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奢侈品堆里长大的孩子。新衣服、新玩具、突然想吃的食物、昂贵的礼物、漂亮得让人羡慕的房间——这些对她来说,从来都只是一句话的事。想要芭比,芭比就会来。想要拼图,拼图就会出现。想要更新奇的玩具,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有人替她买好了。在外面的人看来,她活在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世界里,连阳光都偏心地只照在她一个人身上。

可她自己记得的童年,却是另外一副样子。别的小孩在外面疯跑,玩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游戏,浑身是汗地大笑大叫,而她永远只能待在家里。妈妈用数不清的玩具把她圈在一个安全的、华丽的、安静的牢笼里。她坐在那些崭新的娃娃和积木中间,偶尔望向窗外,听见远处传来别的小孩模糊的嬉闹声,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刚装修好却从来没有人住过的房子。

她很早就习惯了“被留下”。妈妈在国外工作,从她还不太记事的时候就走了,到现在依然隔着时差和一片海。她总是被送到外婆家,在外婆缓慢而温和的照料里长大,却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那个本应最亲近的女人,身体永远不在她身边。那个本应最亲近的男人,就算在,心也不在——爸爸永远在忙,永远有自己的事,永远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温度。

没有人让她饿过肚子,没有人让她穿过破旧的衣服,所有她想要的,都会被完好无损地交到她手上。她知道,他们爱她。可那种爱像包裹得过于严实的礼物,她拆不开,也感受不到里面到底是什么。于是她心里生出一个不敢问出口的问题:我是不是一个不知感恩的女儿?

她长大的房子很大,可里面装满了吼叫、摔东西的声音和没完没了的争吵。再大的空间,当住在里面的人从来没有让你感觉到被在乎的时候,它就是空的。比空还可怕,因为它明明有人,却比没有人更冷。

她开始嫉妒那些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学时,别的孩子被父母兴奋地一把抱起,书包被接过去,脸上被亲得咯咯笑;晚饭时,别人家的桌子围满了人,筷子碰着碗,笑声挤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讲什么;妈妈会随口问一句“今天还好吗”,爸爸能一眼看出女儿哪里不对劲。这些对别人来说稀松平常到根本不会记住的瞬间,对她来说,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全部。

所以她学会了一种很安静地活下去的方式。不再开口说心里话,不再期待有人注意到自己,不再伸出手去要一个拥抱或者一句安慰。因为她很早很早就知道,在那个家里,钱是唯一被听懂的语言。而她的那些说不出口的难过,是另外一种完全无法翻译的词汇。

有时候痛感太重了,重到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们是不是终于能看见她曾经存在过?

十四岁那年,她找到了一个能把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转移出去的方法——伤害自己。被妈妈骂了,她就伤害自己。爸妈又开始大吵,她就伤害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情突然变得无法理解,她就伤害自己。不是想要死,而是一种奇异的置换:身体疼起来的时候,心里那颗被堵死的石头好像能喘上一口气。她甚至说不清,这样做到底是为了逃避那些真实的感受,还是自己真的已经疯了。

她心里一直藏着一句话,那是她用家乡话在心里反复念过的:“也许如果我死了,他们才会意识到他们有多爱我。”这句话像一个黑色的种子,在无数个没有回应的夜里,悄悄长成了她整个青春期的背景音。

这世上总有人要在葬礼上才肯把“我爱你”喊得那么大声,大到让活着的人觉得讽刺。她一想到这个念头,整个人就缓慢地被侵蚀。想象一下那种处境:你被一本正经地爱着,通过账单、通过汇款、通过一件又一件买来的东西,却从来没有通过实实在在的在场。你拥有你能拥有的所有一切,却始终缺着那颗心唯一真正需要的东西。

她并非不知感恩。她只是太累了,累到再也没有力气假装那些钱和礼物能填补情感上被彻底忽视的空洞。而最让人窒息的部分是,这种痛很难被说出口。它没有伤口,没有流血,没有一张诊断书可以证明你正在坏掉。于是她只好继续沉默,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昂贵摆设,完好无损,却无人真正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