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头不争气的公驴,替我娶了个媳妇

这事说来话长,得从一九八八年那个燥热的夏天说起。

我叫陈建国,家住柳树沟,那年我二十五,光棍一条。家里除了三间土坯房,最值钱的就是一头三岁口的青灰色大公驴,我叫它“老灰”。老灰腰肥体壮,叫声洪亮,是附近几个村子有名的好种驴。谁家母驴发情了,都爱牵来我家,或者请老灰“出趟差”,配一次种给五块钱,两包烟,有时候还能混顿好饭。这笔收入,是我家除了地里庄稼之外,最重要的进项。

那天后晌,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我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看老灰在圈里烦躁地刨地。“建国,”我爹吐了口烟圈,“你李婶捎信来了,她家那‘黑妞’到时候了,让赶紧把老灰牵过去。趁着天还没黑透,你跑一趟吧,就在邻村小河沿,不远。”

李婶是我一个远房婶子,守寡多年,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活。她闺女叫秀云,比我小两岁,听说模样挺周正,但性子腼腆,很少出门。我见过她两次,都是远远瞧个侧影,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

我应了一声,进屋灌了一肚子凉白开,给老灰套上笼头,拍了拍它脖子:“老伙计,走,给你说房媳妇去。争点气,完事了咱吃好的。”老灰打了个响鼻,蹄子“得得”地敲着地面,显得有点急不可耐。

小河沿村离柳树沟也就四五里地,我牵着老灰,沿着河沟子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嚎。路上遇到熟人,打趣道:“建国,又领着‘女婿’出门啊?”我嘿嘿一笑:“啊,给老灰说亲去!”

到了李婶家,是个收拾得挺干净的小院。李婶迎出来,是个利落的中年妇女,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亮堂。“建国来啦,快进来歇歇,喝口水。这大热天的。”她一边说,一边打量老灰,“哟,这就是老灰吧?真精神!”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驴棚里拴着一头毛色黑亮的母驴,个头比老灰小一圈,正不安地动着,果然是发情的模样。那就是“黑妞”了。

秀云,秀云!建国兄弟来了,倒碗水来!”李婶朝屋里喊。

门帘一挑,一个姑娘端着碗走出来。我抬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秀云。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蓝布裤子,低着头,脸颊有些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她把碗递给我,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掌,凉丝丝的。“建国哥,喝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哎,谢谢。”我接过来,一口喝干,眼睛却没好意思再看她。

寒暄几句,就该办正事了。我把老灰牵到黑妞旁边。按往常的经验,老灰这老光棍见到发情的母驴,那早就按捺不住,急吼吼地要往上扑了。可今天邪了门。

老灰凑到黑妞屁股后头,鼻子嗅来嗅去,显得很有兴趣,黑妞也配合地站定了。可老灰就是不上“正轨”,绕着黑妞转圈,一会儿用头蹭蹭黑妞的脖子,一会儿又走开几步,东张西望,显得心不在焉。

“嘿,老灰!干活了!”我有点着急,轻轻拉了拉缰绳。

老灰看看我,又看看黑妞,居然把头扭开了,还悠闲地啃了一口旁边的草叶子。

李婶在一旁看着,有点尴尬:“是不是天太热了?要不……让它们再熟悉熟悉?”

“可能吧。”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老灰今天太掉链子了。我又试了几次,拍拍老灰,把它往黑妞身边引,甚至轻轻呵斥它。可老灰就像个不开窍的傻小子,明明“新娘子”就在眼前,它却只顾着“谈情说爱”,不肯办“正事”。它跟黑妞耳鬓厮磨,显得很亲昵,可一到关键时刻就怂。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都快落山了。院子里气氛越来越僵。我急出了一脑门子汗,秀云不知何时又回了屋,李婶脸上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

“婶子,这……这真是对不住。”我搓着手,满脸愧色,“这畜生今天不知道犯什么倔,往常从没这样过。”

李婶叹了口气:“唉,这事也强求不得。就是……黑妞这趟情期要是错过了,又得等好久。家里就指着它拉点活呢。”她看了看天色,“眼看天要黑了,你这来回一趟也不近。要不……建国,你今晚就在婶子这儿将就一宿?让它们俩再处处,万一晚上就成了呢?明早你再看看。”

我愣了一下,留宿?这倒是没想到。看看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再看看那头不争气、只顾着和黑妞“谈恋爱”的老灰,我只好点点头:“那……那就麻烦婶子了。”

“麻烦啥,就是家里窄巴,你别嫌弃。”李婶脸色缓和了些,转头朝屋里喊,“秀云,多抓把米,晚上建国在这儿吃。”

那顿晚饭吃得简单,玉米面贴饼子,炒了个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秀云一直低着头吃饭,不怎么说话,偶尔给我递个饼子,也是飞快地缩回手。李婶倒是问了我不少家里的事,爹娘身体咋样,地里收成如何。灯光昏暗,但屋子里有种难得的安宁。

吃完饭,李婶给我在西边放杂物的厢房搭了个简易床铺。老灰和黑妞就拴在窗外的棚子里。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两只驴偶尔的响鼻声和蹄子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惦记着老灰的事,又莫名地想起秀云低头递水碗时那截白皙的手腕,还有她轻轻柔柔的那声“建国哥”。

半夜,我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屋窗下,隐约听到里面还有说话声,是李婶和秀云。

“……妈,这要是明早还不行,可咋办?”是秀云的声音,带着愁绪。

“能咋办?听天由命呗。”李婶叹了口气,“我看建国这孩子挺实在,老灰也是好驴,可能就是没缘分。唉,你的事……妈这心里也急。”

“妈,你说这个干啥……”秀云的声音低了下去。

“咋不能说?你也不小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娃娃都会跑了。咱家这情况……提亲的都没几个。妈是怕耽误你……”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响起秀云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悄悄退回厢房,更睡不着了。原来秀云还没说婆家,李婶为这个愁着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去看老灰。结果一看,心凉了半截——俩驴倒是挨在一起,挺亲热的样子,可看那情形,显然还是没办成“正事”。

李婶也起来了,看到这情景,脸上难掩失望,但还是强打精神招呼我洗脸吃饭。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我扒拉着稀饭,觉得这趟差事办得实在窝囊,不仅没赚到配种钱和烟,还白白叨扰人家一顿饭一宿觉。我放下碗,憋红了脸说:“婶子,对不住,这事实在是……这样吧,这次配种的钱我不要了。等下次,下次黑妞再到时候,我……我一定把老灰牵来,免费配!直到配上为止!”

李婶摆摆手:“建国,这话说的,哪能怪你。牲口的事,人说了不算。”她看了看窗外那对“不成器”的驴,又看了看我,忽然说,“建国,婶子有个不情之请,你看……能不能让老灰在婶子这儿多住几天?就让它们俩处着,万一哪天就成了呢?你反正常过来看看就行。这期间,老灰的草料婶子包了,不算你钱。你看成不?”

我愣住了。把老灰留下?这倒是从没有过的事。老灰是我家的重要劳力,犁地拉车都指着它呢。可看着李婶期盼的眼神,再想到昨晚听到的她们母女的对话,我心里一软。人家孤儿寡母的,不容易,黑妞配不上种,家里少个得力帮手,更艰难。老灰在我家也就是干点活,在这里说不定真能解决人家的难题。

“行!”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就让老灰在这儿住几天!我每天下工过来看看它。”

就这样,老灰“入赘”到了李婶家。我每天干完地里的活,就步行四五里路,去小河沿看看老灰,顺便也帮李婶家干点杂活。挑水,劈柴,修修补补驴棚院墙。李婶家确实缺个男人,有些活她们母女干着吃力。

秀云一开始还是躲着我,见我来了,就躲进屋里。后来次数多了,偶尔也能说上两句话。她总是在我干活的时候,默默递过来一碗水,或者一块湿毛巾。碗边和毛巾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

老灰和黑妞倒是越来越亲密,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可配种那件事,依然毫无进展。我都怀疑老灰是不是有啥毛病了,可它在村里给别的母驴配种时明明生龙活虎。

有一天,我帮李婶修完灶台,满手满脸都是黑灰。秀云打了盆清水过来,轻声说:“建国哥,洗洗吧。”我胡乱洗了把脸,抬头从水盆的倒影里,看到秀云正看着我,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等我擦干脸再看,她又低下头去绞手里的毛巾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老灰的“上门女婿”生涯已经持续了快半个月。村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

那天我刚从小河沿回来,在村口就被几个闲汉拦住了。

“哟,建国,又从小河沿回来?跑得够勤啊!”

“听说你那驴不行,你倒快成人家上门女婿了?”

“李寡妇家那姑娘不错吧?你小子,打着驴的幌子,心思活络了啊!”

他们哄笑起来。我脸上火辣辣的,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闷头加快脚步走开。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我爹耳朵里。晚上吃饭,我爹把碗重重一搁,黑着脸说:“以后不准再去小河沿了!明天就去把驴牵回来!像什么话!咱老陈家虽然穷,还没到让儿子去给人当上门女婿的地步!丢人现眼!”

我娘也在一旁叹气:“建国啊,不是娘说你。你也该正经说个媳妇了。老跟那寡妇家闺女牵扯,好说不好听啊。”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又没法跟爹娘解释。我帮李婶家,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老灰没办成事心里过意不去,后来……后来是觉得那母女俩可怜,能帮一把是一把。至于秀云……我脑子里闪过她低头绞毛巾的样子,还有那声轻轻的“建国哥”,心里乱糟糟的。

可爹娘的话不能不听。第二天,我硬着头皮又去了小河沿,准备牵老灰回家。

到了李婶家院子,发现气氛不对。李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秀云站在驴棚边,轻轻摸着老灰的脖子,背影看着有些孤单。老灰和黑妞并排站着,老灰还用头蹭了蹭秀云的手。

“婶子,我……我来牵老灰回去。”我艰难地开口。

李婶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容:“啊,回……回去好。这些天,麻烦你了建国。”她的笑容很勉强,透着疲惫和失落。

秀云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难过,有失望,好像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很快又低下头,走回了屋里,门帘落下,再没出来。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突然特别不是滋味。我走到驴棚边,给老灰套笼头。老灰这次却不听话了,拧着脖子不肯走,蹄子钉在地上。黑妞也凑过来,不安地打着响鼻,用头去顶老灰。

“老灰!走啊!”我用力拉它。

老灰“昂——”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情愿,甚至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看着老灰和黑妞依偎在一起的样子,看着这安静却充满愁绪的小院,想起爹娘的责骂和村里的流言,再想起秀云刚才那个眼神……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冲进我的脑子。

我猛地松开缰绳,转身走到主屋门口,对着里面大声说:“婶子!老灰……老灰它舍不得走!它……它想留下!”

屋里静悄悄的,没声音。

我心跳得像打鼓,血往头上涌,不管不顾地继续喊,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吃惊:“秀云!你……你听见了吗?老灰它想留下!我……我也……”

我“我也”了半天,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门帘猛地被掀开了。秀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

李婶也走了出来,看看我,又看看秀云,再看看驴棚里那对依偎着的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你这傻孩子……驴舍不得走,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对着秀云,一字一句地说:“我……我也舍不得。秀云,我……我陈建国家里是穷,也没啥大本事,但我有一把子力气,人也实在。我……我想照顾你,照顾婶子,像老灰陪着黑妞那样。你……你愿意吗?”

秀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天边的晚霞。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李婶走过来,拉住我和秀云的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她的手有些粗糙,却很温暖。“好,好……老灰这个‘女婿’没做成,倒给我送来个真女婿。建国,婶子信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后来,老灰和黑妞,到底也没配上种。兽医来看过,说黑妞可能有点先天不足,难受孕。但我和秀云,却很快定了亲。

成亲那天,没有大操大办,就请了至亲好友。我爹娘一开始还是别扭,但看到秀云勤快懂事,李婶通情达理,也就慢慢接受了。我“嫁”到了小河沿,成了上门女婿。村里人说闲话的还有,但我不在乎了。每天下地干活,回家有热饭热菜,有秀云温柔的笑脸,有李婶(后来改口叫妈)的嘘寒问暖,我觉得日子前所未有的踏实。

老灰和黑妞一直相伴到老。它们虽然没能留下后代,却像我和秀云的媒人。有时候我和秀云拌嘴,看到院子里老灰和黑妞头挨着头晒太阳,气也就消了。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和秀云的儿子都快大学毕业了。老灰和黑妞早已不在,但那个燥热的夏天,那头不争气的公驴,那个低着头递水碗的姑娘,却永远刻在了我的生命里。

人生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赶着驴去配种,满心想着那五块钱和两包烟。可命运却跟你开了个玩笑,驴不办事,却把你留在了那里,给了你一个家,一个值得相守一生的人。

现在想想,也许老灰不是不争气,它才是那个最明白的。它早就知道,它和黑妞的缘分,不在于那一时的冲动,而在于长久的陪伴。它用它的“不争气”,替我这个傻小子,牵定了一生的红线。

我那头不争气的公驴,替我娶了个媳妇(续)

秀云点头的那一幕,像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了我二十六岁的心上。往后的几十年,每当我觉着日子苦了,累了,或是跟她绊嘴憋屈了,眼前总会闪过她满脸泪痕却用力点头的样子,还有那声几不可闻的“嗯”。就这么一下,把我,把我们一家,牢牢地拴在了小河沿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定亲的事,在我家柳树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我爹气得三天没搭理我,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那烟锅子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下,又重又闷,像是在敲打我的脊梁骨。“丢人现眼”的话,他不再说了,可那股子失望和憋屈,弥漫在整个家里,比骂出来还让人难受。我娘偷偷抹眼泪,拉着我的手:“建国,你想好了?上门女婿……以后生的娃,得姓李。在村里,抬不起头啊。”

我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我知道爹娘的难处,独生子去“倒插门”,在八十年代末的农村,依然是件顶没面子的事,脊梁骨都能被人戳弯。可我一想到李婶发红的眼眶,想到秀云那个孤单的背影,想到老灰和黑妞相依相偎的样子,那股子横劲儿就又上来了。“爹,娘,秀云她娘俩,太难了。我过去了,能顶门立户,她们日子就好过了。至于娃……娃身上流的是咱老陈家的血,姓啥都是我儿子!再说了,”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秀云……她是个好姑娘,我……我心里有她。”

我爹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把半辈子的力气都叹没了。他摆摆手,背过身去:“儿大不由娘……由你吧。往后,别后悔就成。”

定亲礼办得简单,我家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扯了几块时兴的布料,称了几斤点心,我爹咬牙宰了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让我提着,算是我家的心意。倒是李婶,体恤我家艰难,一点没挑剔,反而拉着我娘的手说了许多贴心话,两个原本陌生的妇人,因为儿女的事,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来。

婚礼更简单,没吹没打,就请了两边至亲,摆了三桌饭。我穿着一身半新的蓝色涤卡中山装,秀云穿着她自己缝的红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在灶间和堂屋里忙进忙出,脸上一直带着羞怯的红晕。老灰和黑妞脖子上系了根红布条,在驴棚里安静地吃着加了豆料的草。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对着李婶(我该改口叫妈了)和我爹娘磕下头去的时候,我心里涨得满满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脚踏实地的感觉。从今天起,我是这个家的男人了。

婚后的日子,像村边那条小河,平静地流淌着,偶尔泛起一点生活的浪花。我和秀云,像两只小心翼翼靠近的鸟儿,起初还有些羞涩和生分。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灶膛里的火生得旺旺的,等我下地回来,总有热乎乎的饭菜。话依然不多,但看我时,眼里有了光,有了依赖。晚上,我俩坐在昏黄的灯泡下,她纳鞋底,我修农具,偶尔说几句地里的庄稼,村里的闲事,或者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给黑妞(现在也是我家重要的劳力了)换个好点的鞍套。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安宁的甜。

家里的重活累活,我自然全包了。挑水,劈柴,侍弄那几亩责任田,农闲时去打点短工。妈(李婶)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有了真切的笑容,逢人便说:“建国这孩子,实诚,肯干,我家秀云有福气。”村里那些闲话,起初还有,但看到我把这个家撑起来,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也就慢慢没了声音。实力,有时候是最好的反驳。

老灰和黑妞,成了我们家庭特殊的一员。它们依然没能生下小驴驹,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们之间的亲密。出工时,一前一后,步伐一致;休息时,头挨着头,互相啃痒;吃草时,黑妞总会把最嫩的草芽让给老灰。它们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和陪伴,常常让我和秀云看着看着,就相视一笑。秀云会轻轻说:“你看它们俩,多好。”我会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草筐:“咱们也好。”

一年后的秋天,秀云怀孕了。消息传来,我和妈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妈把藏在柜子底的红枣、红糖都拿了出来,秀云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我干完地里的活,就想着法儿找点能补身子的东西,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后来被妈骂了一顿,说危险),去镇上卖粮食时,咬牙买回一斤肉,肥的多,瘦的少,炼了油,油渣留给秀云拌在菜里。

十月怀胎,秀云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哭声洪亮。关于孩子姓什么,妈和我,还有秀云,之前都没正式提过,但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孩子洗三那天,亲戚邻居都来了,围着看红通通的小婴儿。妈抱着孩子,喜欢得不行,亲了又亲。我爹我娘也来了,看着孙子,想抱又有点不敢伸手的样子。

我看看妈,又看看我爹娘,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妈,爹,娘,我跟秀云商量过了。这孩子,是咱两家共同的宝贝。大名,让他姓李,叫……李念陈。小名,就叫栓柱,好养活。你们看,成不?”

屋子里静了一下。我妈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抱着栓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爹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用力眨巴着眼睛,走上前,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孙子的小脸,喉咙里“嗯”了一声,重重地点头。我娘也跟着抹眼泪,但那是欢喜的泪。

“李念陈”,念着老陈家。这个名字,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妥协和纽带。妈哭着笑,笑着哭:“好,好,念陈好……我外孙有名字了,栓柱,奶奶的乖栓柱……”

秀云靠在炕头,虚弱地笑着,看着我,眼里是满满的信赖和柔情。那一刻,我知道,这个家,所有的芥蒂,都在这个新生命响亮的啼哭和这个寓意深长的名字里,融化开了。

栓柱的到来,让这个小院充满了生气和希望。日子在孩子的啼哭、欢笑和跌跌撞撞的成长中飞快流逝。我和秀云,也从新婚的羞涩,渐渐磨合成老夫老妻的默契。我们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比如我嫌她腌的咸菜太淡,她怪我干活太毛躁摔了碗;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挤在炕头,盘算着怎么多攒点钱,以后送栓柱去镇上读好学校。

老灰和黑妞渐渐老了,毛色失去了光泽,动作也迟缓了。但它们依然形影不离。栓柱摇摇晃晃学走路时,最喜欢扶着它们的腿。老灰脾气好,任由这小不点折腾它的耳朵尾巴,黑妞则警惕地守在一边。栓柱的第一声含糊不清的“驴”,就是对它们喊的。

时间到了九十年代末,栓柱十岁了。村里不少人出去打工,赚钱比土里刨食多得多。妈的身体不如以前硬朗了,秀云除了操持家务,也想办法接点缝补的活计贴补家用。看着别人家盖起砖瓦房,添置了电视机,我心里也急。跟秀云商量了几夜,我决定跟着建筑队出去干一段时间。秀云没拦我,只是默默给我收拾行李,衣服叠了又叠,干粮装了又装,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泪。“在外头,注意安全,别舍不得吃。家里有我,有妈,你放心。”

我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在省城的工地上搬砖、和灰,什么脏活累活都干。白天累得倒头就睡还好,晚上躺在工棚的大通铺上,听着别人的鼾声,就想家,想秀云,想栓柱,也想院子里那对老驴。每个月发了工钱,我只留下最少的生活费,其余全部寄回去。秀云来信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家里都好,栓柱又长高了,考试得了第一名,妈的老寒腿开春就好多了,老灰和黑妞还挺精神,就是吃得少了。字迹工工整整,透着思念。

年底,我揣着攒下的几千块钱,风尘仆仆地赶回家。还没进院门,就听见栓柱兴奋的喊声:“爸!爸回来了!”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一样冲出来,扎进我怀里。秀云和妈站在门口,秀云穿着我出门前给她买的那件红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她看着我和儿子,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妈撩起围裙擦眼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冷。”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却显得更温暖了。老灰和黑妞听到动静,在棚里“嗯啊”地叫起来。我走过去,摸摸它们花白的脑袋,老灰用鼻子蹭我的手,黑妞温柔地看着我。它们真的老了,但眼神依然清澈。

那晚,吃过团圆饭,栓柱睡了。我和秀云躺在炕上,说着分别后的事。她说我寄回的钱,她攒着,想开春把房子翻修一下,屋顶的瓦该换了;说栓柱想学自行车,她没舍得买;说妈夜里咳嗽多了,得带她去县医院看看……我静静地听着,把她搂在怀里,她身上有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油烟和阳光的味道。这就是我的家,我的女人,我全部的责任和牵挂。

“在外头,苦不苦?”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我秋衣的边角。

“不苦,想着你们,就不苦。”我说的是实话。身体的累,睡一觉就好;心里的惦念,才是真熬人。

“以后……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我收紧手臂,“钱是挣不完的。守着你,守着妈,守着栓柱,心里才踏实。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力气往一处使,日子总能过好。”

她在黑暗里轻轻“嗯”了一声,往我怀里靠了靠。我们都没再说话,听着窗外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的声音,还有隔壁屋里妈偶尔的咳嗽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日子继续向前。我们用攒下的钱,翻修了房子,给栓柱买了辆二手自行车,他骑着在村里窜得飞快,像只出笼的小鸟。妈去医院看了,是老毛病,开了药,平时注意保暖就好。我和秀云承包了村里几亩别人不愿种的河滩地,种上花生和西瓜,虽然辛苦,但收成不错。老灰和黑妞实在老得干不动重活了,我们就好好养着它们,栓柱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它们添草料,跟它们说话,说学校里的趣事。它们俩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晃晃耳朵。

栓柱很争气,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后来又上了省城的大学。送他去省城报到那天,我和秀云站在陌生的大学门口,看着儿子拖着行李箱、意气风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秀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我拍拍她的背:“哭啥,儿子有出息,是好事。”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也空落落的。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许多。

妈是在栓柱大二那年春天走的。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在灯下戴着老花镜看栓柱的照片,说孙子又瘦了。早上没起来,秀云去叫她吃饭,才发现老人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很平静。妈辛苦了一辈子,把秀云拉扯大,又帮我带大了栓柱,没享过几天清福。她走的时候,栓柱连夜赶了回来,哭成了泪人。我和秀云更是像塌了半边天,心里空了一大块。处理完后事,我和秀云对着妈的空房间,常常一坐就是半天,相对无言。老灰和黑妞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几天格外安静,吃得很少。

妈去世后,秀云消沉了很久,常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做着饭,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知道,她是想妈了,也是觉得家里更空了。我尽量多陪她,一起下地,一起收拾院子,晚上一起看电视,尽管常常是看不了多久就各自打瞌睡。老夫老妻,话少了,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老灰是在妈走后的第三年秋天没的。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添草,发现老灰侧躺在干草上,闭着眼,很安详。黑妞站在它旁边,用头一下一下轻轻拱着老灰的身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哀戚的呜咽声。我站在那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头驴,这头不争气的、替我“娶”了媳妇的公驴,陪了我们二十多年,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它和黑妞,相伴了一生。

我们把它埋在了院后的山坡上,面向着我们的小院。黑妞从那以后,精神就垮了,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望着老灰坟墓的方向。没过一个月,黑妞也静静地走了。我们把它们合葬在一起。秀云哭得很伤心,说它们到了那边,也好有个伴。是啊,它们相伴了一生,死了也在一处,比好多人都强。

栓柱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谈了女朋友,是城里姑娘,叫小雅,文静秀气。我和秀云很高兴,把攒了多年的钱拿出来,给他们在省城付了首付。栓柱,哦,现在大名是李念陈了,说要把我们接去省城住。我和秀云去住过一段时间,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新鲜是新鲜,但不自在。邻居都不认识,门一关,谁也不理谁。儿子媳妇上班忙,我们整天无所事事,像关在笼子里。秀云尤其不习惯,惦记着家里的几亩地,惦记着院子里的鸡,夜里常常睡不好。

“爸,妈,你们还是回去吧,”儿子看出了我们的不自在,“家里空气好,你们也住惯了。等你们老了,动不了,我再接你们过来。现在,你们怎么舒心怎么来。”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小河沿。院子似乎一下子又充满了生机。我们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小片菜地,还抱回来一只小土狗看家。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只是更加缓慢,更加宁静。我和秀云都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手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我们常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

有时候,秀云会望着后山,轻轻说:“也不知道老灰和黑妞在那边,好不好。”

我说:“好,肯定好。它们俩,肯定还在一块儿。”

然后我们就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温暖。

去年,栓柱和小雅结婚了。婚礼在省城办的,很热闹。我和秀云穿上孩子们给买的新衣服,坐在主桌,看着西装革领的儿子和穿着洁白婚纱的儿媳,恍如隔世。司仪让双方父母讲话,我推秀云,秀云推我。最后,还是我站了起来,拿着话筒,手有些抖。台下是陌生的面孔,明亮的灯光晃得我有些眼晕。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我叫陈建国,是李念陈的爸爸。”顿了顿,我看着儿子,又看看身边有些紧张的秀云,那些遥远的记忆忽然无比清晰地涌上来。“三十多年前,我赶着一头公驴,去邻村配种……”

台下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我这个农村老汉。

“那驴不争气,没办成事……我就留下了,做了上门女婿。”我笑了笑,眼角有些湿,“就是娶了栓柱他妈妈。”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理解的笑声和掌声。

“这一留,就是一辈子。”我握住秀云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有些凉,但稳稳地在我手里。“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当初听了那头驴的话,留了下来。有了家,有了秀云,有了儿子,现在,又有了这么好的儿媳妇。”

我看向儿子和儿媳:“爸没本事,没给你们攒下金山银山。就一句话,两个人过日子,就像那驴和那马(我一时口误,把黑妞说成了马,台下又笑),不一定非要轰轰烈烈,但得互相陪着,互相惦着,有难处一起扛,有好事一起笑。长长久久地陪伴,比什么都强。”

秀云在下面,早已泪流满面,一个劲儿地点头。

儿子红着眼圈,用力鼓掌。小雅挽着儿子的手臂,也感动地抹眼泪。

婚礼后不久,秀云开始有点不对劲。她总是丢三落四,刚刚拿在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忘了放哪儿。烧水忘了关火,差点把壶烧穿。有一次去镇上赶集,竟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幸好遇到同村的人给带了回来。我起初以为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没太在意。直到有一次,她看着我,眼神茫然地问:“同志,你找谁?建国他下地去了,还没回来。”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窖里。

带她去县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又建议去省城大医院。栓柱接我们去了省城最好的医院,一系列检查后,医生把我和儿子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

“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中期了。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用药延缓发展,家人要多陪伴,多耐心……”

后面的话,我听得恍惚惚惚。我只知道,秀云病了,她可能会慢慢忘记一切,忘记我,忘记儿子,忘记她自己。

回家的路上,秀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很高兴地说:“建国,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咱家老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蓝天上飘着一朵普通的白云。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喉咙发紧:“像,真像。”

从省城回来,秀云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认得我,记得要做饭,要喂鸡,絮絮叨叨地说着栓柱小时候的趣事。坏的时候,她就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家里不安地走来走去,问我她妈妈去哪了(妈已经去世多年了),问老灰和黑妞怎么还不回来喂,甚至问我:“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

我耐心地一遍遍告诉她:“我是建国,陈建国,你男人。”“妈去走亲戚了,过阵子就回。”“老灰和黑妞……它们去好地方享福啦。”“这是咱们家,咱们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家。”

她有时会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看我这记性。”有时则依然茫然,或者突然发脾气,摔东西,说我是坏人,要赶我走。我从没对她红过脸,总是等她闹够了,累了,再慢慢哄她吃饭,吃药,睡觉。晚上,她常常惊醒,害怕地缩成一团,我就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她再次睡去。

儿子要接我们去省城,方便照顾,我拒绝了。“你妈习惯这里,去城里,她更糊涂。爸还能动,能照顾她。你好好工作,别担心。”

我辞去了村里偶尔的零工,专心在家陪她。每天牵着她的手,在村里散步,告诉她这是谁家的房子,那是谁家的树。给她看老照片,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讲老灰和黑妞,讲栓柱小时候的糗事。她有时听得很认真,有时心不在焉。天气好的时候,我扶着她去后山,在老灰和黑妞的坟前坐坐。坟上已经长了青草,开着小野花。她安静地看着,不说话,但眼神很平和。

她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了。很多时候,她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院子,看着天空,眼神空洞。但我依然坚持每天跟她说话,给她梳头,喂她吃饭。有时候,她会突然清晰地说:“建国,你累了,歇会儿吧。” 那一刻,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今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把藤椅搬到院子里,扶秀云坐下,给她腿上盖了条薄毯。小土狗趴在脚边打盹。我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剥着毛豆,准备晚上给她做毛豆炒鸡蛋,她以前最爱吃这个。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此刻,却有一丝奇异的光彩。

“驴……”她嘴唇嚅动了几下,轻轻吐出一个字。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毛豆,凑近些:“秀云,你说啥?”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那年……你牵着驴来……驴不听话……你……你留下了。”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我握住她枯瘦的手,贴在我脸上,声音哽咽:“对,对……我留下了……秀云,我留下了,一辈子,都不走了。”

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目光越过我,看向院门,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燥热的黄昏,一个愣头青牵着一头不听话的公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要睡一会儿。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照着这个安静的农家小院,照着院子里我和秀云一起栽下的那棵枣树,如今已是枝繁叶茂。风轻轻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一个关于一头驴、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家的,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知道,她或许明天又会忘记我是谁,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但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所有的一切。我会一直牵着她的手,就像当年那头不争气的公驴,用它笨拙的方式,把我们牵到了一起。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告诉她,也告诉自己:留下,是我这一生,最对的决定。

栓柱打来电话,说周末带着小雅回来看我们。我对着电话,高兴地说:“好,好,回来好。你妈今天……今天精神挺好,还跟我说话了呢。”

挂掉电话,我继续剥着手里的毛豆。一粒,一粒,圆滚滚的,碧绿可爱。锅里的水快开了,冒着白白的热气。生活,就像这灶膛里的火,旺一阵,弱一阵,但总不会彻底熄灭。只要人在,家就在,记忆就在,那份长久的陪伴所带来的温暖,就在。

我看着身边安睡的秀云,心里一片宁静。院子外,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是鸡在草丛里啄食的咕咕声。三十多年了,小河沿的炊烟,还是这般袅袅,这般寻常,这般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