那些被焚毁的古籍不会复活,被砸碎的石碑不会复原,被扬灰的遗骨不会重生。
她一个人的忏悔,抵不上孔林内两千余座被掘坟墓的损失,抵不上一个民族对自身文明自残的创伤。
陈伯达一句孔坟可以挖掉,就成了掘墓的通行证。学生们只是工具,是棋子,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牺牲品。
今天,我们讲文化自信,讲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讲炎黄子孙、孔孟之道、岳飞精神、海瑞清廉。别忘了,这些文化和传统差点连根刨掉。
当狂热与愚昧结合,文明可以脆弱到何种地步?
伤疤好了,疼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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