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踏进辽河老街。营口的天空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西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东边还留着一抹淡蓝。晚霞铺在辽河的水面上,整条河都在发光。我站在西市区辽河大街的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烧烤的焦香,有河水的潮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味道,像翻开一本泛黄的旧书,第一页就让人心头一颤。
辽河老街全长一点三公里。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滑亮,路灯还没亮,夕阳的余晖就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琥珀色。我低头看那些石板,有些上面还留着深深的车辙印,那是百年前马车碾过的痕迹。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粗粝的、带着温度的石头,像一位老人手心的茧。一百年前有马车从这里过,一百年后有我从这里过。我们踩着同一块石头,中间却隔了整整一个世纪。
街道两旁的建筑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仿古建筑,而是真正从一百多年前活下来的老房子。有巴洛克式的圆拱门窗,门楣上雕着卷草纹和花环,虽然颜色已经褪了,但线条依然流畅优美。有中式的飞檐翘角,灰色的瓦当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像给屋顶戴了一顶绿色的帽子。还有日式的木格推拉门、俄式的红砖壁炉,甚至还能看到几处哥特式的尖拱窗。这些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的建筑风格,就这样肩并着肩、屋挨着屋地站在一起,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像一群走南闯北的老旅人,在同一条街上住了一百年,彼此早就认了对方做邻居。
一栋两层的小楼,青砖墙面,木头阳台,阳台上还挂着两只生了锈的铁灯笼。门楣上有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同义栈"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来。我查了一下才知道,这是当年辽河边上最大的粮栈之一,清末民初的时候,整个东北的粮食有相当一部分都从这里中转,运往天津、上海,甚至远洋到日本和东南亚。
一百年前的这个门口,该是怎样的景象?成袋的粮食堆得像小山,马车排成长龙,码头上号子声震天响,穿着长衫的掌柜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捏着算盘,目光越过整个辽河,看向远方。那时候的营口,被叫做"牛庄",是整个东北最大的通商口岸,有"东方第二大港"的美誉。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俄国人都在这里设过领事馆,各国的商船在辽河上进进出出,把这座小城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走进了一家卖手工糕点的老铺子。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台后面摆着十几种糕点,有枣糕、绿豆糕、山楂糕、桂花糕,每一种都用油纸包着,上面盖着红红的印章。我买了一块枣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满嘴都是粮食最本真的味道,没有任何添加剂的那种甜,是阳光和土地酿出来的甜。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辽河老街露出了它最美的一面。街道两旁的红灯笼全都亮了,一盏接一盏,像一串串燃烧的冰糖葫芦,把整条街映得红彤彤、暖融融的。灯笼的光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老房子的青砖墙上,落在行人的脸上,每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我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茉莉花茶。茶馆是老房子改的,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留声机,正放着一首我叫不出名字的老歌,旋律悠悠的,像辽河的水一样,不急不缓,不悲不喜,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我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看街上的人。有手牵手散步的年轻情侣,有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的年轻父母,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的老人,有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不赶路的、不焦虑的、放下了所有包袱的笑。
河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远处有几艘货轮的灯光在闪烁,像散落在水面上的星星。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夜的安静。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河水慢慢地流,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这条河流了不知道多少年。它见证过这条街最繁华的时候,也陪伴过它最落寞的日子。它看着那些老房子一栋一栋建起来,又一栋一栋老去。它什么都不说,只是流着,日日夜夜地流着,把所有的故事都带走了,又把所有的记忆都留下了。
这大概就是辽河老街最打动我的地方。
它不是一个被围起来收门票的"景点",它是一个还活着的、还在呼吸的地方。这里有真正的烟火气,有真正的人情味,有真正的历史。你踩的每一块石板都有故事,你看的每一栋老房子都有记忆,你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温度。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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