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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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说到元朝末年的天下大乱,谁最让元顺帝头疼?很多人应该都会说刘福通。百万红巾军,三路北伐,火烧上都,把大都城里的贵族吓得连夜收拾金银细软。
可偏偏这么一个铁腕皇帝,把最强的敌人打残了之后,最后栽在了一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人手里——一个偏居江南、天天自称臣子的泥腿子。
元顺帝妥懽帖睦尔,以至正年号统治天下二十八年,绝不是什么平庸昏君。他支持过脱脱改革,也组织过扫平北方红巾军的铁骑。但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明明已经把百万红巾打得稀烂,怎么最后被一个南方的小角色端了老窝?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元顺帝这辈子最大的战略失误——他以为朱元璋的战力,顶多等于一个二流刘福通~
喧嚣的死局
刚开始,元朝在大都的朝廷里,君臣上下盯着军事地图,额头上冒的全是冷汗。在他们眼里,全天下的威胁就分两档。北方的红巾军是顶在喉咙上的刀子,随时要命;南方的各路割据势力,不过是皮肤上发痒的小毛病,不值一提。
这判断在当时确实说得通,刘福通在北方折腾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了,颍州起兵,迎立韩林儿为小明王,建国号大宋,年号龙凤。
黄河两岸红旗招展不说,他还搞了三路大军北伐,兵锋最远的一路直接把元朝的上都开平给烧了,前锋骑兵甚至在大都城外探头探脑。大都城里的贵族们连夜收拾金银细软,随时准备跑路。
面对这种顶在喉咙上的刀子,元廷自然要动用举国之力去拼命。丞相脱脱亲率大军出征,后来的元军名将察罕帖木儿、李思齐等人也纷纷招募乡兵,在北方和刘福通展开了最血腥的拉锯战。
这位察罕帖木儿,可以说是晚元朝廷唯一的擎天白玉柱。据《元史·察罕帖木儿传》记载:
身长七尺,修眉覆目,左颊有三毫,怒则竖立,慨然有当世之志。
战场上发起怒来胡须倒竖的战神,把刘福通的北伐军当成了生平最大的猎物。
这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至正十九年,元军攻破了红巾军的首都汴梁。据《元史·太不花传》记载:
刘福通奉其伪主从数百骑出东门遁走。获伪后及贼妻子数万、伪官五千、符玺印章宝货无算。
在元顺帝看来,这场胜利意味着北方的叛乱大势已去。刘福通跑路时身边只剩几百骑兵,老婆孩子被抓,连盖有玉玺的公文印章都丢了个干净,这不就是标准的草寇流贼吗?
刘福通的红巾军声势浩大,但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打下一个地方就抢光一个地方。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记载,北方红巾军到了战争后期军无后勤,淮右之军甚至吃人,完全退化成了在废墟里苟延残喘的流寇。
清代金圣叹评点《水浒传》时提过一个概念,叫烘云托月。急着画月亮不好直接画,先画一片乌云,月亮的轮廓自然就出来了。元末这场历史大戏里,刘福通就是那朵被推到前台的乌云,把元军的雷霆和怒火吸了个干净。
而朱元璋,是躲在乌云背后悄悄发育、冷眼旁观的那轮明月。元顺帝在大都只顾着为驱散眼前的乌云欢呼,根本没注意到南方的夜空里,一轮清冷的月亮已经悄然升起来了。
朱元璋给大都卖的假货
当刘福通在北方替所有人挨最毒的打时,南方的朱元璋正在干一件非常窝囊的事——“装孙子”。
当时的局面是这样的:朱元璋实力不算最强,西边有拥兵数十万、战船高大如城楼的陈友谅,东边有占着江浙富庶之地、富得流油的张士诚。这时候他要急着称王称帝,不光会成为元军南下清剿的头号目标,还得面对身边这两大巨头的联合夹击。
至正十七年,朱元璋手下的军队攻下徽州。他听从大将邓愈的推荐,深夜秘密召见了隐士朱升。据《明史·朱升传》记载,朱升一见面就送了朱元璋九个字: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看着是种田防守,骨子里是一场极其高明的政治欺骗。朱元璋决定把装傻充愣进行到底。他名义上一直奉刘福通立的韩宋政权为正宗,年号跟着用龙凤,公文里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小明王手下的臣子。
这种做派,连朱元璋自己的谋士都看不下去了。脾气暴躁的刘伯温公开表示反感。据《明史·刘基传》记载,中书省在正月初一设了小明王韩林儿的御座,令百官行礼。刘伯温站在那儿斜着眼看,根本不拜,当着众人的面怒斥:
一个放羊娃罢了,奉他做什么!
随后他直接去找朱元璋,劝他认清天命在谁手里。
可朱元璋按住了刘伯温的剑。他非常清楚,韩宋政权就是他最好的防弹衣。只要一天不称王,在元廷的档案里,他朱元璋的名字就只能屈居在刘福通之下,被归为二流红巾军的江南分舵。
脂砚斋评点《石头记》时说过一句话:世上原宜假,不宜真也。一日卖了三千假,三日卖不出一个真。
朱元璋就是利用人性容易被表面现象迷惑的弱点,在南方不急不躁地兜售自己的顺从和低调。元廷高高兴兴地买下了这个假象,把察罕帖木儿、王保保等一流名将的精力全消耗在对付北方那些真称王的靶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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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呢?朱元璋用极低的政治成本,给自己换来了将近十五年最黄金的发育期。
铁血代差
元顺帝做梦也想不到,当他的军队在北方和刘福通玩传统的流寇剿匪游戏时,江南的朱元璋已经悄悄拉开了一场军事和后勤制度的降维升级。
元末战乱,社会生产力彻底崩盘了,财政制度也跟着完蛋。明代重臣陆深在《续停骖录》中爆料,至正年间元廷滥发纸币:
至料钞十锭,易斗粟不得,人视之若弊。
纸钞贬值得连草纸都不如,军队发不出军饷,只能靠抢劫维持。
元廷为了解决兵源和粮食问题,开始饮鸩止渴。据《元史·兵志》记载,朝廷在大河两岸推行富民义兵制度,只要地方豪绅能自筹资金招募五千壮丁,朝廷就直接授予万户官职并赐予金符。短期内确实凑出了一些部队,但代价是把国家的军队彻底私人化了。
这些由土豪劣绅武装起来的义兵万户,在战场上毫无纪律可言。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里记录过一件荒唐事:元廷的义兵元帅方家奴带着部队驻扎杭州,不思抗敌,反而勾结同党白昼在城里杀人越货。老百姓怨声载道,元朝的丞相气得直跺脚,大喊我师无律,何以克敌。
前线将领互不服从,元廷只能靠滥授官职来拉拢。据《元史·百官志》记载,至正年间地方总兵官可以便宜行事,随意册封手下,朝廷宣命敕牒随所索而给之。人人都成了万户、平章,名号严重通货膨胀,军事管理彻底瓦解。
而江南的朱元璋呢?他正在用一种铁血、冷酷的标准,重构他的军队和国家。
朱元璋占领江东后,果断废除了元代混乱的军事管辖,确立了严密的卫所制度。他规定大率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有二人为百户所。
军人全部登记在军籍上,世世代代承袭兵役,由朝廷设立都督府统一管理。这跟元廷那些临时拼凑、去留无常的雇佣兵义兵比,组织度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更关键的是,朱元璋解决了困扰古代军队最核心的吃饭问题。他推行了三分守戍、七分屯种的军屯后勤制度。没仗打的时候,卫所里的士兵不拿枪,拿农具下田耕作。每名屯军分配耕牛和种子,每年生产的屯粮直接当本卫所的军饷。
朱元璋曾自豪地对臣下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这种自我造血的功能,让明军彻底摆脱了靠横征暴敛或暴力抢劫来维持军队的恶性循环。
后勤搞定了,朱元璋对军纪的要求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明太祖实录》记录了他对将领的训诫,说他当年在郭子兴部下时,深切痛恨那些将领统御无法、纪律涣散的作风,因此握兵柄后,哪怕是面对新降附的士兵:
有二人犯令,即斩以徇众,皆股栗,莫敢违吾节度。
而在《明太祖实录》里,还保留着朱元璋定下的铁血行军号令:
凡军行,不许擅入民家。擅取民间一物者,斩。
一个普通的明军士兵,行军路上哪怕只是贪心或图省事,随手拿了老百姓一件针线或一棵庄稼,一旦被发现,立刻推出去砍头,头颅悬挂辕门外示众,绝不姑息。
这种近乎残酷的军法,保证了明朝军队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清代史学家顾炎武在《日知录》中高度评价,认为朱元璋以不杀掠为第一义,人心日附。
这就是两种制度的对撞,元顺帝在大都用恶性通胀的纸币、靠纵兵抢劫的义兵万户打仗;朱元璋手里是一架通过卫所制度组织、通过屯田制度喂饱、由铁血军纪约束起来的精密国家机器。清代考据宗师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一针见血:
群雄蜂起,皆不知修明法度,此其所以无成也。是帝(朱元璋)一起事,即以汉高为法。这种制度在南方默默成型的时候,天下的胜负就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分出了高下。
元廷战神在内耗中燃尽
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元廷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至正二十三年,北方红巾军的大本营安丰遭到张士诚手下大将吕珍的猛烈围攻,刘福通向朱元璋发出求救信。这时候如果元廷能有一支清醒的战略力量直插江南,胜负还真不好说。
元廷当时也不是没有明白人。战神察罕帖木儿已经隐约察觉到,南方那个天天喊着龙凤年号的朱元璋,远比已经精疲力竭的刘福通危险得多。但讽刺的是,元廷内部的猜忌和倾轧,根本不给这位战神南下的机会。就在他即将扫平北方、准备南指的时候,由于地方豪强的嫉妒和内部叛徒的暗算,察罕帖木儿在山东军营中遇刺身亡。
察罕帖木儿一死,元廷在北方唯一的顶梁柱塌了。继承兵权的养子王保保(扩廓帖木儿)虽是一员猛将,却立刻被元廷内部那张腐烂的利益大网死死缠住。地方军阀李思齐、张良弼等人不服他的统领,双方为了争夺关中地盘,竟然在北方打起了内战。据《庚申外史》记载:
相持一年,前后百战,胜负未决。
朝廷最精锐的骑兵,没有去消灭南方的宿敌,反而在北方的黄土地上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了一百多场毫无意义的消耗战。
也就在北方自相残杀的至正二十三年,朱元璋迎来了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战——鄱阳湖之战。这一仗彻底消灭了陈友谅,统一了江南腹地。紧接着又顺手收拾了东边的张士诚。
等朱元璋带着一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几十万人的百战之师准备北伐时,北方的王保保还在跟李思齐争夺关中的几座城池。
明代文人刘辰在《国初事迹》里记了个冷门细节:朱元璋即位后,特意遣使前往汴梁祭奠昔日的死敌察罕帖木儿。站在察罕的墓碑前,朱元璋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察罕若在,吾安得至此。
毛宗岗评点《三国演义》青梅煮酒论英雄时写过,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元顺帝统治集团最荒唐的地方在于,他们亲手剪除了朝廷里唯一的曹操察罕帖木儿,逼得王保保陷入内耗的泥潭,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在江南韬光养晦的刘备端着刺刀走出了后园。
老达子说
至正二十八年闰七月,徐达率领的明朝北伐大军像铁犁一样犁过中原大地,兵临大都城下。元顺帝妥懽帖睦尔没有组织最后的抵抗。凄风苦雨的深夜,他带着妃嫔和皇太子悄悄打开健德门,在夜色掩护下狼狈逃往漠北草原。
北逃路上,这位昔日的帝国主宰写下了一首答复朱元璋的诗:
信知海内归明主,亦喜江南有俊才。归去诚心烦为说,春风先到凤凰台。
他亲口承认了朱元璋是明主。到这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输的不是兵力,是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对朱元璋在南方搞的那套制度重构完全无知。
刘福通只是一把火,烧得再旺没有制度做柴薪也有烧完的一天。朱元璋不是火,是一座大坝——用卫所、屯田、铁血军纪筑起来的钢铁大坝。当元顺帝在北方跟流寇玩猫鼠游戏的时候,这座大坝已经蓄满了水。等大坝合龙开闸那天,一切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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