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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初夏,一部没有流量明星、全程讲潮汕方言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不到一个月即掀起票房狂潮,豆瓣评分稳定在9.1分,影院里坐满了悄悄抹泪的观众——有人散场后立刻给老家打了电话,有人翻出了家里压箱底的泛黄信封,更多人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曾有过这样一种东西:它既是汇款单,也是家书,被叫做“侨批”。
电影里那些写在毛边纸上的碎碎念,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浓烈的告白,却字字都是中国人最朴素也最厚重的爱。而这薄薄一纸侨批背后,藏着的是百万华人跨越百年的漂泊、坚守与深情,是写给故土的情书。
很多观众看完电影会问:为什么叫“批”,不叫“信”?最早系统研究侨批的历史学者饶宗颐在总纂《潮州志》时,特意在《实业志·商业》中首辟《侨批业》条目,为这一民间文化形态正名。他指出,1934年,南京邮政总署曾以“批字不典”为由,要求将侨批局改名为侨汇庄,这其实是对古代文化的肤浅认知。
早在宋代,沈括在《梦溪补笔谈》卷三《什志》中就明确记载:“前世风俗,卑者致书于所尊,尊者但批纸尾。”唐代诗人岑参那句“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对应的正是“但批马尾”的口信形式。也就是说,“批”最初就是晚辈写给长辈、下级呈给上级的书信称谓,带着天然的敬重与谦卑。潮人把海外华侨寄回来的银信合封叫“批”,衍生出“家批”“批银”“番批”“平安批”“回批”等诸多说法,正是“承唐宋之典,还于粤闽之俗”,把对家人的敬重、对故土的眷恋,都揉进一个字里。
侨批的诞生,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用最笨也最坚韧的办法守住家的故事。明清时期海禁森严,“寸板不许下海”,而潮汕地区地狭人稠,“岁收不足以糊口”,当地人只能“无可奈何炊甜棵”——把耐储存的甜棵藏在货船舱里当干粮,坐着船头漆成红色的红头船,冒着被官府抓捕、被海浪吞噬、被海盗劫掠的风险,冲破海禁远赴南洋谋生。樟林古港至今流传着这样的民歌,字字泣血:“行到樟林港嘴泪汪汪,何日才得家乡还”“来到暹罗牵猪哥,驴生拼死耐拖磨,赚有钱银加共减,寄回唐山养公婆”。
当时的航海技术落后,红头船在南海中随时可能遭遇台风,许多人在航行中就葬身鱼腹,能够平安抵达南洋的,不过十之六七。可只要活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把钱和信寄回家。澄海市收藏家邹金盛收藏了一份清咸丰三年(1853)批件,没有信封,只是一张折叠的糙纸,收信人写在“纸头”,内容是旅暹侨胞萧英全寄给儿子萧炳乾的:“兹托水客带去洋银十元,三兄分半元,四嫂分一元,岳母分一元,余下八元补助家中薪米开支。蒙神、天福庇,二地平安,喜之幸甚。”
短短几十个字,没有说自己在暹罗割胶有多辛苦,没有说怎么省吃俭用攒下这十块洋银,只报了平安,把每一分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就是侨批最本真的样子:是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丈夫,用血汗换来的、对家人的承诺。而侨批封上常见的“批根”二字,象征着海外赤子对生身之邦“唐山”的“去国怀乡”“叶落归根”的文化心态,是维系海外侨胞与故土血缘亲情的永恒存据。
侨批的特质是银信合一。有钱无信叫国际汇款,有信无钱叫跨国家书,只有二者合一,才是真正的侨批。在没有现代银行、国际邮政的年代,一群普通人凭借着同乡信任、宗族纽带搭建起了一条横跨南海的“生命线”。
最早帮人带钱带信的,是往返于南洋和潮汕的水客。他们可能是水手、是行商、是同乡,凭着一张脸、一个名字,就敢背着满包袱的银元走村串户。原始水客业的经营范围远超银信传递本身,涵盖“人、信、财、物”四大类,几乎无所不包。在法币尚未出现、国际金融流通体系完全缺失的年代,水客们凭借对跨地域经济规律的精准把握,创造出“以物易物”“以货易银”的间接金融模式。比如他们会把印尼的特效药金鸡纳霜带回潮汕,按照当时一盒金鸡纳霜等同于一斗白米的价值换算成银钱送交侨眷,再从家乡购进红糖运往印尼交换金鸡纳霜,实现了两地物资与资金的双向流通。
除了带钱带信,水客还承担着带人寻亲、护送侨眷出洋的职责,甚至在暹罗华侨社会兴起“娶亲热”时,衍生出“包做媒人”“喜事双包”的服务。这要求水客不仅具备商贸与金融能力,还要深谙中国传统文化伦理与潮汕民俗风情。随着下南洋人数的不断增加,水客的个人能力已经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侨汇需求。清同治年间,专业的侨批局应运而生。
20世纪30年代,侨批业进入鼎盛阶段。据汕头侨批文物馆馆藏的《潮汕侨批局名录原始台账》统计,仅潮汕本土注册的正规侨批局就多达137家,在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越南、印尼等南洋国家设立的分支机构超过300个。创立于1911年的汕头有信银庄是其中的佼佼者,该庄实收股本十六万圆,新加坡与汕头东各占一半,先后在香港、吉隆坡、麻六甲、槟榔屿以及印尼巴城、坤甸等地设立分支机构。据芮诒埙先生的文章《有信银庄(批局)琐忆》中回忆,该庄每月收侨汇淡阴历月约收港币一百万元,平月约二百万元,旺月可达平月的二倍以上。
从南洋收批,到轮船转运,再到批脚徒步走村入户送批,最后把回批寄回南洋,整个流程没有政府监管,没有法律保障,全靠“信义”两个字。侨批局有个铁规矩:认票不认人。只要拿着收据,哪怕天塌下来,也得把钱送到。抗战时期,日军封锁了南海航线,侨批无法通过海路运输,批局的人就开辟了陆路通道,从越南、缅甸进入中国,翻山越岭穿越原始森林,徒步几千公里把侨批送到侨眷手中。有老批脚回忆,那时候背着几十斤重的银元,走几十里山路,遇到土匪就把钱藏在山洞里,自己饿着肚子也要守着,“那是人家一家人的活命钱,丢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就是这样一群人,用一百年的时间传递了数亿封侨批,汇回了数十亿银元。在潮汕和闽南,近一半的家庭靠着侨批过日子。侨批里的钱,用来赡养老人、抚养孩子,用来盖房子、修祠堂,用来办学校、建医院。晋江几百所侨校,从晋江一中到季延中学,每一块砖瓦都来自侨批;汕头埠中心市区“四永一升平”的繁华,每一条街都印着侨批的痕迹。有海外学者评价,侨批是潮人商业思想灵活实用的结晶,它在国际民信、邮政体系尚未建立的时代,率先打通了东南亚与中国东南地区的经济脉络,开凿了一条跨越海洋的商贸运河。
“我们是中国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根。”这句话,是千千万万海外华侨刻在骨子里的信念。而侨批,就是他们身份认同的鲜活证明。乔纳森·弗里德曼的认同理论认为,自我观的建构以“识别”为基础,而华侨正是通过对乡音、乡俗、传统伦理的“识别”,在异国文化中牢牢守住了中国人的身份。
无论在海外生活多少年,他们写信用的永远是汉字,说的永远是乡音。翻开侨批档案,满纸都是“咱厝”“阿母”“囝仔”这样带着家乡气息的词汇。1927年,菲律宾华侨郑道东给晋江金井留宅的岳母写了一封短批,开篇便说:“违别以来,荏苒已有月余矣,怀念之思以日具。”他在信中自称“半子”,恳请岳母多照拂年少的妻子:“令爱年少,更宜指导其一切,是所至望。”短短百余字,将一个女婿对家庭的责任、对闽南宗族伦理的认同展现得淋漓尽致。
对教育的极致重视,更是华侨文化认同的集中体现。在他们心中,让子女读书识字、传承文化,不仅是家庭私事,更是维系族群血脉的大事。1946年,在菲律宾谋生的蔡济达给晋江金井塘东的妻子写信,特意叮嘱:“振忠须督促,使其读书,不可过分溺爱,使其将来无法调度。”能力更强的华侨将这份责任从自家延伸到整个族群,1947年,华侨蔡宁广在给哥哥的侨批中说,他已和旅菲同乡募资商定,年末在家乡修建校舍。正是这样一封封侨批的汇聚,才有了如今东南沿海星罗棋布的侨校,照亮了一代又一代侨乡子弟的求学路。
即便远隔重洋,华侨们也从未忘记家乡习俗。1940年,缅甸仰光的华侨叶水印喜得贵子,第一时间写信给同安的胞弟,详细叮嘱按乡俗庆祝:“正月十五务必到祖厝点灯,再到莲风岩奉上油饭,告知列祖列宗添丁之喜。”一盏祖厝的灯,一碗岩寺的油饭,连接的是海外游子与故土的文化血脉,哪怕身处异国,他们依然按照中国人的方式生活、庆祝、传承。
而当国家有难,这份对家的牵挂就变成了对国的赤诚。抗日战争时期,几乎每一封侨批里都在谈论抗战。1939年,菲律宾华侨康起图给同安灌口的妻子王氏写了一封家常信,全篇不过二十句话,却有十多句在谈论抗战捐款。他态度坚决地说:“凡事中国国民份子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此乃当然职责。”如果家里被政府派捐,“多出一点亦无问题”,甚至还叮嘱妻子“实在欢喜出本,内助乐为输将也”。据统计,抗战期间,海外华侨通过侨批渠道汇回的捐款超过13亿元国币,还有无数的药品、衣物、军火。
如今,侨批早已退出历史舞台,我们再也不用等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家书,动动手指就能视频通话、转账汇款。《给阿嬷的情书》依然能打动那么多人,是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了,在那个通信落后的年代,中国人的爱有多深沉、多坚韧。侨批并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汕头侨批文物馆里的展品,变成了晋江市档案馆的数字化数据库,变成了梧林侨批馆里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变成了我们血液里流淌的根脉。
这封给阿嬷的情书,也是给每一个远走他乡的游子,给每一个坚守故土的亲人,给我们生生不息的华夏文明。只要汉字还在,乡音还在,这份跨越山海的深情永远不会结束。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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