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这地方,名字是拼出来的。
清康熙六年,朝廷把江南省一劈两半,取安庆府和徽州府的首字,才有了安徽。
长江淮河把它切成三块,北边平原,中间丘陵,南边山区。
地方不一样,活法就不一样。
这就注定了安徽人的性子,又倔又韧。
这地方真正的底色,是那些出门讨生活的人染上的。
徽州山多地少,种地养不活人,男人打小就得往外跑,竟跑出了“无徽不成镇”的阵势,徽商称雄商界三百余年。
挣钱了就回家盖祠堂、办书院,把一个穷山沟堆成了最有文气的地方。
文房四宝里的徽墨、歙砚、宣纸、宣笔,全在这儿。
宣纸能存千年,唐代宣州就是全国制笔的中心。
文气重了,讲究就跟着来。乾隆五十五年,四大徽班进京,跟汉调一揉,竟揉出了京剧。
黄梅戏更不必说,《天仙配》谁都能哼两句。
这股文气渗到饭桌上,更绝。
徽州人往山里运鳜鱼,怕坏了,拿淡盐水腌着,谁知竟腌出一道名菜臭鳜鱼。
鱼肉蒜瓣似的,闻着臭吃着香,这一味便延续了几百年。
说到底,安徽的魂,不在高楼云海,全藏在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里。
今天,跟您聊聊,安徽十大名菜,看看您都吃过哪几样?
蜜汁红芋
安徽淮北的看家甜菜,2018年入选"中国菜"安徽十大经典名菜,徽菜里头响当当的角色。
这菜有来头。
得追到南朝梁代,公元502年到557年,一千五百多年了。
传说有僧人到福建漳州广化寺挂单,老和尚烤了红薯,斜切薄片浇蜜汁,拼回原样端上来。
僧人吃完,这手艺就传开了,一路北上,在淮北扎了根。
皖北地肥,红芋糖分足,宴席上没这道甜菜,就跟唱戏没压轴似的,不圆满。
做法就俩词:单炖单焖。
选出过汗的桔黄心红芋1000克,去皮切橄榄块,砂锅垫竹箅防粘,加水200克,中火熬冰糖125克,化了下红芋和蜂蜜20克,烧开撇沫,小火焖1到2小时。
出锅汤汁晶亮,芋果桔红半透明,咬一口酥润,甜里裹着鲜。
淮北人讲:"吃席不吃蜜汁红芋,白来了。"
话糙,理不糙。
霸王别姬
安徽宿州灵璧的硬菜,少说两千多年历史。
公元前202年,项羽兵败垓下——就在灵璧,四面楚歌,虞姬拔剑自刎。
老百姓心痛啊,拿甲鱼喻霸王,土鸡喻虞姬,炖一锅,原叫"龙凤烩"。
后来"鳖"谐"别","鸡"谐"姬",名就这么定了。
民国《大彭烹事录》里记着,张三举人还题诗:"一餐龙凤宴,尝尽天下鲜。"
你说这菜,盛的不是汤,是两千年的悲凉。
做法死讲究。
1.5公斤甲鱼配2年以上老母鸡,加火腿、干贝、冬笋、红枣,砂锅文火慢煨6小时。
汤清如琥珀,肉酥烂脱骨,甲鱼的鲜跟老母鸡的香绞在一起,那味道,灵璧人讲:"乖乖隆地咚,这汤中!"
2022年获安徽"特色美食200道"认证。
说白了,你吃的不是肉,是两千年的一声叹息。
老蚌怀珠
安徽沿淮一带的硬菜,2018年入选"中国菜"安徽十大经典名菜。
这菜跟曹雪芹脱不了干系。
据敦敏《瓶湖懋斋记盛》记载,清乾隆二十三年腊月,雪芹在敦敏槐园宴客,亲手剖鱼烹调。
于叔度启开鱼腹,一颗明珠"灿然在目",敦敏惊了:"江南佳味,大概以此为最!"
雪芹倒谦虚:"我哪里善烹调,不过略看门道。"
后来主料从鱼改成元鱼(甲鱼),因甲鱼壳似蚌壳,鸽蛋圆如珠,才定了这名。
而"老蚌生珠"这成语,出自孔融《与韦端书》,原是夸人老来得贤子,跟这菜名暗暗对上了。
几百年沧桑,一道菜里全是文人的讲究。
做法不含糊。
甲鱼去头颈焯水刮膜,腹内填鸡茸加鲜贝茸,调冷鸡汤蛋清搅上劲。
鸽蛋煮熟去皮,冬瓜挖球。
砂锅入甲鱼、鸡块、葱姜、绍兴黄酒,蒸一个半小时,汤汁澄清回锅,再放鸽蛋、冬瓜球、鸡丸续蒸至酥烂不变形。
成菜甲鱼壳如蚌张开,鸽蛋白润似珠,咸鲜浓郁,肥厚鲜嫩,滋阴养阴,秋冬吃最补。
"乖乖,这菜真不赖!"当地老人常这么讲。
八公山豆腐
一块豆腐,2200多年了。
西汉淮南王刘安在山上炼丹求长生,石膏掉进豆浆里,白浆凝成块——豆腐就这么来了。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写得死:"豆腐之法,始于汉淮南王刘安。"
唐代鉴真东渡,把这手艺带去了日本,后来传遍欧美。
炼丹没成,倒整出个传世吃食,你说这事玄不玄?
做法讲究得很。
八公山泉水配淮河大豆,紫砂石磨慢磨,细纱晃单过滤,土灶铁锅煮浆,半熟石膏点卤——全凭手感拿捏。
成品白似玉板、嫩若凝脂,托手里晃不散,扔锅里久煮不碎。
口感细腻绵滑,清爽滑利,没一点黄浆水味。
2008年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2014年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23年入选全国"土特产"推介名录。
淮南人讲:"吃了八公山豆腐,才算到了淮南。"
两千年烟火,全搁这块白玉里头了。
火烘鱼
安徽宣城宁国有道菜叫火烘鱼,600多年了。
明代以前就有这东西。
道教葛洪在宁国罗陵湾结庐炼丹,顺手把熏鱼方子传下来了。
到明朝,这鱼成了贡品,有人赞它"淳香奇绝火烘鱼,江南美食第一味"。
2017年列入宣城市级非遗,2018年入选"中国菜"安徽十大经典名菜。
这不是吹,是实打实的老底子。
做法讲究得很。
青鱼切块,盐腌一小时,铁箅子刷香油,底下烧芝麻秸余火,撒杉木屑,盖熏蓬,先熏5分钟,翻身再3分钟。
葱姜八角白糖酱油醋焖30分钟。出来的鱼皮酥肉嫩,烟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宁国老话讲:"吃鱼不蘸醋,味道少一半。"
佐醋一吃,那叫一个绝。
半干半湿,外黄内鲜,咬一口酥里带软,韧里藏鲜,连鱼骨都是酥的。
这就是皖南山水养出来的味道,不花哨,但扎实得很。
椒盐米鸡
安徽芜湖的命根子菜,徽菜皖江菜系的老招牌。
这菜有年头了。
清代秋收时节,打谷场上有个刘大嫂,鸡天天偷吃谷粒,她心里美。
后来场里来了条狗专咬鸡,有天中午狗犯困,她把鸡全放出去。
一阵犬吠,少了一只——抢回来时鸡已蹬腿,嗉子鼓鼓全是米粒。
扔了可惜,连鸡带米一锅蒸,蒸完皮红,又下油锅炸。
一口下去,鸡香浓郁,鲜味沁人。
这事传开,家家效仿,成了宴席硬菜。
后来工序太繁,一度没人做了。
2018年9月,被中国烹饪协会评为"中国菜"安徽十大经典名菜",老菜算翻了身。
做法就俩字:真难。
整鸡脱骨,皮不能破一点,这是真功夫。
脱完往肚里塞糯米、冬笋、干贝、香菇、火腿、蛋黄糕,蒸到七成熟,趁热拿砧板压实,让肉和馅粘成一体。
再裹蛋液、滚面包屑,六成油温炸至金黄,改刀按鸡形摆盘。
吃起来皮脆肉酥,米中有鸡鲜,鸡中有米香,块块粘着八宝料。
上桌配椒盐辣酱油,芜湖人讲:"这菜,没得真本事,莫上手。"
霍山风干羊
安徽六安的看家硬菜。
2018年9月评上中国菜·安徽十大经典名菜,这名号不是白给的。
说来这菜有年头。
晚清六安东桥有个叫许文华的,放羊时羊被狼叼走,肉挂树上半月没管,取回一尝——风干了,
竟贼香。
打那起许家年年杀羊风干,传了百余年。
当地人讲这做法"颇有魏晋遗风"——入冬干冷时宰羊,后腹开刀掏内脏塞料包,整羊挂风口吹,5000克羊只得3000克肉。
叶集那边用江淮白山羊,20天风干,2025年9月列入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吃法也讲究:
温水泡软撕成丝,干辣椒葱姜黄酒爆香,加笋丝萝卜丝原汤烧沸,汤鲜味美,干香微辣,肉色酱紫,松酥不膻。
老六安人常讲:"叶家集,三大怪,一年四季羊肉菜。"
这话一点不假。
李鸿章杂烩
安徽合肥的老招牌,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创的菜,到今年整整130年。
那年出访美国,宴席吃了几个钟头,主菜早光了。
厨师没辙,把剩的海参、鱼肚、鱿鱼一锅烩了端上去。洋鬼子吃美了问菜名,随口答:"杂碎"。
合肥土话,就是杂烩。
张伯驹后来嫌"杂碎"不雅,改叫"杂烩"。
《清朝野史大观》白纸黑字记着——"自此杂碎之名声大噪"。
一道剩菜,硬吃成了国际名菜。
梁启超当年在纽约见过几百家"杂碎馆",你说这事大不大?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鸡肉打底,海参、鱼肚、鱿鱼、火腿、干贝、鸽蛋,十好几样入鸡汤慢烩,勾芡淋熟猪油。
成菜咸鲜可口,醇香不腻,海参软糯Q弹,鸽蛋滑嫩,层次分明。
合肥老话讲:"没钱吃杂碎,有钱吃杂烩",一道菜吃出了阶层。
2018年入选"中国菜"安徽十大经典名菜"。
说白了,剩菜烩成名菜,跟过日子一个理。
啥都别糟践,糟践了就是罪过。
胡适一品锅
又叫团圆锅,距今少说二百多年了。
这菜的来历,得从清朝乾隆年间说起。
皇帝微服私访到绩溪,天黑了,饿得前胸贴后背,敲开一户农家的门。
农妇手头没啥好东西,就把萝卜、干豆角、红烧肉、油豆腐一层一层码进铁锅里炖。
皇帝吃得停不下筷子,问叫啥名,农妇说"一锅熟",皇帝赐名"一品锅"。
后来绩溪出了个北大教授胡适,走南闯北都惦记这口锅。
他请朋友梁实秋吃饭,梁实秋写文章回忆:"一只大铁锅,口径二尺,热腾腾端上来,一层鸡、一层鸭、一层肉,味道好极。
"乖乖,这一口锅,把绩溪人的面子撑到了天边。
做法讲究。
大铁锅底下铺干笋、萝卜丝垫底,往上码红烧肉、豆腐包、蛋饺、鸡块,层数越多越体面,高档的能叠九层。
文火慢炖两三个小时,汤汁从上往下浇,味道层层渗透。
出锅时油而不腻,烂而不化,素菜吸满肉香,荤菜带着蔬菜的清甜。
吃的时候有规矩——从上往下按顺序来,不能一筷子捅到底,这是绩溪人的老礼数。
这菜现为安徽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跟福建佛跳墙齐名。
绩溪人讲:"一品锅,三五七层花色多,品其味,离桌不离锅。"
这东西,得从200多年前说起。
沿江鱼贩把长江鳜鱼装木桶运往徽州山区,走七八天,天热怕坏,就一层鱼撒一层淡盐水,隔阵子翻一回。
到了屯溪,鳃还是红的,鳞没掉,肉没变质,就是多了股似臭非臭的味儿。
徽州人苦啊,鱼臭了舍不得扔,洗净下锅一烧——嘿,鲜得很。
这一烧,就烧出了中国八大名菜之一。
当地人讲:"吃得苦中苦,方为鱼上鱼",话糙理不糙。
做法讲究得很。
鲜鳜鱼抹盐,木桶压石头,5到12度腌7到9天,高了烂低了成咸鱼。
洗净热油煎两面金黄,下五花肉丁、笋片、姜蒜,点糖烹酱油,小火焖半小时,大火收汁。
出锅鱼肉呈蒜瓣状,筷子一夹,紧实弹嫩,闻着臭吃着香,鲜香透骨。
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一道臭鱼,硬是从苦日子里熬出了名堂。
安徽人的日子,是从苦里熬出来的。
山多地少,往外跑;鱼臭了,舍不得扔;
狼叼了羊,挂树上接着吃。
一样样,都透着四个字,不肯认命。
蜜汁红芋甜,那是苦日子里的盼头;
臭鳜鱼闻着臭吃着香,那是穷出来的智慧。
您瞅瞅,哪道菜不是把糟践的东西,硬做成了传世的味?
说到底,安徽的魂不在菜里,在那些做菜的人手里。
他们信一个理:啥都能糟践,就日子不能。
您说,是这个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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