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在一种看不见的恐惧里长大的。这种恐惧,不是来自暴力和伤害,而是来自周围人无休无止的议论。那种声音很轻,却像一层又一层的灰尘,落在你身上,慢慢变成一层壳,让你不敢轻易动,更不敢把最真实的那一面露出来。我并不勇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不敢让人们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回望过去,这一切的源头好像就在那个最平常不过的成长环境里。身边总有人在谈论别人的生活,谈论得事无巨细,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与鄙夷。被谈论的那些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的生活也完全不会影响到谈论者的一丝一毫。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种情绪简单又粗暴。我常常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那些话,耳朵没有办法关上,也没有地方可以躲。哪怕我拼命想装作听不见,那些评判还是会一字不落地钻进心里。久而久之,我开始本能地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那个被谈论的人,害怕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决定,都会变成别人嘴里的一段闲话。
这样的恐惧,是会在身体里生根的。它让我变得越来越不敢表达。当我真心喜欢一件东西,但这件事刚好和身边人的期待或者看法相冲突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退缩。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兴冲冲地推开一扇门,探头一看,门内全是紧皱着眉头的面孔,于是你连门都不敢完全踏进去,转身就想逃开,然后还要说一句:“没关系,我也没那么喜欢。” 你明明是那么喜欢的。很多人都劝过你:别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就好了。可他们不知道,这句话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仿佛做不到不在意,是你自己软弱、是你不够洒脱。相信我,它真的没有那么简单。当一个人是从那片充满评判的土壤里长起来的时候,在乎别人的看法,几乎就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惯性。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人们总要去批评那些既不伤害别人、也不干扰旁人的生活呢?或许起初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情绪,一点点看不惯,一点点不被满足的期待,或者一点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这种情绪没有被看见,也没有被理顺,就那样被搁置在那里。时间一长,它就开始发酵,长成一团浑浊的东西,慢慢吞掉了一个人原本可以客观看待另一个人的能力。到后来,无论对方做什么,他们都可以继续不喜欢,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个人已经被贴上了“不对”的标签。这种情绪我自己也经历过,所以我才明白,要放下对他人的负面观感,是一件多么消耗心力的事。只是当你有机会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你也会跟着发现,原来长长久久地抱着那些东西不放,不光会切断人与人的联结,更会一点一点磨损自己心里的健康。
我们能做的最简单的一件事,或许就是学着设立一条看得见的边界。与其眼巴巴地等待别人改变,等待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温良和善,不如由自己来做一个决定:限制一些人进入你的私人空间,限制他们夺走你的注意力,也限制他们搅动你内心的安宁。一开始这样做,确实不会太容易,也不会一夜之间就做到。可是当你试着把那些带来消耗的人,从你生活的核心圈层里轻轻挪出去一点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原本压在心头的挫折感和情绪负担,是会慢慢变轻的。你不是在逃避,你只是在管理自己愿意接收的情绪信号。你是在为自己筑一道篱笆,不是要把所有人挡在外面,而是要把那些肆无忌惮翻你花园的人,请到篱笆的另一边。
保护内心的平静,很多时候就是从我们自己这里开始的。选择不必把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让你难受的东西,不必强迫自己去面对源源不断的干扰和评判,这本身就要比勉强自己盯住它们、消化它们,来得更健康一些。我们并不是要把所有不愉快的人全部删掉,那是不现实的。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暴露的程度。可以让自己站得稍微远一点,让声音变得模糊一点,让那些原本能刺穿你的话语,还没走到跟前就失掉了力道。有时候,真的只是拉开一点距离,就足够了。给自己一个可以呼吸的余地,你才有力气,重新把那些被恐惧压住的热爱,一个接一个地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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