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秋末,太行山深处的北窑村。
司凤梧把两位团长藏进柴房最里头,用玉米秆和破麻袋把人盖严实。
转身看见山脚下,一队日军正在集结,刺刀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蹲下身,跟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的母亲说了一句:“我上山。”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针尖在布面上戳出一个小洞。
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对着他的背轻声说了一句:“实在脱不开身,就带他们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指蚂蚁山。
太行山深处的一座孤峰,海拔一千六百多米。
山上布满红林蚁的巢穴,一平方米的土地上能涌出几十个蚁窝。
当地猎户从不带狗进那片林子,因为狗跑进去之后,如果踩塌蚁穴,不用半个时辰就只剩一副骨架。
曾经有人在蚂蚁山附近见过一条手腕粗的巨蟒,第二天再去看,蟒蛇已经变成了一具白森森的骨头,连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村里人从小教育孩子,别往那座山的方向跑。
但那天司凤梧没有别的路了。
他必须在两位团长和这一队日军之间放一把刀,把追兵从村子里引开。
他故意在村口暴露了一下身影,等日军发现之后拔腿就往山上跑。
后面枪声紧追不舍,子弹打在身侧的岩石上溅起火星。
他弓着身子在林子里左突右拐,始终把距离控制在对方刚好追不上、又舍不得放弃的位置上。
司凤梧从小在这一带长大,每一条兽道、每一处断崖都刻在骨头里。
他把那十几个日军一直往蚂蚁山的方向引,天色从午后追到黄昏。
林子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湿,脚下的土从硬邦邦的山石变成了松软潮湿的腐殖层。
他开始放轻脚步,专挑石头落脚,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狐狸。
日军追到蚂蚁山脚下的时候就停了。
带队的军曹大概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这片林子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但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对这片山区一无所知,面前只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和两边密不透风的荆棘丛。
他们判断八路军据点的入口应该就藏在附近,于是决定继续往上摸。
司凤梧没有再回头,他趁着夜色从另一侧绕下了山。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快半夜,母亲还坐在灶台边上等他,灶膛里的火炭还温着。
他说,人引上去了。
母亲点了点头,给他盛了一碗粥。
那十几个日军再也没有从蚂蚁山上下来。
事后也没有任何一个村民看见他们撤出山林,更没有后续部队来村子里报复。
这支部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太行山的深秋里。
村民们不敢上山去确认,但他们都知道那座山意味着什么。
后来这件事被编进了当地的传说,一代一代传下来,说有个叫司凤梧的联络员,一个人把十几个鬼子送上了蚂蚁山,送到了食人蚁的嘴里。
司凤梧是北窑村本地人,他爹是铁匠,从小跟着打铁,练出一身蛮力。
1942年他刚二十出头,已经成了太行军区第五分区武工队的联络员。
那支部队后来在电影里变成了《平原游击队》,队长郭亮就是李向阳的原型。
司凤梧每天的任务是穿梭在各个支队和根据地之间传递情报,一个人在山里跑,碰上日军是家常便饭。
有一回他送信途中跟十四个日军撞了个正着,对方没开枪,想活捉他钉在辉县的城门楼子上示众。
那场肉搏从山坡打到沟底,司凤梧浑身是血回到村里的时候,身后十四个鬼子一个都没站起来。
1944年光复辉县的战斗中,他的小腿被日军机枪打穿,腿骨碎了。
野战医院里伤员堆了1700多号人,医生根本忙不过来。
他的伤口化脓溃烂,碎骨在肉里扎得他整夜睡不着。
他干脆自己回了家,找了把剃刀,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割开皮肉,从伤口里一块一块地往外取碎骨,一共取出了六块。
邻居听到屋里传来铁器碰骨头的声音,吓得不敢进院子。
后来伤口奇迹般地没有感染,他的腿保住了,但走起路来有些跛。
解放后他被评了二等甲级伤残军人、抗日杀敌英雄,国家要给津贴,他不要。
隐姓埋名回村种了一辈子地。
2010年他94岁,在北窑村的老屋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家乡罗姐寨,后来变成了景区,游客们去看太行山的奇峰怪石。
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山里曾经住着一个能把鬼子引上蚂蚁山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