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五爷
阿弥·李松阳
第二章 蛟龙旧事
简介
【两千多年前,五台山叫清凉山,山中有一眼龙泉直通东海,住着东海龙王第五子——五龙王。他生性顽劣,兴风作浪,祸害百姓。老龙王将他逐出东海,发配到清凉山思过,谁知他变本加厉,百姓苦不堪言。
一日,文殊菩萨骑青狮从天而降。五龙王从泉眼蹿出扑向菩萨,菩萨只伸一根手指往下一按,便将他砸落在地。菩萨现出金光法相,说:“你在此为祸多年,本该打入地狱。念你与佛门有缘,镇在灵鹫峰下,直到有人在你面前念三声阿弥陀佛,罪业方消。届时有人替你开光,让你坐庙面世,做个护法和化身。”说罢伸手一拂,五龙王被压入地穴,只剩一条缝隙听外界声音。
两千年漫长难熬。头几百年他恨骂挣扎,渐渐没了力气。后来他听见山上建了寺庙,念佛声传入地穴,心里的烦躁慢慢消了。一千八百年时,一个叫常泰的老头埋在他上面,天天念《金刚经》,五龙王从嫌烦到爱听。常泰死后,他的孙子阿佛常念“阿弥陀佛”,那声音越来越清亮温暖,每次听见,五龙王暗淡的鳞片就亮一分。他在地穴里听了二十年,等着阿佛在他面前念三声佛号。
寒衣节那天,阿佛上坟烧纸,一脚踩塌了封了两千年的洞口。五龙王出了龙穴,阿佛连念三声“阿弥陀佛”,枷锁碎裂,蛟龙通体放光,罪业消了。当夜文殊菩萨入梦,说:“你排行老五,日后世人称你五爷,要好好护法弘法。”五龙王心悦诚服。
醒来后,五龙王决定报答阿佛。他知道常泰在六道木下埋了一坛财宝,可用于建万佛阁安顿亡灵。他又知阿佛的堂弟阿弥该去北京城,救一位贵人便可成为皇亲,日后对建庙有帮助。他拔下脖子上最亮的一片金鳞,放在阿佛枕边作为信物和护身符。做完这一切,五龙王安安静静地回到地穴里等着开光面世的那一天。】
阿佛下了山,蛟龙也退回了地穴。可这灵鹫峰下头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得从头说起。
打从啥时候说起呢?得从两千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五台山还不叫五台山,叫清凉山。因为这山里头凉快,夏天别的地方热得人喘不上气,这儿还得穿夹袄。山上也没几座寺庙,最初只有几座道观,满山遍野都是松树和六道木,野兽出没,狼嚎虎啸,人迹罕至。
偶尔有几个采药的、打柴的敢进山,也是结伴而行,不敢落单。
可有一桩怪事——山里头有一眼泉,叫龙泉。那泉水终年不冻,三九天大雪封山,别的河沟子都冻得结结实实,能走马车,就这龙泉,咕嘟咕嘟往外冒,冒着热气。那水汇成一条溪流,顺着山沟往东去了,哗哗啦啦的,日夜不停。
当地的老人说,那龙泉通着东海呢!
这话搁在一般人耳朵里,那是瞎说。可常年在山里走动的人知道,那不是瞎说。有一年大旱,方圆几十里的河都干了,地裂了缝子,庄稼全旱死了,就这龙泉,水还是一样的旺,一样的流。
有人不信邪,试着往里头扔了一根木头,上头刻了字。过了些日子,有人在东海边上捡着了那根木头,上头刻的字还在,一点没糊。
打那以后,没人再怀疑龙泉通东海的事。
龙泉里头住着一条蛟龙。
这蛟龙不是一般的蛟,它是东海龙王的第五个儿子,排行老五,人称五龙王。龙王的儿子多,老大管着东海风浪,老二管着潮汐,老三老四各有职司,各管一摊,都安分守己,就这老五,是个刺头。
老五从小就与众不同。别的龙子老老实实在水晶宫里读书习武,他偏往外跑,跑到海面上翻跟头,把渔船掀得东倒西歪。别的龙子对父王恭恭敬敬,他偏顶嘴,老龙王说东他往西,老龙王说打狗他撵鸡。
老龙王拿他没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也关了,就是不管用。他不怕打,不怕骂,关起来就睡觉,睡得呼呼的,出来该怎样还怎样。
老龙王气得胡子翘了又翘,最后一拍龙案:“把这个孽障给我撵出去!”
就这样,五龙王被逐出了东海,发配到清凉山龙泉里头思过。老龙王说了:“啥时候改了性子,啥时候回来。不改,就一辈子别回来!”
这一发配,就是几百年。
可这五龙王到了清凉山,哪里是思过?龙泉的水比东海小得多,窄得多,他在里头翻个身都费劲,憋屈得不行。他心里头有气,觉得父王不公,兄弟们排挤他,把他扔到这穷山沟子里头受罪。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闹腾,没事就兴风作浪。
夏天的时候,他吹一口气,清凉山上就刮一阵狂风,呼啦啦的,把山民的房子掀了顶,瓦片满天飞。冬天的时候,他翻一个身,龙泉的水就漫出来,哗地一下,淹了下游的庄稼地,来年开春一看,地里的庄稼全沤烂了根,颗粒无收。
山里的百姓苦不堪言。他们不知道是龙王爷在作怪,只知道这山里有妖怪。他们杀猪宰羊,蒸了馍,摆了供,供到龙泉边上,磕头作揖,求山神爷开恩。五龙王哪里看得上这些粗食供品?他闻了闻,嫌猪不是黑猪,羊不是羯羊,供品不是味儿,闹得更凶了。
有一年,他干脆现了原形。那一天,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乌云翻滚,雷声隆隆,龙泉的水像开了锅似的翻滚。忽然,“哗啦”一声巨响,一条大白蛟从泉眼里蹿了出来,头上有角,身上有鳞,眼睛像两盏绿灯,在空中盘了一圈,把山里的百姓吓得哭爹喊娘,四处逃窜,有的钻进地窖,有的趴在床底下,有的抱着孩子就往山上跑。
那蛟在空中张开了嘴,一口黑水从天上浇了下来,浇到山下的几十亩庄稼地里,哗哗的,像下了一场黑雨。庄稼被黑水一泡,叶子枯了,秆子倒了,根烂了。老百姓一年的收成,又毁了。
百姓们跪在龙泉边上哭,哭得撕心裂肺。可是哭也白哭,求也白求,那蛟龙该闹还是闹,该作还是作。
就在这时候,清凉山上来了一个菩萨。
那菩萨骑着青毛狮子,从云里头下来的。那狮子威风凛凛,鬃毛飘飘,四蹄踏着祥云,从南天门外一步一步地走下来。菩萨坐在狮子背上,面目慈悲,周身放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菩萨落在龙泉边上,从狮子背上下来,盘腿坐在泉边的一块大青石上,闭目入定。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五龙王在泉底觉着不对劲。一股子清凉之气从上面透下来,凉丝丝的,沁人心脾,把他满身的燥热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他往上蹿了蹿,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坐在他的泉眼上。
还没等他露出水面,那菩萨开口了。菩萨没睁眼,声音也不大,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水底,传进了五龙王的耳朵里,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孽畜,还不出来?”
这声音不大,可震得龙泉的水哗哗地响,水面上起了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震得清凉山的松针簌簌地落,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层褐色的雪。震得五龙王的耳膜嗡嗡地响,像有人在他脑袋里头敲钟。
五龙王在水底翻了个身,心想:我乃东海龙子,龙王的血脉,你是哪路神仙,敢叫我孽畜?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忍不住。他猛地从泉眼里蹿出来,张牙舞爪,龇牙咧嘴,朝着那菩萨就扑了过去。他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那菩萨动也没动,眼睛都没睁,只伸出一根手指,往下一按。
就这么一按。
五龙王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在了身上,那力道大得没法说,从头顶上压下来,把他从半空中直直地砸了下去。“轰隆”一声,他摔在了龙泉边上,把地面砸了一个大坑,碎石乱飞,尘土飞扬。他想翻身,翻不了。他想挣扎,挣不动。他想吐水,吐不出。浑身上下,连一片鳞都动不了,像是被人点了穴。
菩萨这才睁开眼,看了看他。那目光不凶不怒,淡淡的,可看得五龙王心里头发毛,像是把他从里到外都看透了,连他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菩萨说:“你本是龙子,该当大护法,却在此兴风作浪,祸害百姓。你可知罪?”
五龙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可嘴还能动。他梗着脖子,嘴硬:“我是东海龙王之子,你是什么人,敢管我的闲事?你知不知道我父王是谁?你知不知道我龙宫里有十万水族?你……”
菩萨微微一笑,不跟他争辩。
那笑容一出,菩萨浑身放出金光,五佛冠戴在头上,宝剑握在手中,青狮在旁怒吼。那金光太强了,照得五龙王睁不开眼,照得龙泉的水变成了金色,照得整座清凉山都在放光。
五龙王这才知道遇着了谁。大智文殊师利菩萨,华严三圣之一,七佛之师,诸佛之母。他在龙宫里听说过这位菩萨的名号,知道那是惹不起的。
他吓得浑身发抖,想认错,可嘴已经哆嗦得说不出话了。
文殊菩萨说:“你在此为祸多年,伤人无数,毁田无算。按说该将你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但念你是龙子,龙族与我佛门有缘,你身上也有善根,我给你一条出路。”
五龙王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耳朵竖得直直的。
“从今日起,你镇在这灵鹫峰下,不得擅动。这龙泉我给你封了,你只能从地穴里头听上头的声音。什么时候,有一个人在你面前念三声阿弥陀佛,你的罪就算消了。到时候自有人替你开光,让你坐庙面世,做个护法,护持佛法,保佑一方百姓。或为文殊化身,启智众生。”
五龙王一听,要镇在这地下,不知道要镇到什么时候,心里头那个不情愿啊,嘴上不敢说,可脸上能看出来。
文殊菩萨看透了他的心思,又说:“你莫要不服。你知道你这一身罪业,要多少年才能消净?两千年。两千年以后,你的有缘人自然会来。”
五龙王心里一凉。两千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菩萨又说:“这两千年里,你不可以再生恶念。若是再想兴风作浪,你的罪上加罪,到时候连我都救不了你。你听明白了没有?”
五龙王不敢不答应,连声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菩萨点了点头,伸手一拂。龙泉的水顿时小了下去,咕嘟咕嘟地往回收,像有人把塞子拔了,水流倒灌。泉眼也缩成了碗口大,冒出来的水只有细细的一股。
五龙王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缩进了地穴里头,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把他往里按。他只觉着四周的泥土合拢过来,湿漉漉的,凉飕飕的,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小条缝隙,细细的,窄窄的,能听到上头的风声雨声人声,能看到一线天光。
菩萨骑着青狮,消失在云端。一道金光从天边划过,清凉山又恢复了平静。
从那以后,清凉山再没有蛟龙作乱。龙泉的水也安静了,清清亮亮地流着,不急不缓,浇灌着山下的庄稼,滋养着一方水土。百姓们感念文殊菩萨的恩德,在龙泉边上立了一块碑,青石板的,上头刻着四个大字:“文殊降龙”。年年有人去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
那五龙王,就这么被镇在了灵鹫峰下。
两千年,说起来轻巧,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儿。过起来呢?
可不是闹着玩的。
头一百年,五龙王在地底下又气又恨,天天骂,骂父王无情,骂兄弟无义,骂菩萨多管闲事。他天天想着怎么挣脱出去,用头撞,用尾巴甩,用身子拱。可文殊菩萨的佛法不是闹着玩的,他越是挣扎,泥土越是压得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骨头咯咯响。后来他学乖了,不动了,可心里头还是不服。
五百年过去了。他在地底下闲着没事,就开始听上头的动静。他听见风声雨声,听见鸟叫兽鸣,听见山民说话,听见孩子哭闹,听见老婆婆咳嗽,听见远处的寺庙里传来钟声。慢慢的,他心里的怨气不那么重了。
一千年过去了。他听见清凉山上的寺庙越来越多,僧尼一日两餐,晨钟暮鼓,念佛诵经。他听不懂和尚念的是什么,叽里咕噜的,可那声音嗡嗡嘤嘤的,传进地穴里头,像是蚊子叫,又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听着听着,他心里的烦躁慢慢消了,像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一千五百年过去了。他听见有人在他头顶上葬坟。先是挖土的声,吭哧吭哧的,镢头刨在石头上,铛铛地响。然后是哭声,呜呜咽咽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成了一片。
然后是念经声,和尚们围成一圈,嗡嗡地念,念完了,撒土,一锨一锨的,土落在棺材上,噗噗的,闷闷的。最后是烧纸声,火苗子呼呼地响,纸灰飘起来,又落下去。
他知道了,这灵鹫峰南边的慢坡,慢慢变成了一片坟地。那些死去的人,就埋在他的头顶上,一棺之隔,一层土的事。
他觉着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哭哭啼啼,争争斗斗,你抢我夺,忙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就巴掌大一块地方,安安静静地躺下了。他听着一代一代的人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心里头慢慢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
一千八百年的时候,他上头来了一座新坟。那坟的主人是个老头,姓常,叫常泰。这老头活着的时候,天天在塔院寺里念经,念了一辈子的金刚经。金刚经长,五千多个字,老头念得滚瓜烂熟,不打磕巴,不差一字,念完了从头再来,再念一遍,跟老牛反刍似的,嚼了一遍又一遍。
五龙王在地底下听着那老头念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念得他耳朵里都是这些。一开始他嫌烦,捂住耳朵不听。可那声音像是长了腿,直往他脑子里头钻。后来他索性不捂了,听就听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再后来,不听反倒不习惯了。有一阵子老头生了病,三天没来塔山念经,五龙王在地底下急得团团转,心想这老头怎么了?是不是死了?后来老头病好了,又来了,念上了,五龙王才安下心来,舒舒服服地听着。
老常泰殁了以后,就埋在了他上头。五龙王心想:得,这回可好,不光听你念经,还跟你做了邻居。不过也好,有个念经的邻居,比没有强。
又过了些年,老常泰的儿子儿媳也来了,埋在了他爹旁边。再后来,老常泰的孙子来了,那孙子不是来埋的,是来上坟烧纸的,逢节就来一趟。
那孙子的声音,五龙王记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清亮亮的,嫩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听着就让人舒坦。他念起佛来不急不慢,一声是一声,“阿弥陀佛”四个字,清清楚楚,字字分明,像是含着糖,又像是含着蜜,软软的,糯糯的,可又有力道,能钻到地底下来。
五龙王在地底下听着那声音,从这声音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开始听,奶声奶气的,有时候还带着哭腔。听着听着,娃娃长大了,声音变粗了,可那股子清亮劲还在,念起佛来还是不急不慢,一声是一声,稳稳当当的。
五龙王在地底下听了二十年,听着这个叫阿佛的娃娃长成了大人。
他最爱听的,就是阿佛念阿弥陀佛。那声音传进地穴里头,不像其他的声音那样闷闷的,而是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听得真真的。那声音像一股子暖流,不是烫的那种热,是温温的,从头顶上灌下来,顺着他的鳞片往下淌,把他从里到外烘得热乎乎的,像冬天里晒日头,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想哼哼。
他在地底下困了两千年,身上的鳞片都暗淡了,灰扑扑的,没了光泽。可每次听到阿佛念阿弥陀佛,鳞片就亮一分,像有人拿抹布擦了一遍似的。
他等啊等,等着阿佛在他面前念三声阿弥陀佛。
文殊菩萨说过,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念三声阿弥陀佛,他的罪就消了。
可他在地底下,谁能在“他面前”念呢?
除非他出去。
可他出不去。
菩萨的封印在那儿摆着,他动不了,出不去,够不着。
这就是个死扣,绕来绕去绕不开。
直到那天——
寒衣节,老常泰的孙子上来烧纸,一脚踩空,踩在了那个封了两千年的洞口上。那洞口上头的泥土被雨水冲刷了千年,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阿佛这一脚,正好踩在了最薄的地方,“咔嚓”一声,泥土塌了,洞口露了出来。
五龙王在地底下觉着眼前一亮,一道天光照了进来,亮得他眯起了眼睛。两千年了,他头一回看见了天光,看见了天上的云,看见了洞口边上的枯草,看见了一个人的鞋底。
他知道,机缘到了。
他慢慢从洞里探出头来,先是一只角,嫩黄嫩黄的,然后是半个脑袋,然后是一双碧绿的眼睛。他看见那个年轻人站在那儿,手里头还攥着没烧完的纸,张着嘴,瞪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盯着那年轻人看。那年轻人也盯着他看。
然后,那年轻人举起了手,踮起了脚尖。
五龙王心里头觉得好笑。两千年了,两千年没人跟他这样玩了。小时候在海里,他跟兄弟们比过谁蹿得高,比过谁游得快,就是没比过谁高。头一回有人跟他比高,还是个凡人。
他抖了抖身子,比那年轻人高出了一头。那年轻人又举高了手,他就再高一头。
然后,那年轻人开口了——
“阿弥陀佛。”
五龙王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清水洗过一样,“哗”的一下,从头洗到脚,从里洗到外。两千年的郁结,两千年的怨气,两千年的憋屈,两千年的黑暗,在那一声佛号里头,哗地散了大半,像乌云见了太阳,稀里哗啦地散了。
“阿弥陀佛。”
第二声。他的鳞片开始发亮,那些暗淡了两千年的银光,那些被泥土磨去了光泽的鳞片,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从尾巴尖往上走,走过肚子,走过脊背,走过脖子,走到了头顶。每一片鳞都像一面镜子,把天光反射出去。
“阿弥陀佛!”
第三声。他觉着身上的枷锁像冰一样融化了,叮叮当当的,碎了一地。文殊菩萨封了他两千年的佛法,在这一刻解开了。不是菩萨的法力不够,是时候到了,是他的罪消了,是他的机缘到了,是那个等了二千年的声音终于在他面前响起了。
他忍不住仰头长吟,那声音从地底下冲上去,冲到半空中,在塔山上回荡。浑身的金光迸射出来,像太阳从地底下升起来,把整个塔山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叫阿佛。他在地底下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从阿佛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听,听他爷喊他“阿佛,阿佛”,听他爹娘喊他“阿佛,阿佛”。这名字他听了二十年,可今天是头一回看见这名字的主人。
阿佛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子檀香味。不是阿佛身上的,阿佛身上只有供品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那香味是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两千年的罪业洗净以后的香气,是脱胎换骨以后的香气,像是新生的婴儿身上带着的那股奶香味,又像是春天头一场雨后泥土里冒出来的那股青草味。
他慢慢地把身子缩回了洞里。不是被逼回去的,是他自己愿意回去的。
因为他知道,他还没到时候出来。文殊菩萨说了,罪消了是一回事,开光是另一回事。要有人替他开光,他才能坐庙面世,才能堂堂正正地做他的护法或化身。阿佛的三声佛号帮他消了罪,可开光的事,还得等着。
他回到地穴里头,用尾巴把洞口重新封好,泥土和枯草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踏实,没有梦,没有翻身,安安稳稳的,像婴儿睡在摇篮里。
梦里头,他又见了文殊菩萨。
菩萨骑着青狮,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两千年了,你的罪消了。那个替你念佛的人,姓常,叫常佛,就是你的有缘人。他会替你建一座庙,到时候你就能出世了。从今以后,你要护持佛法,保佑一方百姓,再不可生恶念。你最接地气,还要代我弘法,度尽有缘人。你记住了吗?”
五龙王低下头,心悦诚服。这一次,他是真心服了。
菩萨又说:“你排行老五,世人日后会称你五爷。五爷,五爷,这是百姓对你亲昵的尊称,也是你的福报。你好好护法弘法,莫要辜负了众生鼎盛的香火。”
五龙王连连点头,感奋的眼泪都出来了。
菩萨走了以后,五龙王从梦里醒来,精神抖擞。他在地穴里头转了个身,活动活动筋骨,心里头想了一件事。
阿佛替他消了罪,他得报答人家。龙不是忘恩负义的种。
他知道阿佛他爷坟北边五十步的地方,六道木树下,埋着一坛子财宝。那是老常泰活着的时候藏的,金锭银锭,玉器珠子,攒了大半辈子。老常泰本来想用这些钱在塔山上盖个小庙,可还没等动工就撒手人寰了,那些财宝就一直埋在地下,没人知道,成了死宝。
可死宝到了阿佛手里,就能变成活宝。阿佛不是贪财的人,他拿了这些钱,一定不会自己花,他会用这些钱做善事,建佛阁灵塔,安度亡灵。这才是财宝该去的地方,这才是老常泰的心愿。
他还知道一件事。
阿佛有个堂弟叫阿弥,是个机灵的后生,脑子活泛,嘴皮子利索,就是困在这五台山里出不来,英雄无用武之地。
北京城里头,有一位贵人正等着人来救。什么贵人?他不能说,天机不可泄露。反正阿弥去了,救了那位贵人,就能一步登天,成了皇亲,驸马爷。到时候,他在朝廷里有了靠山,对阿佛建庙的事也有帮助,官府那边有人照应,省得以后麻烦。
五龙王把这些事想清楚了,就入了阿佛的梦,一五一十地交代给了他。他说话的时候,阿佛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像听师父讲经一样。
交代完了,他从自己身上拔了一片鳞。那片鳞长在脖子上,七寸的位置,是全身最亮的一片,金光闪闪的,像一片薄薄的金叶子。他拔的时候有点疼,跟人拔头发似的,龇了龇牙。他把这片鳞搁在了阿佛的枕头边上。
那片鳞,是信物,也是护身符。阿弥去北京的路上,山高路远,豺狼虎豹,剪径的强盗,黑店的老板,什么都有。那片鳞能保他平安,在关键时刻,它会发光,会发热,会把坏人吓跑,会把好人引来。
做完这些,五龙王安安静静地在地穴里头等着。
等着阿佛去挖财宝,等着阿陀帮他刨土,等着广济长老点头,等着万佛阁从这片荒坡上立起来,等着有一天,他被请出来,开光,坐庙,面世,接受人间香火。
………………
(李松阳2026公历0531《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4部)《五台五爷》(非独家授权 小长篇小说 总30章 第二章 蛟龙旧事7千2百字)第00344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1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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