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在一个没有方向的早晨。
前一天晚上没有做梦,醒来也没有任何目标。我盯着天花板,发现自己失去了指认未来的能力——不是不想指,是根本指不出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小时候,我以为长大之后前方的路会变得清晰,至少会有路标,告诉你“往这边走就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但我等了很久,路标一直没出现。现在环绕我的,只有脚边几盏微弱的灯,光照不到三步以外的地方。三步之外,全是黑的。
可更奇怪的是,就算我看不清,生活还是在往前走。天亮,天黑,吃饭,喝水,回消息,做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些琐碎的东西像一根很细的线,拽着我,一天又一天地往前挪。我不想承认,但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事情,让我还停在这里。我恨这种停下来的感觉,可我又真的没有离开。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是不是爱上了这种痛苦。
因为痛苦至少是一种强烈的存在感。没有痛苦的人,像被麻醉了一样活着,那不是我想要的。但如果我诚实一点,我也不想溺死在自己想象出来的阴影里。那些阴影全都是由“如果我当初不是这样”组成的——如果我当初更勇敢一点、更聪明一点、更被爱一点,我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版本的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我每天都会问自己一遍。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更让人恐惧的事情:我可能随时会死掉,而那时候我还没有成为任何人。
这让我不安到骨子里。我怕有一天早上醒来,突然觉得一切都好了,一切都可以被原谅,而我还在“正在成为”的半路上,什么都没解决,什么都没想通。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故事还没写到高潮,突然被人合上了书。我会不甘心,我会想问:那些走错的路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些失去的人、那些必须经历的失败,到底教会了我什么?为什么我已经累到想停下来,两只脚却还是在往前走?
我没有答案。生活塞给我越来越多的问题,然后等着我继续赶路。
我羡慕那些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他们说起未来的时候,像是在背诵一张已经画好的地图。他们活得好像从来没有被命运刁难过,从来没有深夜坐在床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每一步。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那么坚强,还是只是比我更擅长假装。我只知道,我追不上他们。我太习惯现在这个位置了,习惯在自己的念头里受折磨,甚至享受这种折磨。我待在这里,因为我想感受痛。没有痛,我就觉得自己没有真正活着。
但我不想一辈子麻木,也害怕一辈子都在阴影里打转。那些我羡慕的人,也许他们也走过很长的夜路。也许他们脚下也有那几盏微弱的光,只是他们假装那是星星。
也许这才是生活一直在往前推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们都笃定,不是因为我们都活明白了,而是因为我们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会不由自主地倾向明天。哪怕明天什么都没有,哪怕明天只是一团模糊的未知。
有些日子令人充满希望,有些日子残忍到让人说不出话。但残忍也没关系。残忍就残忍吧。
我曾经以为自己必须在死之前完成“成为”这件事。成为更好的自己,成为某个确定的版本,成为可以被定义的人。但我现在开始想,也许我把“成为”和“抵达”搞混了。我花了一辈子在找自己的最终形态,却忘了生活从来没有要求我到达任何地方。它只是允许我一边走一边变化,允许我在没有答案的状态里继续呼吸。
生活教了我一件事,很轻,但足够我撑很久:那些障碍和重量,从来不是为了拖住我。它们也许是我的同伴,是我还在探寻、还在试图搞懂自己的证据。是它们证明了我还活着,还在路上,还没有对一切认输。而我需要的,仅仅是接受这个模糊的状态——接受自己可以同时既迷失又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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