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里,一个18岁的年轻人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手里握着的全奖录取通知书,仿佛通向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她要去外州大学读美术,打保龄球,她对未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深信不疑。然后手腕伤了,两次手术,保龄球和画笔都从指间滑落,那张规划图碎成了一堆纸片。

这是Allison Danielsen的故事开头。她后来从这条路掉了头,退学,打工,社区大学,再拿学士学位,在Craigslist上刷到一份改变命运的工作,现在是Tallo的CEO。她在《财富》杂志的专栏里写道,如果把她的人生路径画成一条线,那条线不会平稳上升,它布满尖刺、断崖、跳线,甚至还有几个圈。多数人会管这种路径叫“非传统路径”,但她认为这个标签本身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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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传统”暗示了一个前提:高中毕业直接读四年制大学才是标准,任何绕开这道工序的活法,都属于偏离。可数据却讲述着完全不同的故事。美国劳动力市场上,有7000万工人走的正是这些“替代路线”——在职学习、学徒制、军队服役、社区学院、证书课程——他们占到了劳动力总量的一半。而这其中,将近3200万工人已经被证实具备了胜任高需求岗位的技能,这些岗位的薪资比中位数高出50%或更多。可他们仍然被一些东西拦在门外,这些门槛并非来自能力,通常是那些不必要的学历要求。

Danielsen的经历在数据里显得并不特殊。她从社区大学起步,在Blockbuster干过客服,也在学校写作中心带过学生,最后拿了一个心理学和艺术治疗的学士学位。求职时她把能用的工具和平台翻了个遍,包括Craigslist,在上面找到的Kaplan岗位成了她人生的转折点。没有那一连串的碰壁、打工、回炉,就不会有后来的管理经验,更不会有CEO的位置。她所有看似绕远路的经历,恰恰构成了她后来判断公司、产品、人时独一无二的坐标系。

有人会争论,学历依然是筛选人才最高效的硬指标。支持这个观点的一方有充分的理由:一张学士学位证书,至少证明了一个人能在规定时间里完成一系列目标,拥有基本的逻辑与自律,企业用它来降低招聘的试错成本再正常不过。在企业HR的视窗里,没有这一纸证明的简历也许从一开始就未被点击。这种效率逻辑在整个社会分工机器里运转了几十年,要它安静地退场并不现实。

而站在反方的人会掏出另一套数据反驳:当下最缺人手的岗位,许多并不需要四年的课堂训练。技术栈的迭代速度已经远远甩开了学位课程的更新周期,一个通过6个月密集训练掌握云计算运维的人,他的实际产出可能远比一个计算机基础理论扎实但从未操作过真实集群的本科生要高。越来越多的科技公司,包括Google、苹果、IBM,都在过去几年里公开取消了部分岗位的学历硬性要求。他们并不否认知识的价值,而是发现筛选的门槛放错地方,反而过滤掉了大量真正能干活的人。

这场辩论的症结,往往在于我们把“学历”和“技能”摆在了一个对立面上。Danielsen的故事恰好在两者之间撕开一道口子:她最终拿到学士学位的方式,正是通过一条反复中断又重新拼接的路径。她没有拒绝学历,但她的学历是用完全异于常人的方式挣来的。这种组合本身就说明,“替代路径”和“传统路径”并非要你死我活,它们更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生命阶段,根据不同偿付能力、家庭状况、身体条件做出的阶段性策略选择。

一个让人冷静看待的事实是:那3200万被证实拥有高薪岗位所需技能的人,仍被堵在机会之外。这意味着筛选系统存在肉眼可见的误差。我们通常以为,市场自然会奖赏能力,但信息不对称和僵化的筛选标签让大量信号丢失。一个能在生产线上快速诊断故障的技术员,或许无法在简历上写出漂亮的RSA加密原理,但他能让整条产线的停工时间缩短一半。问题是,当第一道看简历的机器只扫描“本科”二字时,他的价值永远不会出现在下一轮面试的桌面上。

同样一份经历,如果放在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身上,人们会苛责他简历上的空白期。但放在一个CEO身上,那些断档和转向就成了传奇故事的养料。Danielsen没有美化自己当年的狼狈——欠账单、方向感丧失、在社区大学里挣扎,她只是在复述一个事实:那条不完美的路径,恰好是今天她能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全部原因。或许我们该重新审视的,不是某一个人的选择是否标准,而是我们评判“标准”时手里那根尺子本身,是不是已经太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