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农历四月,东海鲳鱼、鳓鱼肥美,所谓“三鲳四鳓”正当其时。长潭水库边上,松花已飘香,采摘下的这一抹鹅黄,成了乌饭麻糍、松花饼的点睛之笔。温黄平原,楝树缀满细碎紫花。台州三面环山,这中央沃野便是温黄平原,它是黄岩与温岭共享的粮仓,奉出最好的稻米,也奉出最好的蔬果。
在我的朋友、仙人烧非遗传承人卢林敬眼中,地理与时节皆有味。几场春雨过后,山野蔬菜日生夜长,江海鱼鲜日渐丰腴。他往来于东海、长潭水库与温黄平原。鲳鱼烧年糕、酒糟鳓鱼清蒸、鮟鱇鱼烧菜干、斧头鱼炖豆腐,每条海鱼的归宿,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待4月1日东海开始休渔,长潭水库的湖鲜便成了主角。
长潭水库是浙江第六大水库,灌溉着百万亩良田,水质清冽,湖鱼品质极佳,是卢林敬的食材宝库。他专挑六斤以上的大胖头鱼,鱼脊厚如青砖。在他看来,不足五斤的胖头鱼犹未到“风华绝代”时,而六斤重的胖头鱼,肉质臻于完美。鱼大体丰,一桌若非十五人以上,难以尽享。他常做成一鱼两吃:鱼头做汤,鱼肉烹酸菜。
鱼头的做法介于红烧与家烧之间,当地人称熬鱼,酱色没那么重,汤也没那么多,味道比红烧清鲜,比家烧醇厚。最妙的是那鱼云,肥嘟嘟、颤巍巍,嫩如凝脂。吃起来胶质丰盈,黏唇留香。这是鱼的滤食器官,竟成一种至味。
同处温黄平原,同吃鱼头,温岭与黄岩的吃法亦有别:温岭鱼头单面煎,熬出奶白浓汤;黄岩则爱双面煎,以红烧吊汤。而鲻鱼,黄岩人鲜少问津,几十里外的路桥人却视若珍宝。十里岂止不同风,也不同味。
长潭白条亦是美味,身子银白,带着不染尘俗的高洁,其味清、嫩、鲜,白条亦以大者为佳,卢林敬只选三至五斤的。市面价常三十元一斤,来自水库的白条,采购价即达九十元。他只取水库的。
对付白条,他用双味清蒸:上半身撒上红黄糟辣椒,微酸衬出鱼鲜,鱼肉嫩得入口即化;下半身覆以香菇酱,鱼肉的清甜与酱料的丰腴相得益彰,一鱼吃出多种味道,令人叫绝。
即便是常被人轻视的白鲢,于此净水生长数载,简单做汤,竟也肉质嫩滑,清润回甘。
二
他痴迷食材本味,更痴迷“时间”与“微生物”这对魔法师。取6月份的苋菜或霜打后粗壮的芥菜蕻,封于坛内,不加任何催化剂,只置于恒温恒湿的山洞,任其自然发酵。数月后启封,一股奇异的浓“臭”汹涌而出,爱者珍之如宝,称之为“千里飘香”,厌者掩鼻疾走,斥之“臭不可闻”。这便是“臭烘烘”的芥菜蕻,当地人称“乌龙汤”,一种刻进本地老人味觉记忆的绝味。
他在黄岩与乐清交界的特定村落,找到一种优质萝卜,遵循古法,腌制成开胃的酸萝卜,别人只腌一晚即上桌,他要自然发酵三四个月,爽脆酸甜,是解腻妙物,当地称“菜头咸”。
而用本地红曲、酒糟慢慢糟渍的肉品,历时半月以上,色泽嫣红,酒香馥郁。
他的山洞,是酒窖,也是菜窖,他深信至味需最缓慢的时光成全。他要做的,便是将黄岩那些古老的味道,一点点挖掘出来。
学厨时,师傅教会了他一道菜——“仙人烧焖鸡”。师傅话不多,要领却字字清晰:鸡须是满山跑的土鸡,猪肚要新鲜弹韧,内外要搓洗得干干净净,最好用榨过汁的姜末搓洗,这样能去除所有腥味,黄花菜得是夏日晒足的干货,五花肉需三层分明。
程序近乎仪式:土灶柴火,大铁锅不放一滴水,上坐厚重粗陶砂锅,锅内食材层层码好,再严实盖紧内盖与外盖。自午饭后开煨,直至晚餐时分。热量温和而固执地透过陶壁,将内里诸味缓缓逼出。开盖刹那,香气并非“扑出”,而是“涌出”——醇厚、复合,带着黄花菜特殊的清甜与肉食扎实的鲜香,沉甸甸地充盈整个厨房,百米外仍可闻见。
他记住了这个过程,也记住了那种以耐心换取的、近乎神迹的醇厚。“仙人烧焖鸡”,后来成了他店里的招牌,也成了许多黄岩游子心中,关乎“年味”与“家”的味觉图腾。
等他自己开了店,学徒时习得的“仙人烧”,成了他首个复原的古法。除了仙人烧焖鸡,他又推出仙人烧姜汁猪肚、仙人烧老鸭炖猪肚。他四处寻访老厨师,还原细节:燃料最好是晒干的松枝或硬木,火候要经历旺、文、余烬的完整过程。如此煨出的鸡、鸭、猪肚,肉质酥烂脱骨,滋味却深沉内敛,所有精华皆锁于锅中,香气醇厚绵长。他说,这是非遗美食,也是黄岩西部山乡一代人共同的记忆。
三
在他眼里,最正宗的老味道是:仙人烧、宁溪豆腐、菜菩头河虾汤、黄岩“老三样”。
宁溪豆腐以传统卤水点成,又添蛤蜊提鲜。入口即化的软嫩里,藏着豆香与鲜香。
菜菩头河虾汤,带着山河的醇鲜,连喝两三碗汤,方觉酣畅。
至于黄岩“老三样”,是炸排骨、泡虾与海鲜响铃,寻常响铃做了改良——腐衣裹猪肉换成野生鲈鱼肉,一口咬下,外皮有“窸窣”声响,内里鲜嫩迸汁,故而称作“海鲜响铃”。
他对“鲜”字有极高的要求,他家的带鱼饭比别处更入味。他摒弃带鱼与米饭同煮的做法,细心取下肥厚带鱼的中段净肉,耐心煎至两面金黄酥香,再用姜、生抽、老酒烹出浓郁汤汁。鱼肉无刺,焦香迷人。米饭则选用泰国香米,以猪油炒得粒粒分明,油润光亮。最后将煎好的带鱼铺于炒饭之上。一勺入口,饭的干香弹润与鱼的咸鲜酥软交织,是扎实而鲜美的慰藉。
手工虾饼,选用青虾的虾仁,手工剥壳,确保虾肉含量逾95%,只掺入极少芹菜碎与薄粉调味。不取油炸,而是在铁板上以文火慢慢煎烙。
厨师将粉嫩虾茸拍成饼状,置于滚烫铁板,听“滋滋”悦耳声响,看两面渐渐泛起迷人的金黄焦痕。一口咬下,外皮微脆,内里是爆炸般的弹牙口感与丰盈汁水,虾的鲜甜直抵灵魂。一只虾饼卖8元,一年能做出几百万元的营业额。
他最乐此不疲的,是到乡间寻味,他走过一个个乡镇,将乡野的优质风物——小黄姜片、黄泥笋、六月豆磨成的豆腐、小土豆、沙埠芋头、黄花菜、山粉皮等,呈现在各路食客面前。在地风物,于他看来,不仅是食材,更是记忆、人情与一方水土的密码。食物的力量,在此超越了果腹,成为一种情感的纽带。
他说,黄岩菜的“口径”或许只有一米宽,但他愿向下深挖一万米。他要当味觉的摆渡人,将那被岁月尘封的、被地理分隔的、被一代代味蕾铭记的“老味道”,一锹一锹,耐心挖掘,重新呈现。
原标题:《打捞老味道》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本文作者:王寒
题图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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